21、一种交易
朱三里对白鱼际非常不满。因为白鱼际没跟他商量,就拿着那盘录像带到曲池
红那里骗了钱。白鱼际说曲池红给了四千,一人一半,给他两千元。其实,朱三里
明白,究竟骗了多少钱,白鱼际也不会说实话的,但是肯定不止四千元。
朱三里说什么也不愿意拿白鱼际给他的两千元钱。那两千元钱摆在小酒馆肮脏
的餐桌上,显得特别刺眼,仿佛是一摊粪便,朱三里不敢多看一眼。
“白叔,你这样做太不够意思了。”朱三里说:“这不是缺德吗?!”
“小朱,你可别说这话,我这是缺德?!我这是帮曲池红的忙,让她看清韦少
商的真实面目!这是积德!”白鱼际把秃顶认真地抹了抹,说:“话又说回来,小
朱呀,你不缺德,你小子看人家录像搞什么?你把人家的录像翻录下来,又是想搞
什么?!”
朱三里一时语塞,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让白鱼际插手进来,恨不得抽自己两个
耳光。
见朱三里不说话,白鱼际就开始开导他。白鱼际说,小朱,我知道,你在韦少
商手下干,你怕他知道,对你不利。但是,以我推断,韦少商不可能知道的,因为
曲池红不会跟他说这带子是谁给她提供的。对曲池红来说,只要掌握那份材料就行
了,暴露提供线索的人于事无补,而且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韦少商跟曲池红
两口子分居将近两年,分居的方向就是离婚。到时候,二人离婚谈判时,曲池红手
里有那盘带子,可以狠狠地咬韦少商一口。我们都知道,韦少商不缺那一点钱,曲
池红也不缺那一点钱,但是,你要知道,说到底,我们还是善良的,我们拿到的只
是人家看不上的一点小钱,一点小小钱!
白鱼际把小拇指指尖伸到朱三里的鼻子底下,说:“就是这一点点小钱,我们
缺什么德!往小里说,我们是看不惯韦少商和宁阳溪这一对狗男女鬼混,往大里说,
我们是保护妇女儿童的合法权益!”
白鱼际越说越理直气壮,越说越合乎情理,直说得嘴角积起两撮白沫,直说得
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朱三里知道白鱼际能说,跟他理论永远没有结果。于是,转
身走到柜台去结账。白鱼际说,小朱,你别客气,今天我来买单。
朱三里付过账,对白鱼际说:“白叔,那钱我不要,但是请你别把这事搞太大
了!”
说罢跨出门去,白鱼际拿起那两千元钱,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冲着朱三里的
背影,自言自语道:“他妈的,什么时候变得比我品德还高尚!”
朱三里不拿那两千元钱,并不是嫌钱少,也不是品德多么高尚,主要是他心里
发虚,总觉得自己对不起老板韦少商。
现在,朱三里内心的忏悔应该是真实的。自从舅舅冯太渊把他安排到韦少商的
韦大公司以来,总体上来说,韦少商对他还不错,是不是碍于舅舅的面子,并不重
要,重要的是韦少商作为一个私营企业的老板,对他朱三里这个原麻纺厂的下岗职
工很够意思,工资给的是中层管理人员的工资,也没有太瞧不起自己,平时,一起
出去洗澡桑拿、捏脚按摩一条龙,也都是韦少商付钱。当然,韦少商不缺这些小钱,
问题是他愿意付钱,就说明他没有把自己当外人看。
在韦大公司,朱三里一不懂业务,二不会拉生意,除了开车,别的什么也干不
了。人家韦少商几十万的车子,让他随便开,像开自己的一样,觉得脸上很有光,
其实那光还不是借人家韦少商的,凭他朱三里的本事,一辈子也别想开这样高级的
车。还有,有时候,朱三里想搞点小钱去洗头嫖娼什么的,就在汽油费和过路过桥
费里做文章,韦少商也都睁只眼闭只眼给他报销了。以韦少商那么聪明的人,这点
小把戏还能看不出来,只不过是给他朱三里一个面子而已。
朱三里的反思很彻底,对自己灵魂深处的阴暗认识得也充分。所以,一整天,
朱三里都是无精打采的,心里发虚,不敢在办公室里呆,怕见到韦少商。外面很热,
到哪里都是一身臭汗,于是跑到洗头房里洗洗头,跟两个胖得拍一下就能冒油的河
南洗头妹调调情,打打闹闹,摸摸捏捏,不痛不痒,不咸不淡,心里显得更空虚了。
有几天没有见到陈迎香了。朱三里这时候想起陈迎香是很自然的事。空虚的男
人,首先想到的往往是女人。朱三里没有打陈迎香的手机,他怕手机显示号码,陈
迎香拒接,于是就打了他舅舅家的电话。果然,陈迎香接电话了。
陈迎香说:“哪位?”
朱三里说:“是我。”
陈迎香说:“你找谁?”
朱三里说:“我找你。”
陈迎香好像听出来是朱三里了,说:“有事吗?他不在家。”
朱三里听出来陈迎香像女主人一样的口气,说“他不在家”的语气,简直就像
他舅妈。
朱三里说:“我想你。”
陈迎香说:“我有什么好想的?想我搞什么?”
朱三里说:“想见见你,想跟你说说话。”
陈迎香说:“那你就到家来吧。你舅舅中午不回来。”
“你舅舅中午不回来”,陈迎香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像朱三里的舅妈。朱三里觉
得很别扭,但还是说马上来。
朱三里一般不愿意到舅舅家里去,因为舅舅对他总是居高临下,总是嫌他不上
进。其实,朱三里觉得自己还算争气。但是舅舅总拿他厅长的标准来衡量他,这样
就显得朱三里太不上进了。当初,朱三里没考上大学就顶替他父亲进了麻纺厂,舅
舅冯太渊就让他业余时间读夜大,朱三里读了一个学期,就跟前妻谈上恋爱了,然
后两个人结婚以后,就把读夜大给荒废了。冯太渊当时就对朱三里说,你小子会后
悔的,结果正像冯太渊所说的那样,朱三里不仅后悔了,而且非常后悔。下岗以后,
接着离婚,那段日子,朱三里多少次想找舅舅找份工作,自觉无脸面对舅舅,不敢
开口。后来,他那死去的舅妈得知后,在临死前把他的情况跟舅舅说了,后来舅舅
就把他介绍到韦大公司来了。
因为愧对舅舅,长到四十岁了,朱三里还有点怕舅舅,所以就不愿意见舅舅,
就不愿意到舅舅家来。原来,他舅妈在世的时候,他到舅舅家可以跟舅妈说说话。
有什么想法可以由舅妈转告舅舅。舅妈是个很好的女人,心肠好,把他当自己的孩
子看。但是,心肠好的人却不能长寿,这个舅妈得了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时间不长就去世了。朱三里就更不愿意来了。
朱三里知道舅舅不在,就很放心了。陈迎香俨然就是女主人,像她舅妈一样接
待他,这让朱三里觉得很不习惯。按理说,在这个家里,他朱三里比陈迎香与主人
的关系更近,至少他们有血缘关系,而陈迎香不过是个保姆。朱三里一时搞不清自
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陈迎香穿得很简略,是一件像睡裙又像围裙那样的裙子,说是睡裙后面少了些,
说是围裙前面又少了些,总之显得很休闲、很随便。朱三里坐在客厅里,看着陈迎
香撅着屁股忙活,一会儿擦地板,一会儿抹家具,责任心强得很。朱三里问陈迎香
要不要帮忙,陈迎香说不要,你是客人,你坐着。朱三里只好像客人一样地坐着。
陈迎香走向阳台。阳台上晾晒着衣服。朱三里看见陈迎香的胸罩、小裤衩与舅
舅的汗衫、大裤衩交错地晾在一起,很有家庭气氛。朱三里想,如果人家不知道,
从外面看见这些晾晒的衣物,一定会以为这个家里住着一对恩爱的夫妻。
想到这里,朱三里心底不禁泛起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滋味。
陈迎香终于忙完了,坐在朱三里的对面,顿时一股香味扑鼻而来。朱三里发现,
陈迎香的腿上有几处红痕,看不出来是蚊虫叮咬还是人为造成的痕迹。
朱三里说:“你来以后,这里,我第一次来。”
陈迎香说:“以后常来,不要客气,就跟你家一样。”
朱三里说:“你这话说的,这是我舅舅家。”
陈迎香说:“对呀,所以说你不要客气嘛。”
朱三里被陈迎香说得一下子接不上话,心想这小女人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陈迎香说:“你不是说有事要说吗?什么要紧的事?”
朱三里想了想,问:“你觉得韦老板人怎么样?”
“人还不错!”陈迎香说:“你问这干什么?”
朱三里说:“别提了,我这回让白鱼际给害了。”
陈迎香说:“还有这事!你们两个不是好得穿一条裤子吗,他还能害你?!”
朱三里摇摇头,把那盘录像带的事说给陈迎香听。陈迎香听了以后,马上撇嘴
道:“你看你们这些男人,无聊不无聊!人家韦老板跟那个女人搞,那是人家的私
生活,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竟然想去敲诈他!”
朱三里说:“是白秃子干的,我不知道。”
“我真替韦老板难过,天天花钱养你,你还在背后算计他,”陈迎香瞪着正义
的眼睛,说:“还有那个白秃子,平时,跟在韦老板屁股后面拍马屁,也没少得好
处。这样的事情也能干出来,真太不是东西了!”
朱三里说:“问题是,白秃子把那盘带子交给韦老板老婆了。”
陈迎香说:“为什么?”
“为了钱呗!”朱三里说:“韦老板跟他老婆分居两年了,正在闹离婚。”
“离婚?”陈迎香说:“韦老板老婆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离婚?”
“为什么离婚谁也搞不清楚,”朱三里说:“韦老板的老婆也很能干,自己搞
了一个广告公司。”
陈迎香问:“什么广告公司?”
朱三里说:“好像叫‘红宝石’。”
陈迎香马上瞪大眼,追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朱三里说:“曲池红。歌曲的曲,水池的池,红色的红。”
陈迎香听完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一杯水被打翻,弄湿了她身上薄薄的裙子,隐
隐约约透出里面深色内裤的轮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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