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徐突然想做点事情,给饮水机换桶装水。刘红英马上插手帮忙。
老徐想显示男人的力气,刘红英想表现女人的体贴,一个是半推半就,一个是
半嗔半喜,把郝经理撇到一边去了。老徐的脸庞摩挲着刘红英的几根刘海,痒痒的。
老徐的动作迟疑了,刘红英没出上劲,差点跌倒。郝经理正好扶了,说:“上班要
换三部车子,吃力死我了!”郝经理上班横贯大上海。老徐油嘴滑舌地说:“譬如
健身,挤公共汽车可以挤掉脂肪。”郝经理不恼:“这什么话?老徐,我买房子了,
浦东陆家嘴,六千块一平方。去年买就好了,犹豫了一下,一平方涨了五百块。”
郝经理平平淡淡地说,老徐却分明听出他的炫耀。一个男人最难接受另一个男人的
炫耀。老徐只能酸溜溜地祝贺:“郝经理,真看不出,不声不响就把房子买了,还
是你有本事。”老徐把差一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老徐想说:“真是会咬人的
狗不叫。”祝贺是面子上的事,酸溜溜才是真实心态。有本事的男人都买房子了。
买了房子的男人可以高谈阔论地哭穷,可以高视阔步地叫苦。郝经理摊手耸肩了:
“老徐呀,你千万别买房子。买房子就是抽筋剥皮呀!我现在每个月要还银行贷款
四千块,要还十年,还要装修,水深火热,痛苦不堪。”老徐勉强保持一丝干巴巴
的笑。领导的喜事他不得不笑。老徐的心里在算账:每月还贷四千块,那房价不会
低于七十万;还贷期是十年,那他首付不会低于四十万;七十几万的房子,装修总
要二十万。老徐的结论是:没有一百万,绝不敢买七十万的房子。老徐一直没在意
跟一个百万富翁共事,现在发现了新大陆,却没有哥伦布的兴奋。老徐心里有一种
土崩瓦解的感觉,四十万给予他的中产阶级的自足和自满碎裂着,嘶嘶响,有疼痛
感。郝经理说:“老徐,浙江的生意,你去盯着,我脱不开身了。就算你帮帮我忙。”
浙江的加工生意,郝经理联系的。乡镇企业普遍地吃不饱,郝经理给他们活做,肯
定是拿好处的,现在却要老徐接手。老徐发恼,但说不出口。要是单凭他经理的身
份,老徐才不尿这把壶呢!但现在郝经理是百万富翁,他不免气短。老徐突然发现,
郝经理前所未有地高大、红润。郝经理像一座山压着他,像一盆火烤着他。老徐不
由喏喏连声地应着。老徐想:“他比我有钱。他凭什么比我有钱?但他确实比我有
钱。”老徐的干笑里隐藏着一丝阴冷,又从阴冷里辐射出无奈,表情是木木的。老
徐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对刘红英有好感。这个没有男人依靠的女人,不可能达到
他四十万的高度。老徐只要面对她,就会有优越感发自内心,就会想象如何强暴她。
假如她是百万富婆,老徐是不敢这么想的。郝经理友好地拍他的肩膀,嘭嘭响。一
会儿,郝经理就消失了。郝经理说到公司去,但瞎子也看得出,他忙新房子去了。
老徐默默的,只是不想说话。刘红英不时用眼睛扫他,眉梢吊得老高。规定是
四点半下班,到了四点,大家就蠢蠢欲动了。老徐的思路转变了,现在想的是买小
菜。老徐是买晚不买早,专门在下午四五点钟时直扑小菜场,因为这时的小菜最便
宜,贩子们急着回家,就贱卖。老徐对贩子们用惯了的黑马甲袋十分的不满意。老
徐称过,一只黑马甲袋有半两重,假使买大闸蟹,值几块洋钿。老徐很自然地拉开
抽屉,一厚叠平平整整的马甲袋呼之欲出。老徐抽一只出来,包在弹簧秤上塞口袋
里。弹簧秤老徐是不离身的。老徐专拣贩子开秤的时候,拿出弹簧秤一扬,贩子就
不敢缺斤少两了。刘红英蹭到老徐跟前,说:“你做人家口来!给我一只。”做人
家是上海的一句方言,勤俭节约的意思。刘红英挤着他,俯下身子拉他办公桌上的
抽屉。刘红英的脸蛋搁在老徐的膝盖上,老徐突然怀疑自己的裤子拉链拉好了没有,
手就情不自禁地在那地方摸了一下,发现刘红英的眼睛也在这个目标上,就赶紧佯
佯地偏过眼风,刘红英的衬衫领子朝他敞开了,两只丰乳一颤一颤的。老徐那东西
在刘红英的眼皮底下动弹了,老徐自己也感觉得到。“刘红英,看见你,我就会想
起社会主义的优越性。”这是说刘红英肥胖,老徐很老练地掩盖着自己的难堪,眼
睛还在她的领子里一睃一睃的。业务员,都是跑码头的,心活嘴活脚活。“你这话
是什么意思?嫌我胖?”刘红英好像是发火的样子。老徐一本正经地说:“哎,刘
红英,你不要歪曲我的意思。我是说你丰满。丰满不好吗?杨贵妃丰满了,唐玄宗
就喜欢她。”刘红英拿着马甲袋哗啦啦抖动。刘红英的脸上红嫣嫣的:“你又不是
唐玄宗。”“我是唐玄宗就好了,跟郝经理一样买七八十万的商品房去。”
这时公鸡打鸣了,喔喔的。是墙上的电子钟作怪。大家起身了,纷纷朝外走去。
老徐和刘红英并肩走,到了门口,要各奔东西了,两人就挥挥手,说再见。两人的
心思转到家的上头,就在心里淡化了对方的形象。
--------
黄金书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