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七天前。商州看守所。
杜玉民坐在炕头发呆。在他的面前,是臭烘烘的便池。刚才他的被子被绿乌龟
得意扬扬地换到了通铺的最边上,意味着,今天他在这个房间的地位最低。
他没有对此表示什么。他似乎已经麻木,他已经失去了和任何人、任何事物斗
争的兴趣,甚至连愤怒的欲望也丧失殆尽。但是事实上,这是他的伪装。年轻人的
心中正积攒着熊熊的怒火和斗争的意志。在过去的十七天里,他承受了难以想象的
非人折磨:粗暴残忍地殴打,各种巧妙的、让人无法忍受的刑罚,吃苍蝇,舔别人
的臭脚板,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摇头摆尾,谄笑叫唤,过去二十七年所建立的对这个
世界的认知和理念轰然倒塌,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以为天空总是蔚蓝的,大
地总是布满鲜花,迎面而来的总是白马王子,只有当她经历了失贞和抛弃后,才能
够明白什么是真实的人生,这十七天里,他获得了比他过去二十七年还深刻的人生
教育。
十七天前,他还是一个受人尊敬的纪检干部,现在却成为一个让人唾弃的强奸
犯。或者,正式的称呼是强奸嫌疑犯。他还没有被审判。但他明白,他的审判将遥
遥无期,他们似乎很乐于保持这样一种状况,让他永远关押在这里。至少,在那一
场战争决出胜负之前,他将永不可能跟外界接触,而他,也许是唯一可以改变这场
战争结局的人。
他四天前从单人房间换到这里。或者是因为他们觉得大局已定,他的表现已经
让他们觉得放心,或者是因为春节前的严打抓获了大批的不法之徒,他们决定不再
让他享受特殊待遇。当他接到转号的命令时,他心中充满期盼和暗喜。他抱着最后
的希望:当他能够跟其他人接触时,总有机会把消息传递出去吧?但是不久他就意
识到了自己的愚蠢。他曾经以为从前关押他的那个单人房间就是人间地狱,但是现
在他知道了,地狱下面,还有十八层。
这个房间的号长是四十来岁,被大家称为吴哥的中年人,开着一家中型的酒店,
因为酒后驾车撞人致死,并且逃离现场,正等待法律对他的审判。看来不会太重。
因为在他的自吹自擂中,他已经使足了钱,最后的结果将是判二缓三。如果是以前,
杜玉民肯定会对他的这种明显违背情理的说法嗤之以鼻,现在,他完全相信他的话。
同时,看守所的警察对他非常客气以及他能够成为号长都证明他将逢凶化吉,遇难
呈祥。但是这个房间实际上行使号长权力的是两个混混。他们替人收账未果,恼羞
成怒之下野蛮地使用暴力致使事主残废。他们同样喜欢自吹自擂,跟吴哥喜欢显示
他跟公检法某些人的关系如何亲近牢固一样,他们另辟蹊径,张扬自己在黑道的地
位和令人恶心的残忍。通常是两个混混你来我往地讲述他们从前的英雄事迹,在这
些故事中,他们成为锄强扶弱,打抱不平的侠客,他们的敌人是其他不可一世的黑
道混混,在他们勇敢的战斗下,结局毫无例外是他们的凶残镇住了对方,获得了金
钱的补偿和对方的尊敬。他们互相补充,以此为荣,并且乐此不疲。杜玉民刚到这
个房间的时候,遭到了他们的殴打,专业的程度丝毫不逊于刚刚让他领教过的厉害
警察。这证实了他们吹嘘的凶狠绝非夸大。
“小子,咱们跟你无冤无仇,但这杀威棒不得不打。武松也躲不过,知道不?
再说,混哪条道不好,偏要去做强奸犯!”两个混混尽兴地舒展拳脚后,没有忘记
送给杜玉民一句总结式的调侃。
是的,他是强奸犯。杜玉民悲哀地想。但是这么多天过去了,他已经不再像最
初那样感到悲愤、羞辱、不可接受。他发现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坚信一切都
能扳回来,只要能够让市委书记凌明山知道他在这里发生的一切。他唯一担心的是
他的女友,一个单纯、有些虚荣的移动公司营业员,如果她听到这个消息,天知道
她会不会因为受不了同事亲友异样的眼光而做出什么傻事来。
铁门“咣当咣当”地打开。
“老吴,加个人。”一个人进了房间,把行李丢在地上,站在门口。但说话的
管教干部并没有进来。他很快地重新上锁,然后离去。在有些看守所警察眼中,这
些被法律剥夺了某些权利的罪犯基本上跟圈养的猪羊相差无几,除非必要,他们懒
于跟他们说话,不想进入任何一个充满秽气的房间。
所有的人都看着新来的人。这是个跟杜玉民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短发,阴沉的
脸使他显得比实际年龄成熟,身材不高,略显消瘦,但结实,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
里冷眼扫视整个房间的人,有一种森冷的威势。似乎他一个人就足以对峙整个房间
的人。
“国……哥。”“啊,国哥。快过来坐。”几秒钟的沉默,两个本来懒洋洋地
躺在铺上的混混跳起来奔到门口,讨好地去拉手,捡起年轻人丢在地上的行李。
这个动作决定了年轻人在这个房间的地位。毫无疑问,这是一位比两个混混更
加厉害的黑道凶徒。杜玉民立刻做出了判断。但这一切跟他无关。这个房间中他是
属于最被压迫和专政的对象。国哥开始跟两个混混和吴哥寒暄,他似乎并不喜欢说
话,但这种地方并不适合他过于摆谱,同时吴哥跟他算是势均力敌——在这个房间
里,他的力量胜于吴哥,但在外面,吴哥略强。所以他只好屈尊纡贵跟他们聊天,
整个房间里的人都在听着他们说话,杜玉民虽然有些心不在焉,但是突然间,他听
见国哥咬牙切齿地说:“王拐拐这娃,迟早会叫他还这个账的。”这句话抓住了他,
他开始沉思起来。
“现在开始办公,都给老子站起来,一个一个地向政府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一个混混站在铺上大声吼叫,打断了杜玉民的沉思。所有的人都规规矩矩地从铺上
站起来,排成整齐的一列,他们已经接受过多次这样的程序锻炼,对于这种业务已
经非常精通,挨着顺序开始陈述自己的罪行:
“报告政府,姓名:武义重,罪行:挪用公款十一万七千五百六十九元整……”
“报告政府,姓名:冯勇,罪行:诈骗……”
“报告政府,姓名……”
……
“他妈的,老子平生最恨的事,就是贪污受贿,最恨的人,就是贪官污吏。鲍
温州你这个臭虫,给老子滚到最后面去。”等到房间内所有的人一一陈述完毕,国
哥开始按照自己的喜好重新安排尊卑秩序,显示他对这个房间的统治,像一个英明
的国家元首。他的话低沉,缓慢,但充满威严。
“打架那个,王什么宏,你打架老子本来喜欢,但是你打的人是你老子,这个
不能给你加分。你只能往前挪一下。”
“那个陆贵,你他妈的连老婆也要逼着去卖,你他妈还是不是人?滚到后面去。
强奸犯也比你强多了!”
“国哥,这姓陆的,咱们都叫他绿乌龟。本来是把他搁在最边上的,但是今天
他家里人来看了他,有东西孝敬,所以暂时让他上进一下。”一个混混小心地解释。
他认为有必要补充说明一下,显示自己在管理这个房间上并没有出现原则性的错误。
“不行,不能坏了规矩。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许讨价还价。滚边上去。”
“你他妈的还不快动,国哥叫你了,是不是皮痒了?”另一个混混扬了扬拳头。
绿乌龟立刻哭丧着脸把自己的被盖挪到了杜玉民后边。
“强奸犯,过来。”杜玉民愣了一下,才醒悟过来是叫自己,赶紧再次从铺上
跳下来,答应一声:“到。”跑到铺头。
“这年头还有强奸犯?兄弟,强奸这东西是个重体力活,以前遇上性子烈的还
要带血煞,你干得了?”国哥暧昧地打量着身材单薄的杜玉民,突然飞起一脚,杜
玉民像沙包一样往后飞起,撞在墙上,然后摔倒在地,
那一瞬间杜玉民脑中一空,却不觉得痛,“我是冤枉的。”几个字在杜玉民口
中转了几转,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过去十七天梦魇一样的经历,已经让他很能控
制情绪,并且承受痛苦。
“国哥好功夫。这一记单鞭,道上就没有几个人使得出来。”“站起来,要想
改造好就不要装死。”“干成没有?怎么干的?快跟国哥报告。”两个混混兴高采
烈地凑着趣。
“报告政府,喝醉了,不知道干没干成。”
国哥露出失望的表情,再次抬脚踢了杜玉民一个踉跄:“滚回去。好好改造。
下次犯事的时候不许再喝酒。坏蛋也要像个坏蛋的样子。”
杜玉民回到自己的位置,充满沮丧。“强奸犯”这个词再次重重地打击了他,
远远超过国哥很有功力的两脚。
这种精神上的打击对他来说,从小就是一种最有效的手段。那时候,他会因为
考试没有得到满分,没有被选入某个学习兴趣小组而倍感羞愤,好几天不会跟人说
话。他的父亲是教师,母亲是医生,这两种职业管制起人来无微不至。自然的,他
从小就是乖孩子,好学生。后来,大学、分配、做公务员,一切都是按部就班地进
行着让人羡慕的生活轨道。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似乎是一个装在套子里的人,但
跟着,他就会释然,或者,这就是幸福生活的一种吧,为什么还要奢求那些莫名其
妙的幻想呢?如果不是发生这种“意外”,他的未来将是位合格而忠诚的政府小官
员,最后的职务很有可能被提拔成为一位科级干部,但肯定不会太出众,然而,一
个月前,这一切都改变了。
那个时候,他刚刚成功地取得了人生第二场重要考试的胜利不久——从众多报
考公务员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成为一位市纪委纪检干部,具体工作是在信访室做
接待工作。这是一个烦琐而又令人心烦的工作,每天都必须接待很多充满冤屈和愤
怒的上访者,每一个都不是轻易可以打发的对象,但是对于一位新人来说,他有什
么资格抱怨和选择呢?他能够进入市委机关,完全依靠他们父母几十年兢兢业业建
立起来的对于他们本职工作的权威,通过他们的病人和学生,进行了大量艰苦的工
作,并且支付了不少的现金,绝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公务员考试成绩出色。他陪着父
母经历了整个打通关节的过程,因此下定决心努力工作,回报父母的付出和期望。
到市纪委工作的那几天,他给人的印象是一个虚心、热情,任何工作都像面包一样
去争抢,像一头小马驹,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似乎,他的表现没有被领导忽略,
而且立刻得到了回报。那一天下班后,信访室主任似乎是偶然地跟他走在了一起,
然后偶然地说了一句:“小杜,如果有空,去关注一下石油技校。”
这是一个很模糊的指示。因为正式进入官场,杜玉民按照从前解决问题的办法,
在这一段时间研读了大量的仕途小说和政经理论,获得了一些这方面的知识。他知
道,作为领导,最喜欢的就是发布这种不明确的指示,同时,作为一位干练的下属,
也应该喜欢这种不明确的指示——越不明确,授权就越大。但是不幸的是,年轻人
这一次完全成了教条主义的牺牲品。在官场斗争中,他远不是这些油滑老吏的对手,
他不太清楚这背后曲折复杂的关系和势力,他也不知道将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同
时,也将让他学到人生重要的、不是书本上能够学来的一课。
他立刻开始进行对石油技校的调查工作。石油技校是一所省属中专,但近年来
随着就业制度的改革,这种不包分配的中专已经被人冷落,同时人们对于学历的要
求水涨船高,注定了这种中专被淘汰的命运。学校正在面临巨大变革的重要关头,
市委牵头准备把它与其他两家中专一起合并,成立商州职业技术学院,很明显,这
种调整不仅伴随着大量的人事变动,也肯定会产生巨大的国有资产流失。杜玉民意
识到这是一个任务艰巨的工作,或者说是一个重大的案件,同时,他认为这是领导
对于他个人能力的重视也是一种考验,他决心圆满地完成这个任务。但是可惜的是,
他办案的方法太稚嫩。他通过私人途径约到了石油技校一位分管后勤的副校长喝茶,
似乎是漫不经心地开始询问一些他关心的问题。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很有技巧,
但是三天后,他一位多年不见的高中同学突然号称从外地回来过春节,邀请了几位
当年的同学聚会。他应邀赴约。当晚,在喝了几杯酒后,他意外地醉了,当他醒来
时,他身边赤身裸体地躺着一位陌生的女人。完全是一个老套乏味的电视剧版本,
治安警察适时地出现,女人开始哭泣,他成了强奸嫌疑犯。
到了警局后的情节发展有些变化。审讯他的警察转移了方向,开始问一些与此
案无关的问题。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清醒过来。毫无疑问,这是个阴谋。但是如果
只是为了对付他,还不值得让那些陷害他的人如此费尽心思,弄出如此排场。一个
强奸犯也绝对不会让这些警察如此正气凛然,疾恶如仇。只有一个结论,这个阴谋
是针对另外一位大人物,目的不言而喻。他有了一些底气,开始反唇相讥。办案的
警察讶异于他的反应机敏,但并不在乎,他们索性毫不掩饰地表露他们真实的目的,
他们进攻的主要目标。最后,他们要求他承认一些莫须有的事,并且拿出最有效的
一招:开始残忍地殴打。
他明白自己无法对抗,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承受不了这种折磨。他爽快地认
输,一字不易地按照对方的意思招供画押。这个时候,他在心里并没有屈服,他甚
至带着恶意的冷笑,想看这些耀武扬威的对手们到时如何收场。但是胸有成竹的警
察们并不需要他担心,他们自有他们收场的办法。
第二天,他被重新带到了审讯室,一位和蔼的中年人主持了讯问。他告诉他,
他是市局督察室的干部,主要负责重大案件的监督和审查。因为他这个案件牵涉到
一些市委领导,所以为了慎重起见,市局特地委派他前来复查。杜玉民的眼泪一下
子就涌了出来,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他花了一半的时间来控诉他一天前受到的非
人待遇,然后再开始陈述自己的冤情,但是,当他抹着眼泪结束他的控诉时,他发
现所谓的市局督察干部已经不见了,代替他的是昨天审讯他的两位警察。他们不再
跟他说话,直接开始了最有效的报复行动。他再次领教那种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
能的残忍殴打。
两天后,他的身体恢复一些,重新回到审讯室。这次来的是检察院起诉科的干
部。他们彬彬有礼,审讯前出示了他们的工作证。杜玉民再次控制不住自己,流着
泪重复两天前的控诉,但是结局同样是两天前的重复。这下他总算开窍了。在黑暗
的单人房间里,浑身的伤痛总算让他想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当第三次接受审讯
时,三位衣冠楚楚,满脸正气的中年人号称他们是市委联合调查小组。但杜玉民不
再相信他们。他不再翻供,承认了自己一切罪行,同时包括对另外一个人的指控。
最后的结果证明了他的判断正确。他受到了恶意的表扬和再次的殴打,但比以前要
轻得多。这是他聪明的回报。
接下来的日子,他还继续接受了很多次的考验,来人分别宣称是市政法委、省
纪委、省公安厅、省委联合调查组等等,杜玉民无可奈何,只有继续保持配合,对
自己的罪行没有抵赖,对另外的一些行为也供认不讳,整个过程中他表现出思维清
晰,一点也没有受到迫害的样子。最后,他被转了现在的房间,并且再没有什么调
查组来提审他。直到这个时候,杜玉民才意识到他错过了最后一个机会,他最后一
次面对的可能是真正的省委调查组。但他并没有多少遗憾。他不是天才,任何人都
无法从一堆一模一样的空箱子中找出那装着财富的那一只。
换了房间这四天里,他再次接受了深刻的教育。这里受到的殴打少一些,但遭
遇的折磨更加恶心和难以忍受。如果从一开始他就直接面对,很可能他会选择死亡,
但前面十七天的经历已经做了不错的铺垫,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能够承受下来,
而且能够在表面上保持镇定和平静。除了他的女友支撑着他没有崩溃,或者说咬牙
活下去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们是共产党的警察,是政府的警察,怎么可以这样对待
他?他决心跟他们斗到底,一直到最后明辨是非,分出胜负。他要勇敢战斗,像一
个男人一样。是的,从这一刻开始,他开始脱胎换骨,不再是从前那个乖孩子,好
学生,不再是唯唯诺诺的公务员,而是一个战士,一个男人。
他明白凭他个人的力量是无法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但他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至少还有一位市委书记跟他战斗在一起。他们的目标不就是他吗?这注定了他的救
星同样是他。但是,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如何把他受到的冤屈和对手用来诬陷凌
明山的手段传递给那位市委书记,尤其是后者。这需要机会。虽然现在他换了房间,
不再是孤独的一个人,但这个房间里每个人似乎都不是他理想的合作对象。对手显
然也考虑过,才会放心地让他跟这些人接触。说不定,这其中有人还受到了他们的
暗中吩咐对他进行监视。他并不怕再次受到殴打,但是机会对他来说,一旦失去很
可能永远不会再有。
四天来杜玉民一直在默默地观察着所有的人,满怀失望,直到现在国哥的到来。
他并没有对这位黑道凶徒寄予多大的希望,他跟他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他从来没
有想过能够跟一位传说中的黑社会分子待在一个房间里,看样子还要一起生活很久,
但是国哥刚才那一句话像钩子一样抓住了他。他虽然从没有听说过国哥的名字,但
是“王拐拐”这个绰号在这个城市里绝对比历任的商州市长市委书记要闻名得多。
王拐拐真名叫王向阳,年轻时在一次斗殴中伤了腿,留下残疾,走路有些瘸,得了
这个绰号。这一场市长和市委书记的斗争,作为商州赫赫有名的黑道大哥,同时也
是商州财大势雄的向阳集团董事长,他不可避免地参与其中,如果这位黑道凶徒真
是王向阳的敌人,按照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理论,他将是他绝佳的合作伙伴,
但是,想到这位黑道凶徒代表的另外一个世界,他就不寒而栗。他感到为难,但是
现在,他首先要解决的是另外一个难题。
国哥的到来,首先使得每个人使用通铺的面积缩小。这种减少是不成比例的。
两个混混和住在前铺的犯人肯定不会受到影响,或者影响极小,基本上所有的面积
都要由铺尾的七八个人来分摊,这是无可奈何的现实,后铺每个人都只有默默承受,
虽然心怀怨愤。除了绿乌龟。
绿乌龟本以为凭借今天对吴哥和两个混混的孝敬,他在这个房间的地位将从此
得到提升,但横空杀出的国哥把他重新打回原形。他不敢对国哥表示什么,但立刻
把愤怒转向跟他交换铺位的杜玉民,他似乎看准了杜玉民的软肋,挑衅性地对杜玉
民摸摸捏捏,因为知道他跟杜玉民的斗争不会受到过分的干涉,甚至可能会受到几
位权力人物的喜欢,最初是一些小动作,后来行动变得明目张胆,非常夸张,杜玉
民不得不进行抵抗。但是,铺位的空间有限,他无法躲避对方这种暧昧、侮辱,非
常令人恶心的行为,同时,他无法想象自己跟这样一个人进行毛骨悚然的肉搏战,
并且被一群犯人当猴戏一样欣赏,在进行了几分钟无力和无效的抵抗之后,杜玉民
在心中对自己说:是该做出行动的时候了。别无选择。他跳起来,离开了铺位。
国哥、吴哥和两个混混正在聊天,同时也兴味盎然地看着绿乌龟对杜玉民进行
骚扰,在这种地方,这是一种不错的打发时间的娱乐方式。只要不太过分,他们乐
于表现他们的仁慈不加干涉。但是突然之间,那个强奸犯走到了他们面前,静静地
看着他们,不,他只看着国哥。
“喜欢听故事吗?”杜玉民沉着地看着国哥,温和地说。
“好啊,你说。”他呵呵笑着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他觉得这个
人肯定能够给他带来点什么有趣的东西。这种地方总是沉闷无聊,如果有什么出人
意料,正是可以用来打发漫长乏味的时间。
“但是,这个故事我只讲给你一个人听。”杜玉民迎着国哥的目光,不去看其
他的人。
国哥发了几秒钟的呆,第一反应是飞起一脚,但是杜玉民脸上那种过于镇定的
表情阻止了他的行动,他眯起了眼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强奸犯,最后,他确定眼前这
个人身上有种异于常人的东西,他改变了主意:“秋儿,招呼他们现在睡觉。”他
对一个混混抬抬眼。那个叫秋儿的混混立刻大声命令其他的犯人:“都躺到铺上去,
把头蒙好。”一分钟后,他的命令得到了彻底的执行。但是,杜玉民依然没有说话。
他的眼光扫过吴哥和两个混混,然后回到国哥脸上。
“老吴,帮个忙,我先跟他谈点事。等会给你老兄一个交代。”国哥叹了口气,
亲切地拍拍吴哥。对方这种豁出去的气势让他无法拒绝。他读的书肯定没有杜玉民
多,但他见多识广,这种气势只有在那些走投无路、准备拼命的混混身上才能够看
得到。在道上混的时候,他一般都会对这种人暂避三舍的。但是他同时已经在心中
做好了打算,如果这个强奸犯敢于弄什么玄虚来糊弄他,那么,他会让他得到等价
的回报。
“我才懒得听你们的破事。正好困了,先打个盹儿。”吴哥一副毫不在意的样
子,大大咧咧地笑着倒在铺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两个混混面面相觑,但国哥根
本不看他们,他们狠狠地瞪了杜玉民一眼,只得跟吴哥一样如法炮制自己。
杜玉民松了一口气,最难的一关终于过去了,他的无理要求居然意外地成功了。
他缓慢地开口说话:“在我们小学数学应用题中,有一个典型的例题叫‘鸡兔同笼
’……”
“很抱歉。我可能会让你失望了。我还没有读到这个级别就被开除了。”国哥
彬彬有礼地打断了他。他已经感到有趣了,觉得应该这样说话来配合眼前这个年轻
人。
杜玉民立刻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低级错误。他看得出这位黑道混混具有一定的
素质,并非完全没有思想的凶徒,所以他觉得能够跟他进行某种交流。但是,他还
是没有想到对方受到的教育出乎他的想象。因为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这种大无畏
的牺牲精神可以表现出惊人的潜能,他没有紧张和惊慌,只是及时调整了策略,继
续进行他的计划:“那好吧。我来讲另外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叫什么是幸福。
“有一个英国人、一个法国人和一个中国人在一起讨论什么是幸福。英国人举
出了爵位、别墅、稳定的年薪和美丽忠贞的妻子;法国人希望在旅途中有一个浪漫
的艳遇;最后轮到中国人了,中国人说:你们说得都有道理,但却不是真正的幸福。
真正的幸福是你半夜睡得正甜,突然闯进一群警察,把你扭住大声宣布:国哥,你
犯事了。带走!这时你非常镇静地告诉他们:对不起,国哥住在隔壁。”
“你的意思是说你是冤枉的?”国哥惊人的敏感,“但是,你跟我说这些有什
么用?我不是警察,也不是法官。”他轻蔑地笑了,重重吐了口痰,“老子更不是
什么侠客,没有闲工夫管你们狗咬狗。就算我能帮你,我有什么好处?”他吐出的
痰主体部分划出一个长长的抛物线结束在墙上,发散的部分溅到了杜玉民脸上,但
杜玉民恍若不觉。
“我还有另外一个故事。”杜玉民说,“如果一辆车以每小时一百二十码的速
度驶过滨江大道,这没有什么关系,仅仅是个超速处罚。一个人如果没有遵守交通
规则穿越滨江大道,那也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如果这辆车和这个人在同一个时间处
在滨江大道的某一点上,那就是一起很严重的交通事故。”
“这个故事又是什么意思呢?”国哥眯起眼睛,配合地问。他并不讨厌对方的
饶舌。对于这个房间里所有的人来说,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他乐于这样消耗它。
“它说明生活中很多坏事都可以是由一些偶然因素组成的。反过来,一些好事
也可以由一些偶然的因素组织起来。”杜玉民开始切入主题,“你的敌人,或者说
你和唐总的敌人不是王拐拐,而是商州市长邱仲成。但是邱仲成在商州的最大敌人
并不是唐总和你,是市委书记凌明山。我为什么会被冤枉,正是因为邱仲成想通过
我来打击凌明山。这似乎是两条并不相关的线,就像两条并行的铁轨,但是现在,
我,和你偶然在这里相遇了。”
“原来这几个故事是这样被串起来的。”国哥坐直了身子,表情严肃起来,他
仔细地打量着杜玉民,似乎是在判断他的话真假,或者是在思考做最后的决定。最
后,他说:“好吧,坐过来,先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把所有的细节,都说来听听。”
这一天,一个发誓要像男人一样去战斗的前纪检干部,跟一位身陷囹圄的黑道
凶徒在商州看守所里结成利益同盟。
第二天,国哥一位小兄弟前来探监。或许是因为这件事事关重大,他不放心让
这位小兄弟知晓,或许是怕这位小兄弟分了自己的功劳,国哥并没有把详情告诉他,
他只是让他马上转告他们的大哥唐忠,他有重要的事需要唐忠无论如何要亲自来一
趟看守所。但是,时机就这样被耽误了。一个最后改变省委决定,拯救一位市委书
记仕途的机会就这样失去了。
但是,这一场影响整个商州,几个男人狭路相逢的战争并没有因此结束,相反,
它将风云再起,来得更加猛烈,或者说,它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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