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回到上海,老徐仔细观察了几天,怕漏出什么蛛丝马迹,一切照旧。老徐倒有
些佩服刘红英了。有几次,他们单独在办公室里,刘红英就挑逗他:“现在什么东
西都是一次性的,筷子,杯子,纸巾,避孕套。还有什么是一次性的?”老徐觉得
她无耻,自己也就涎着脸,说:“贼大胆!我反正无所谓,舍命陪君子。”刘红英
马上说:“那好,说联系业务,随时可以出去了。”老徐突然对她老公发生了兴趣,
问:“我和你老公比怎么样?”刘红英不假思索地答:“不好比。”上海人不喜欢
串门,天天头撞得烂熟的同事,家里却未踏进一步,所以配偶就显得神秘。老徐对
她肯定的答复毫无疑义。老徐当然要比那个浪迹天涯生死未卜的男人高贵许多。刘
红英兴高采烈地到老徐办公桌抽屉里找马甲袋,说:“买点水果去,现在的红提又
甜又便宜。以前我老公天天买给我吃的。我老公带我吃意大利比萨饼,日本寿司,
阿根廷烤肉,法国牛排,天天有节目的。我老公的心思都在我的身上。”老徐嘀咕
着:“怪不得,吃得跟北京大盆柿似的。”刘红英目光黏黏的,问:“你说什么?”
老徐说:“没说什么。你这么想老公,还要找我做啥?”老徐觉得她索然寡味了。
老徐想不通,老公抛下她都一年多了,她倒时时记挂着,他们天天见面的,在乡下
还送上门来,现在又约他幽会,而在她心里他却远不如没影子的男人。老徐没了男
人的自信力:“刘红英,我徐根宝可不是那种填空当的男人。”刘红英眼珠子弹了
出来:“不填空当,那你做什么?你倒是说给我听听。”老徐的眼睛直愣愣的,无
话可说。
刘红英约的时间是明天上午,地点是她家。刘红英一扭一扭地买水果去了,该
是为他准备的。老徐的脑子里却没有兴奋点。“管他呢,有总比无好,不求天长地
久,但求片刻拥有。”老徐想。老徐很有耐心地抚平自己起了皱褶的心境,就跟熨
烫一件丝绸衣服似的。
晚上的家里静悄悄的,听得见楼上抽水马桶的声音。这声音让老徐心有旁骛。
客厅很小,十二平方,儿子挑灯夜战,也不知为什么要拼高考,进大学已成为惟一
的终极的目的,好像做了一回学生,就要受一份苦难。妻子在房间里看无声电视。
房门的隔音性能很好,但妻子总怕漏出声音,塞耳塞。《像雨像雾又像风》,言情
剧,爱得死去活来。妻子和他只有日常生活,周而复始的,再生动再完美,重复一
千次一万次也会变成破抹布烂袜子。假使这破烂能在他们的眼帘里显示其特征,那
也会让人眼目一亮,但偏偏这破烂是无形的,无感觉的。生活是他们的一切。生活
之外的爱也有,在电视里,妻子痴痴地看,剧中人栩栩如生,丈夫倒不真实了。妻
子觉得丈夫对她越来越不体贴了,和那些为女人胳膊上走马、刀刃上站人的电视小
生有天壤之别。妻子积怨颇深,却又内向,只是不言语。老徐尽了养家糊口的责任,
有现实感和荣誉感,对电视爱情不屑一顾。妻子享受爱情时,老徐就跟被动吸烟一
样,走投无路。
一张《新民晚报》是老徐晚上的功课,从头到尾,带大标题和广告,老徐一字
不落。晚报上说,有个女人用自杀威逼姘居的男人写了份二十万的借据,法庭上这
对男女吵得昏天黑地。老徐想,假使妻子也采用这种办法,他该怎么办?老徐觉得
他有些事情没处理好,譬如他名下的四十万,就不应该让妻子知道,最起码不能知
道账号,上了法庭,要想抵赖都不行。老徐的眉毛跳舞似地扭动起来,手指头在报
纸上弹弹。电视里正爱到欲仙欲死,妻子很反感地看他手指。手指点着一条广告:
在内环线和外环线中间,有一家房产公司在清盘,三千块一平方。有一张房子的平
面图,三室一厅的,一百一十四平方。老徐在用心地为装修打腹稿。儿子一间,他
们一间,一间书房。老徐读大学时买了不少书,所以大家都说他有书卷气。老徐对
住房按揭向来有看法。住房贷款的利率要比存款的高出许多,之间的差额就是银行
的利润,而且有房子做抵押,银行没有任何风险。按揭是银行的阴谋诡计,一次性
付款不仅可以挫败它,而且能得优惠。老徐找出计算器左一摁右一摁。房子的总价
是三十四万两千,一次性付款,算打个九五折,就是三十二万四千九百块,再死气
白赖地磨,凑个三十二万的整数。房子装修好,老徐要把同事们请来好好乐乐,就
跟古时隆重的弱冠礼一样,表示老徐作为男人已成熟了。惟一遗憾的是,还少了一
个餐厅,这说明房子还不到位,会给别人留一点口实。老徐以为,买房子很大程度
上是买给别人看的,因为一个男人的价值在于别人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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