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装修紧锣密鼓地开始了，老徐远远地听见电锯冲击钻从自己的新房子里惊天动
地地响起，心里就涂了蜜。老徐的心里只有自己的家，这家已简化为房子，老婆儿
子都退而居其次了。老徐在公司里嗓门大了许多：“男人就要养家糊口。买了房子，
我照样有本事送儿子出去。现在你们看看，装修房子最苦了是吧？我照样买菜烧饭。
男子汉大丈夫，大事提得起，小事做得好。”刘红英戳一句话过来：“男子汉大丈
夫，龙门能跳，狗洞能钻，老徐，做你的太太最幸福了。”只有老徐能解个中况味。
老徐悻悻地说：“女人家女人家，没有女人不成家。”刘红英接口道：“女人家女
人家，女人只想有个家。”老徐的心头凛凛地一跳。这女人就是痴头怪脑，把怨妇
的幽思写到脸上。老徐不由恨自己做事的鲁莽。这女人要是死皮赖脸地纠缠他，好
歹要坏他事。老徐对那两次消魂摄魄后悔得要死。老徐下定决心，一定要管住自己
的下半截。

    老徐被担心和后悔扰乱了心境，跑到装修现场，眼睛就跟刀一样锋利。老徐觉
得木匠吊顶时架子搭得稀疏了一些。老徐大声吆喝：“重来重来！也不看看帮啥人
做活！蜡烛贱骨头，我一步都走不开。”木匠说：“少几根档子有啥要紧？你一句
话我们就要从头开始，一天生活白做了！”“活该！不给你们一点教训，做到后来，
还不要拿马粪纸帮我打家具？”木匠没好气地说：“老板，三夹板不够，再去买10
张来。”“什么？已经40张买好了，还不够？不就是一圈护墙板吗？我都拿尺量过
的。肯定被你们贪污了！”木匠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你算了吃进去的，还算屙
出来的，贪污你的人还没生出来！”“越是叫得凶就越是心虚！我再来帮你算算…
…”“就是陈景润活转来，也算不过你！这活我没法子做下去！”木匠把家伙收拾
收拾。“这次算了，我不再追究。告诉你，派出所就在隔壁，所长和指导员都是我
的老朋友。要揩我油，先拘留一个礼拜！”木匠哭声说：“老板，照这样做活，我
们真的要喝西北风去了！装潢公司要赚，包工头要刮，你还要来抠，我这一身力气
用到狗身上去了！”“你骂我？放你一马，大人不记小人过。”老徐看出了木匠的
可怜，这说明他冤枉了木匠；这又说明木匠他们并没有揩油。老徐心里平了。老徐
拿出香烟发了一圈，对装修的要求再强调一番，急匆匆走了。

    老徐拿着弹簧秤小菜场里走过，拎了一马甲袋菜回家，直扑厨房。妻子回来得
比平常迟。妻子下班了也到新房子转了一趟。妻子说：“装修得蛮好！”老徐不无
得意地说：“你真不会说话，就是蛮好，也要说不好。刚才我去，把木匠骂得狗血
喷头。我恨不得拿鞭子抽呢！”“了不起了对吗？这种房子，我都看不上眼！人家
郝经理一出手就是70万，你，差远了！”“你……”很开心的事体，两夫妻碰到一
起了，就会说出不开心的话。

    儿子怏怏的回家了，书包一摔。凭以往的经验，儿子一定有不小的麻烦。妻子
梅花鹿似地蹿过去，又逼细了声音，柔柔地问：“儿子，有啥事体？告诉妈妈总可
以吧？”儿子拿出一张表格。是区摸底考的名次。老徐无心恋勺，一把抢过，手指
着找儿子的名字。儿子在后百分之三十的行列。这就意味着，儿子就连大专也考不
取。“你！”老徐大喝一声，见儿子畏缩地看着他，心里一软。老徐突然闻到一股
焦味，青蛙一样跳到厨房里，红烧河鲫鱼塞肉已结了锅底。妻子团团转着说：“你
呀！你呀！”老徐让这焦糊味道搅起无名业火：“事后诸葛亮有什么用？我在外头
赚钞票买房子养家糊口，你做啥去了？你倒睁大眼睛看看，这家里什么东西是你挣
的？”妻子冲过来，猛地收住脚步，一根手指在他鼻子前颤颤悠悠地戳过来：“叫
你不要买房子，你偏不听。有什么比儿子高考还重要？什么东西是我挣的？我帮你
生儿子还不够？我妹妹嫁给香港人，都几千万了，人家香港老板不是还把我妹妹哄
得跟内疙瘩一样？”“有本事你去寻香港老板，要赖在我身上做啥？”“你拎拎清
爽，我就是去另寻香港老板，也要带走一半的新房子！想拿我扫地出门，日你大头
昏去！”儿子哇地哭出来：“你们再吵相骂，我就跟贾宝玉一样当和尚去！”夫妻
俩突然噤声。儿子说：“星期天高考咨询了，就要填草表。我不想高考了，你们还
当我是儿子，就让我到澳大利亚去，钞票我以后还，连本带利。”老徐心动过速了。
老徐本来还抱有侥幸之心，想儿子考个大学，他也能在买房子之后喘口气，现在看
来，他只能抖弄一身老皮肉，为儿子筹备自费留学的巨款了。老徐故作轻松地说：
“去澳大利亚就去吧，我们也只有一个儿子。我这个做爸爸的要是连这个心愿也不
能遂了儿子，还是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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