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商河东去,在小青山前一团,折而向南,洄水冲积,在小青山脚下留下一小块
平整之地,两千年前古人筑土为城,开埠建市。沿江上下,生意往来,大多在此周
转交易,故名商城,后来繁荣扩展,升级为商州,历代经营,成为西川一大城市。
新中国成立以后,汽车增多,公路交通渐渐取代航运,有一段时间,商州在西
川省发展落后,同时依山傍水的地理形势,一定程度上制约了城市的发展,一九九
五年,商州市委在省委指示下,开发江北,成立江北经济技术开发区,以此带动整
个江北新区的建设,整个商州开始重新腾飞,不到十年间成为西川省有数的经济大
市,去年人均收入排在全省第七位。但是,这只是商州市的表面现象,或者说这只
是一个说明不了什么问题的数字,实际上,商州城市居民将近一半拥有不错的收入,
令人羡慕,另一半收入则参差不齐,有一部分跟其他城市的居民一样为下岗和失业
困扰,同时整个商州还有总人口百分之七十的农民,在贫困线上挣扎。计划经济时
期,省里把西川最大的化肥厂、纺织厂、硫酸厂和水泥厂都建在商州,改革开放这
几年,又把一个投资规模巨大的柴油机项目、一个具有光明市场前景的光电项目放
在商州,两个项目都成为商州的利税大户,尤其是商柴,在前年上市,成为商州财
政名副其实的聚宝盆。但这一切,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商州的经济问题。商州距离
省城不到两个小时的车程,有一定的地理优势,但它不是一个资源型城市,一切生
产资料都需要从外地调运,省委对商州的扶持,更像对一个先天不足孩子的拔苗助
长,并没有让这个孩子变得健康强壮,只有表面的虚胖。虽然如此,省委从来没有
放弃过对这个城市的努力,因为,这个城市在中国革命史上具有不可或缺的地位。
商州背靠商山,几百里峰峦如海,密林茫茫,同时又地处省城卧榻之侧,具有
不可替代的战略位置,历来兵家必争。革命战争时期,这里有一支几百人的游击队
伍,后来升级为独立团,成为一支非常重要的敌后力量,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
立下了赫赫战功,尤其是配合刘邓大军中原作战,起到了重要的牵制作用。从商州
走出去的革命队伍中,有几人成为中野的高级指战员,其中一人成为共和国十大元
帅之一。这些革命功臣南征北战,建国后定居首都,但乡情难改,几乎每年都会以
各种方式关心家乡的发展变化,尤其是经济。历史上在这里建国的一位君王,五年
没出兵打仗,就被大臣小吏,乡亲父老们指责,认为这是国家和君王的耻辱。从这
里走出去的将军们,继承了这种强悍的进取精神,如果商州的经济哪一年没有他们
满意的增长,这些脾气粗暴的老人们就会用他们的方式表示他们的愤怒和不满,曾
经一位商州市长就挨过一位老人用子弹壳焊成的拐杖的打。这是商州市在西川省独
具的特色和优势。商州历届政府班子的任命,省委都会慎之又慎。商州经济,能够
照顾的,尽量照顾,那些不能放在省城的项目,省委基本上会首先考虑商州,商州
的江北经济技术开发区,省里不仅给了优惠政策,而且还给了八千万的启动资金,
同样的原因,调走凌明山,许桥接任,这个调整商州市委领导班子的决议过程没有
超过十天,也创下了西川省历史上最快的行政速度。而作为这次戏终幕启的主角,
新任的商州市委书记许桥,在充满喜悦和兴奋的同时,也不免带上了微微的担忧和
压力。
星期二的早上七点二十,许桥离开商州宾馆的客房,开始他在商州第一天正式
上班。他到达市委大院的时候差不多七点半,比上班时间故意提前了半个小时。
整个冬天,商州盆地的上午,都是薄雾蒙蒙,这个时候天还没有大亮,人声稀
少,但也许再过十分钟,街上就会冒出无数步履匆匆的上班人群。许桥一个人进了
市委大院,在市委大楼前站了一分钟,抬头仰望这幢高大古朴的建筑。熹微的晨光
中,市委大楼像一座神秘古老的宫殿。有一瞬间,许桥有种震撼的感觉,自己是那
样的渺小和寒冷。这座宫殿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根柱,每一道梁,都代表
着权力的神圣,尊崇,凛然,不可侵犯。在这样庄严的地方,每个人都不自觉生出
敬畏。但是令人奇怪的是,他以前在省委,每天进入省委大院的时候,为什么没有
这种感觉呢?
是因为现在自己成为这座宫殿的主人了吧。突然间,许桥想起了两个词:“猛
虎出柙”、“杀气浮空”。这种莫名其妙的联想让他有些好笑,但是这种肃穆的氛
围又让他心情沉重,如在墓地。就是在这样一座座的权力宫殿里,埋葬了无数的男
人精英,他们的黄金年华虚耗在这里,他们的峥嵘棱角在这里磨灭,他们热血的理
想化为泡影,甚至连他们的肉体最后也被吞噬,许桥希望这里最后不会成为自己为
理想殉葬的墓地。
他刚刚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许桥吓了一跳。不仅是因为它太突然,在静寂中显得刺耳,而且是因为这个电
话让他有种被窥伺的感觉,似乎打电话的人一直在看着他,看着他走进市委大院,
看着他进办公室,也看见了他在市委大楼前的畏缩深思,踌躇满志。他有些恼怒地
接了电话,是纪委书记戴自耕。戴自耕开门见山地问许桥是否有空,他过来向他汇
报工作,他虽然在问,语气也非常客气,但显然许桥无法拒绝。
许桥放下电话,摇头苦笑。该来的,总是会来。只是,这样急切,让他有些猝
不及防的样子。但是同时,这似乎又可以理解,这就是戴自耕的工作作风,也是他
的性格。
戴自耕是部队转业干部,来商州之前在组织部长黎小周的家乡渠州待过几年,
也是做纪检工作,五年前调到商州担任纪委书记至今,许桥在省委的时候,听说过
一些这位铁面无私,疾恶如仇的纪委书记的故事。省委特意把他安排在商州,主要
目的就是让他能够在接待从京城回来省亲的老同志时,发挥作用,不仅因为他的军
人身份,而且让一位一望而知正直清廉的部队干部做商州的纪委书记,可以让那些
喜欢指手画脚的老同志多一些放心,少一些指示。他的前任,也是一位从部队下来
的转业干部,证明了省委的这种安排是有一定效果的。戴自耕没有辜负省委的期望,
跟他的前任一样忠于信仰,尽心尽职,保持了一位部队干部的优良品德,但同时也
沿袭了他在部队养成的工作作风:雷厉风行,直接,有时显得粗暴。他刚才的电话,
就毫不掩饰地表明他早就来了,一直在等着许桥。许桥放下电话不到三分钟,走廊
上就响起了有力,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办公室的门被猛然推开,戴自耕带着
一阵风走了进来,在许桥的对面坐下,身子挺得笔直,保持着一位军人明显的特征。
“喝点什么?茶?”许桥起身走到开水器旁,伸手拿了纸杯。他自己有喝茶的
嗜好,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烧开水,泡茶。
“白开水。”戴自耕本来准备阻止,他想在其他人上班之前结束他跟市委书记
的谈话,但许桥已经站起来了。
许桥在开水器前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等候烧开,实际上他刚接完电话就打开
开水器的开关,已经烧开了。他先泡了自己的茶,然后再给戴自耕倒了一杯温热的
纯水,他故意把整个过程放慢,争取一点时间思考该如何面对这位来势不善,咄咄
逼人的纪委书记。他意识到,这是他作为商州市委书记第一次正式处理他的本职工
作,但同时,这似乎也是他作为商州市委书记最困难的一项工作,他对这项工作的
意见,很可能决定了他在商州以后的某种工作态度,也决定了很多人的命运,决定
了一场可能的权力战争,当然,也决定了他的仕途。如果可能,他决不愿意这么快
就做出决定,不愿意这样仓促地选择摊牌。他抬头看了看窗外,依然一片灰白,看
不到一个清晰的方向。
“老戴,什么事这么急?”许桥把纸杯放在茶几上,然后招呼戴自耕,“来,
这里坐着说。”他还有些不太习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接见别人。这可能需要一段
时间来让他适应,完成这种心理习惯过程。
戴自耕坐过来,呵呵笑着说:“在部队习惯了早起,改都改不了。看见你来了,
就过来串串门,没有打扰吧?反正咱们都要跟您汇报工作,沟通思想,我就抢个先
了。”他的身子依然挺得笔直,这让靠在沙发上的许桥有些不好意思,同时,他笑
得很生硬,这种表情出现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更像一种痛苦。许桥从沙发上坐起
来,笑着点头。“怎么可能打扰呢。反正就在这两天我要向你们几位分管书记和市
长了解情况,咱们先聊聊也行。”
有几分钟的沉默,虽然昨晚就已经准备好了今天的谈话,但戴自耕还是重新梳
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一来为了慎重,二为了表示自己的慎重。然后他开口问:
“许书记和凌明山书记熟悉?”
“不太熟悉。他没在省城工作过,而我一直在省城。这几年开会的时候见过面。”
许桥简单,然而谨慎地回答。他肯定不会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戴自耕这句看似无
意的简单问话藏着巧妙的心机。对于前任的任何一句评价,都可能透露接任者自己
的工作方针。同时,评价一位市委书记的工作,那是省委和老百姓的事,他不会中
了对方这个简单的圈套。突然之间,他想起了他来的时候在车上对齐明瀚说的那句
话:英雄忌人。他还是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齐明瀚理解不了这句话,但是
黎小周是有名的博学,什么笔记野史,逸闻怪谈都有涉猎,如果齐明瀚把这话传到
他那里,这位省委组织部长很可能由此洞悉自己的思想。虽然,这未必是什么坏事,
但依照许桥的性格,他习惯低调,一切事情在未曾实施之前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戴自耕皱了一下眉头。许桥的反应在预料之中,说明这位新任市委书记跟凌明
山有些区别,他不会如凌明山一样直爽,或者说具有那种大无畏的勇气。他想到了
许桥的绰号“面团”。但他没有沮丧,他昨晚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从思想上和具
体步骤上。他停顿了一下,继续从另一个方向发动进攻。“我拜读许书记的《中国
正式制度下的腐败》,从产生腐败的土壤,历史根源,大环境等多方面对腐败现象
做了全面系统的分析。观点非常新颖,尖锐,切中时弊,发人深省。其中有些语句
文采斐然,令人一见难忘。”他开始沉思着,在许桥惊奇的目光中背诵起来,“毫
无疑问的。我们国家的改革开放在所有的发展中国家肯定是最成功的。改革开放使
我们国家强大了,人民富裕了,整个国家经济重新焕发出勃勃的生机,充满活力,
这是任何一个人都能够看得到,任何人也无法否认的事实。当然,改革开放在取得
卓著成绩的同时,还有一些地方不尽如人意,引发了一些新的问题,甚至是比较严
重的危机。比如腐败。
“因为没有任何可以借鉴的现成经验和样板,我们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同时因
为形势严峻,可以容忍我们犯一些小错误,但在宏观上不允许走错一步,而这种空
前的改革,肯定会带来一些巨大的社会嬗变,产生各种矛盾。政府选择以小乱为代
价释放大乱的能量,在宏观上掌握全局和发展方向,而微观略显失控,结果导致了
人性中某些畸形的欲望被放了出来,某些畸形的社会现象逐渐形成,影响极坏。这
其中,尤其是一些掌握权力的官员和一些不法商人互相勾结。权力和市场结合的代
价之首就是腐败。
“可以说,腐败已经成为我们国家政府工作这些年来最大的失误之一,成为伤
害我们国家躯体最大的病毒之一,严重损害了党和政府的形象,造成很多恶果:干
群对立,老百姓不相信政府,政府丧失公信力,官员丧失号召力,老百姓把所有的
不满情绪都放在腐败这只大篮里装着,颇似当年搞运动时把男女作风、官僚主义、
贪污浪费等统统戴上‘资产阶级’的帽子……”
戴自耕背到这里,两人相视一笑。许桥这个比喻让他们都能够想象得到他写这
篇文章时的机智和幽默,这种会心的莞尔冲淡了他们之间一些尴尬的气氛:戴自耕
不擅长这种似乎是献媚的谈话方式,许桥还不太适应这种当面直接的恭维。
“正如许书记您看到并且指出的,腐败已经成为我们执政党的大敌。但是,在
这篇文章中,许书记谈到了腐败的严重后果,以及反击的必要性,但是具体到如何
反击腐败,这是我们这些纪检干部的具体工作,也是最重要的本职工作,不知道许
书记为什么没有把有关这一方面的思考在这篇文章中一并阐述出来。”
许桥笑了。在来商州的车上,齐明瀚对他介绍过一些商州干部的情况,戴自耕
以前在黎小周的家乡渠州工作那几年,在反腐工作卓有成效的同时,也伤害过一些
跟黎小周有关系的家乡人,但黎小周显示了一位省委领导的胸襟,不仅多次在各种
场合点名表扬这位当时还是副职的纪委书记,后来还加以提拔,放到了相对重要的
商州来。现在看来,组织部长的眼光不错,知人善用。这位部队转业干部不仅政治
上是令人放心的,而且能力也不错。虽然工作方法基本上还保持着部队干部的直率,
但已经能够很好地运用一些迂回曲折的工作方法和技巧,而且,今天这次谈话看来
是做了认真的准备。他笑着说:“孔圣人说:尽信书,不如无书。何况我那只是用
来探讨交流,一管之孔。如果说反击腐败,应该向你们这些战斗在反腐一线的同志
请教。”
“许书记谦虚。许书记是公认的理论高手,我是诚心讨教。我刚才特意提到这
篇文章,是因为反腐已经成为我们纪检工作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实际上也跟我今天
要向许书记汇报的工作有关。”许桥心中笑笑:终于转到正题上来了。这位纪委书
记还不算难缠的主。他在省委机关接触的同事大多城府很深,很多时候非得像猜谜
一样去揣测对方的话中真意,这种官场习俗似乎是一种必然,甚至可以说是一位干
部的必备能力。他一边想着,一边在心中苦笑。但戴自耕没有觉察到许桥的走神,
他开始慢慢切入他的主题:“……特别在商州这种情况有些特殊的城市,地方保守
势力,宗派主义,权力与黑恶势力勾结……在某些情况下,我们需要使用一些非常
手段,才能够达到我们的目的……在过去的工作中,我们得到了市委的有力支持,
希望以后能够继续得到市委支持我们的工作。”
许桥敏锐地抓住戴自耕话中的关键词。多年的秘书工作熏陶了他一项特别的长
处,随时随地都能够认真倾听别人的谈话,哪怕自己是在一边做事或者一边遐思。
戴自耕话中的“地方保守势力、宗派主义、权力与黑恶势力”明显是有所指,官员
们都喜欢在看起来的套话中表达自己的真实意思,但许桥只考虑了一秒就决定放过
这句话,装作没有听出来。但是“非常手段”这四个字他绝对不会放过,也不会糊
涂。这是可能酿成风波的放纵行为,他肯定不会赞成。他的结束语话中有话。戴自
耕自己就是市委的一员,他说以前得到了市委的支持,意思明显是指市委书记凌明
山的支持,现在,他希望得到自己的支持。这位纪委书记隐约地表达了他的意思,
看来这番话花了他不少心思,但是考虑到戴自耕铁面无私,刚正不阿的政治品德,
他下这种功夫纯粹是为了工作,不能不让许桥心生敬佩和好感,但是,他还是决定
依照自己的习惯和计划进行,他不会支持他的行动,至少现在不会。他沉思了一会
儿,然后说:“省委对商州市委和市政府的工作,一向是肯定的。虽然,有一些问
题,但不会影响商州稳定发展的局面。正像一些腐败现象,并不能影响我们的改革
开放大局一样。”许桥说得很慢,似乎是在一边说一边深思,实际上,他是在控制
自己的情绪,虽然他已经做出决定,不会改变,但这样当面打击一位值得尊敬的同
僚,他多少有些不能镇定自若。这是第一次。
“正如我在那篇文章中写的:这是必然的事。任何一个事物的发展过程中,总
会有一些错误和曲折,不可能是十全十美,一条直线前进。我们的总设计师不是说
过吗:打开窗户,能够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但是苍蝇可能也飞进来。对于政府工作
的重点来说,就是如何既要保证空气畅通,又不让这些苍蝇污染环境,不能让这些
小问题影响改革开放的大局。”
许桥笑笑,喝了一口茶,“但是,尽管如此,我们不能因为腐败就否定我们整
个改革开放的成果,不能因噎废食,因为一只苍蝇就关窗闭户,不呼吸新鲜空气,
不跟外界接触,不能为了消灭一只老鼠就把家里的家具砸得稀烂……”这句话让侧
耳倾听的戴自耕想起了商州官场对凌明山的那个“愤怒的公牛”的比喻。他突然之
间有些迷惑:凌明山是否真的是一只闯进了陈列着商州改革成果瓷器店的莽撞公牛?
“这就要求我们的各级政府各司其责,反击腐败等各种不正之风的时候,尽力
保证改革开放这一伟大国策的顺利实施和深化。尽管每个人都可能希望政府以某种
方式采取行动,但在政府应该干些什么的问题上,几乎是有多少不同的人,就有多
少种看法……类似于一些人决定去旅行,在想去的地点上却没达成一致,结果他们
全体可能不得不进行一次他们大多数人根本不想做的旅行。而我们的各级政府,正
是要在各种复杂的局面面前,有分清是非轻重的能力,选择一条最有利于国家和人
民的道路。”许桥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把最艰难的一句说了出来,“具体在商
州目前的工作,我个人认为,解决农民富裕问题,解决城市下岗工人再就业问题,
如何使人民过上稳定富裕的生活,是重中之重。对于一个百分之七十的人还在贫困
线上挣扎的城市来说,现代化事业比热血沸腾的政治更重要。”
这句话让戴自耕震动了一下。但这还不是结束。许桥提高了一些声音:“同时,
在反击腐败的工作中,我们一定要做到有法可依,依法办事,一切冒险和莽撞都会
伤害我们正在进行的事业。这句话对我们的任何工作都具有指导意义。”
房间静了下来。戴自耕虽然早从许桥的铺垫中感觉到了对方的意思,但这时还
是有些沮丧。他的表情显得有一些不知所措。在理论上,他肯定不会是终日与案牍
文件打交道的许桥的对手,同时,他也没有想过跟他争辩。他今天的主要目的是试
探新来的市委书记的想法,他达到了,但是,结果不是他希望的。
许桥心中暗笑,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于心不忍。毕竟他面对的是一位道德品质
无可指责,政治信仰令人敬佩,坚定的布尔什维克。两个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儿,彼
此都在思考刚才的话,许桥最后决定表露一些自己的真实思想。
“当然,你是纪委书记,你的主要职责,就是保持我们队伍的纯洁性,打击腐
败和各种违背党纪国法的行为;而我,作为商州的市委书记,我要对这座城市的各
个方面都要兼顾,我有我的工作重点,我的工作计划肯定与你不同。‘刀剑它唱着
死亡之歌,但它唱不出镰刀的收获。’反腐败,是绝对应该支持的,但让这个城市
每一个人过上富裕的生活,更应该成为我的首要工作。反腐败不是一项药到病除,
立马可以根治的工作,它是一个长期、系统的工程,需要我们有足够的耐心和坚持,
用足够的时间来达到我们的目的。但是,我们也不能因为过分强调这一工作而忽略
了其他工作,我们只要按各自的职责划分去做好本职工作,就是一位合格的政府官
员,就没有辜负党和人民对我们的信任。有些事情,不该我们做的,那是绝不能去
尝试,但有些事情,是你必须做的,那么,你就尽管去做,不一定非要说出来。同
时,谁也无法阻挡你……”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想说“权力斗争是刚猛的毒药,但必须用柔和的方式把它
灌到对手嘴里去”但是,他没有在别人面前显示自己高明的习惯。或者这是他这么
多年在省委养成的谦逊作风。而且,这种话无论如何是说不出口的,他笑笑,做了
总结:“坚持原则性,坚持党性,就是我们做一切工作的保证,但同时,也要注意
适当的方法,毛主席说人要有猴气和虎气。所谓猴气就是灵活性,虎气就是原则性。”
他希望戴自耕能够听得出他藏在话中的一点点暗示和鼓励。他不可能给他明确表态。
虽然他几乎可以相信一旦事情出现危机,这位富有牺牲精神的纪委书记会勇敢地承
担责任,但他也绝不会这样做。他是谨慎的。
但是戴自耕还沉浸在失望的情绪中,准备按照他昨晚的计划继续进行最后的努
力。他的表情毫不掩饰地凝重起来:“好吧,我尊重许书记您的意见。那我最后还
有一个请求,我们纪委有一个年轻人,因为涉嫌强奸一直关押在看守所,但是他在
警察的审讯中做了对凌明山书记不利的供认,并且牵涉到我们纪委一些同志,我觉
得这其中可能有一些我们没有搞清楚的地方,我想请求重新审查这个案件。”这是
他最后的希望。如果能够从这里打开突破口,他相信能够凌厉反击对方,甚至完全
扳回局面也有可能。
“我先跟卫书记和公安局的同志沟通一下,了解情况再说吧。”卫坤是主管政
法的副书记。许桥知道这个案件有极大的可能是一起典型的冤假错案,藏着不可告
人的秘密,他也知道省委肯定非常清楚知道这一点,但省委最后还是选择了调离凌
明山,那是省委顾全大局的做法——如果商州两位主要领导矛盾激烈到了这种地步,
用上了这种斗争手段,那么,再让他们斗争下去,肯定是不行的,这促使省委下了
决心。因此,许桥在来商州之前,就考虑过了,不轻易去触及这个牵涉极广,背景
复杂,甚至可能成为自己仕途政治地雷的案件,无疑是最明智的办法。而且,就算
他想去探知这个案件的真相,这起冤假错案的制造者肯定也会设置各种防范措施,
他没有把握一下子就能够达到目的,他现在只能暂时拖延,敷衍这位急于反击对手
的纪委书记。
戴自耕无话可说了。许桥的做法无懈可击,你不能要求一位刚刚上任第一天的
市委书记就马上披挂上马跟你一起去冲锋陷阵吧?虽然他强烈希望如此。但是最后,
许桥的表现如同别人对他的评价那样:面团。他虽然不像是一个官油子,但似乎不
具备与邱仲成赵文东他们斗争的勇气,或者他被凌明山的前车之鉴吓住了。除了他
说话如同他的文章一样,有相当的水平之外,这位纪委书记对新来的市委书记没有
产生更多的好感,却得到了更多的失望。他决定还是按照自己的计划进行,重新回
去争取卫坤和公安局长温万鸣的支持,继续跟对手周旋,他不相信离开了许桥的支
持,他就无法斗争。他起身告辞,在准备走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再次生硬地笑
了:“这个小古,现在还不来,真是不称职。许书记您是第一天上班。”他似乎是
在随口打趣,但目光一直看着许桥,似有深意。
戴自耕离去的时候,他在走廊上跟邱仲成撞个面对面。因为对许桥的失望,因
为还在咀嚼刚才那十多分钟的谈话,他出神地深思着,等到邱仲成招呼他的时候,
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和失态。
邱仲成走进许桥的办公室,对许桥点点头,自己伸手拿了纸杯去倒水,然后坐
到沙发上,似乎是漫不经心地问:“老戴来汇报工作了?”
在这个持续两三分钟的过程中,许桥一直注视着他,邱仲成坦然,从容,带着
思索的表情,似乎这里是他的办公室一样。他坐在沙发上,身子跟戴自耕一样挺得
很直,但不生硬,而是一种含而不露的威压,他的眼神坚定,有神,配上英俊,硬
朗的脸,具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许桥在心中有种隐隐的妒忌:这个人是天生的宠儿。
不仅在其他方面,还包括在官场上。他个人能力突出,这是毫无疑问的。来之前许
桥也研究过一些有关商州和这个人的资料。他拥有果敢的工作作风,拥有独特的思
维,这种思维具有跳跃性,让他在面对他人无法解决的问题时能瞬间构想出解决方
案,并以最突兀的方式解决。不仅如此,他还拥有绝不允许任何事物挡住他决定和
梦想的钢铁般意志,正是凭借这种意志,他敢于发动一场挑战市委书记的战争并最
终获胜。在他沉稳的外表下,他的心里,隐藏着一种自命不凡的傲慢,认为自己是
不可缺少的,他总归会成为最后的胜利者,一切挡他的路的人,都将被他轰隆隆的
战斗坦克压成齑粉。许桥在心中解读眼前这个男人。他的人生就像是一场权力与性
格互相作用的战斗。
同许桥一样,他拥有自己的理想和奋斗目标。他在商州打造着一个个尽可能恢
弘的工程,用自己独特,鲜明的个性在这个城市打下烙印,以此证明自己的个人能
力。他相信个人能力能够创造一切,带着信徒般的虔诚恪守这一原则。这在他以前
的从政生涯中已经得到了证明:西康市几个标志工程现在还一直被人津津乐道。他
锋芒毕露,有着年轻官员的干劲和藐视一切的作风,无视同僚的腹诽和直面的批评,
一心做着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这本该让他遭受一些挫折的。但他有一个强大的优
势,像一位穿着护体神衣的武林高手。他跟省长严宇的关系。这是一座无法轻易撼
动的大山,他依靠着它茁壮成长,步步高升。
他得到了严宇的赏识。不仅因为他们有七年形影不离的共同生活经历,而且因
为他表现了个人的突出能力,最重要的是那种渴望进取,敢于担当的个性。他继续
了严宇的工作作风,或者说他是受到了严宇的熏陶,任何人都无法否认这一点。严
宇也毫不避嫌地在很多场合提到他,表扬他,最后把他树立成为西川省的一块招牌
:全国的十佳市长。这就是凌明山为什么会败走麦城的主要原因。如果邱仲成不出
现原则性的错误和重大的工作失误,省委肯定会选择保护他,这不容置疑。
邱仲成肯定不会想到许桥在这一瞬间想了这么多。他在想刚才碰到戴自耕。凌
明山调走之后,这位刚正不阿的纪委书记算是商州对他最充满敌意,也拥有最大权
力的对手,但是他并不太在乎他,甚至从来没有动过要向这位纪委书记发动一场进
攻的想法。主要是他认为戴自耕并不擅长复杂的权力斗争,只会就事论事地做些实
际工作。同时他底气十足,无论是在经济上,私生活,买官卖官等其他官员容易丧
失原则的方面,他都绝对没有任何可以让人窥伺的破绽,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他从来没有做过违法乱纪的事,这位纪委书记妄图抓到他的把柄,无异于水中捞月,
缘木求鱼。事实也是如此,三年多来,戴自耕对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当然,对手也不是一点成绩也没有。荣建松就是这位纪委书记一手搞掉的。但
邱仲成毫不在乎。荣建松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是赵文东的嫡系。虽然这半年来,
商州官场都知道他与赵文东结盟,但只有很少的几个人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是一
种什么样的关系。他不过利用了赵文东的自我保护而已,赵文东的一切行为都与他
无关,或者说是都牵连不到他,而且,从昨天开始,他就准备正式跟赵文东做某种
切割。赵文东这种素质低下、危险的农民干部怎么可能跟他这样前途远大的年轻官
员绑在一起呢?如果可能,他甚至可以借用戴自耕来对付赵文东,就如他利用赵文
东击败凌明山一样。完全有这种可能。他在心中不无恶意地想:戴自耕在商州担任
纪委书记,可以说是他的一种福气。他知道戴自耕肯定会来找许桥,但他并不担心,
也没有想过阻止他的行动。当然,他也阻止不了。但刚才他看见了戴自耕脸上清楚
的失望和愤懑,不像是伪装。这几年的交道他了解这位直爽的纪委书记不是善于演
戏的人,那么,看来他跟许桥谈得并不愉快。至少,许桥不是另外一个凌明山。这
让他感到欣慰。几乎在这一瞬间,他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只要许桥不对他的工作形
成障碍,或者说制约他的权力,他完全可以支持这位新来市委书记的工作,在某些
意见分歧时做点退让。
“杜玉民的事。他要求复查这个案件。”许桥略一考虑,决定从这个地方开始
出击。他和邱仲成,无论以后是一种什么样的状况,是敌是友,迟早会有交锋的时
候。这是官场惯例,没有任何一位市长和市委书记会亲密无间,哪怕他们关系再铁,
很多时候为了保持自己的理想和尊严,都会发生权力冲突。他否决了戴自耕的鲁莽
进攻,但并不代表他将毫无作为。这件事是最好的试探。他想看看这位商州市长,
按照官场惯例,他的副班长,然而却是一位强势的政治明星的反应。
“让卫书记去做决定吧。他分管。”邱仲成毫不在意地说。他的表情淡漠得像
在说一件很小的事,实际上这件事跟他也有极大的关系。但他控制自己的情绪非常
成功。他考虑过反问许桥的意见,但是刚才戴自耕的表现就足以说明许桥在这件事
上的态度,他决定不再多事,直接切入今天的主题。“咱们先研究咱们的小青山水
坝工程。昨天您看了那些资料吧。”
“你们都是些工作狂啊。”许桥笑了,“这么急?”
“不是我急,而是工期问题。整个基础工程必须在明年洪水期来临之前完成。
我们现在面临着一个关键时期,这就是春节。如果施工单位不能在春节前夕进场,
那么大部分工人就会回家过年,这一耽误不比平时,按照商州习俗,很可能是半个
月又赔进去了。这就是重大的影响。”
“这是个问题。”许桥点点头,“那么,我看这个项目在常委会上已经通过了
一个多月了,为什么还拖了这么久呢?”
“主要是凌明山书记强调要加强对这个项目的管理,他对参与建设的施工单位
不太放心。”邱仲成坦然地回答。
“我看了项目报告。这是市政府的重点工程。它跟防洪堤工程是一个配套,或
者说是去年你们政府工作的两记连环重拳,它为商州人民带来的好处,报告阐述得
很清楚,这个工程肯定将作为经典载入商州市志,所以,对这个项目,我肯定是支
持的。”许桥沉思着说,“但是凌明山书记的意见我个人认为也值得考虑。这是百
年工程,工程质量是最重要的,因此,我认为加强监管是必要的。”
他必须要表这个态。凌明山最后跟邱仲成斗争的焦点就在这个项目上。但是现
在,这个工程成了他任期内的项目了,如果出了质量问题,他肯定要承担责任,所
以他必须要这样强调,哪怕一开始就因此跟邱仲成产生分歧,也必须坚持原则。但
是邱仲成的配合大出他的意外。“正是如此。所以,我建议,重新成立一个强有力
的领导小组,小青山水坝的一切决策都由这个领导小组来决策。许书记你来挂帅,
由市委,市政府,水利局,建委,财政,国资委等有关单位各出一个有力的人来组
成如何?同时,我向市委建议,整个工程面向全省招标,尽快确定。”邱仲成毫不
介意地说。
许桥怔了怔。如果邱仲成是这种意见,那么他跟凌明山为什么还会在这个项目
上产生分歧和斗争呢?他迟疑一下,说:“这样吧,我挂帅肯定是不行的。小青山
水坝工程是你一手抓的项目,你熟悉,自然由你来领导这个项目。再说,这是政府
工程,哪有书记挂帅的说法。这是一。第二,我支持你的意见。加强领导,这个领
导小组还应该再考虑让港监局、环保局、园林局等有关部门参加,这是一个系统工
程,群策群议,民主决策肯定有好处。除了工程质量监督,资金使用监督和开发管
理其他方面的问题也应该得到加强。”
“港监局正在考虑跟水利局合并。”
“没有合并之前,还是让他们参加吧。”许桥温和地坚持。
“那就按许书记的意见执行。我想今天下午就召集相关人员开会,就算是领导
小组的重新成立会议,到时就由许书记来宣布市委和市政府的联合意见。”
许桥迟疑了一下,点头答应:“那好吧。”他觉察到一些这位市长的用意,但
他决定自己出这个头,他有自己的考虑。
接下来邱仲成扮演了一位称职的市长,并且展现了他真实的个人能力。他开始
向许桥介绍商州各方面的情况,既是汇报工作,又带着一种主人向客人炫耀的味道。
实际上,像这种类型的谈话一般人很难掌握,既笼统又抽象,如果过分宽泛,不能
抓住重点,但如果过分细致,又达不到商州两位主要领导需要的高度。但邱仲成把
这个度掌握得很好,他的条理分明,首先分成几个大块,让许桥一下子就能够有全
局性的把握,然后在每个板块内,汇报详略得当,既有提纲挈领似的概括,又有具
体的实例和翔实的数据,使整个情况显得生动,宛若在目,对许桥的一些提问,他
并不仅仅是简单地回答,而是能够信手拈来,举一反三,针对许桥的提问做某种扩
展,完全把握得住市委书记的心理和兴趣所在,而且,这位市长不忘突出自己这三
年来的主要成绩:商州广场、商州世纪商城、商州防洪大堤、即将动工的小青山水
坝,每一个工程在他的口中,只是简单十数句介绍,就生动形象地出现在许桥面前,
似乎在这位新任市委书记面前树立起一座座丰碑。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小时。在这
样短的时间内能够完成这样一个庞大然而系统,高度概括却又翔实生动的汇报,让
许桥暗自赞叹,同时,他们的对话充满灵犀,有一瞬间让许桥非常疑惑,这是一位
非常难得的市长,不愧严宇经常挂在嘴边,为什么凌明山就无法跟他合作呢?
九点多一点,邱仲成起身告辞。他还要参加几个会。他笑着说:“从明天开始,
老许,你也应该替我分担一些这种会议任务了吧?”他转身招呼一旁的古越,“小
古,你先跟对方联系一下,替许书记准备一下明天的讲话。至少侨协和光彩事业的
两个迎春茶话会许书记要参加。”他故意霸道地替许桥做了主。许桥只好摇头苦笑。
他这位搭档果然是个强人。
“好的。许书记参加,准会让他们高兴一下。到时我去敲光彩事业一笔,可以
敲一笔钱找一个学校捐,或者春节用来做慰问金。”古越高兴地凑趣。他提前五分
钟上班,但是他到达办公室的时候,意外地发现两位商州最高领导已经坐在一起促
膝而谈,立刻乖巧地在隔壁等候,除了进来倒了三次水。这时候听到他们起身的动
静,才过来的。
“我想看看这些资料:去年商州财政收入报表、基础建设投入报表、民政事业
统计报表、工业报表……”邱仲成离去后,许桥坐回办公桌后,凭着记忆对古越说。
如果说许桥刚才对邱仲成的记忆充满赞叹,那么古越现在对这位新任市委书记
充满同样的钦佩。古越飞快地用笔做了简短的记录,从办公室的资料柜中找出了一
部分,然后开始打电话。市委书记的权力得到了充分的尊重,不到一个小时,所有
的资料都送到了许桥的办公桌上,堆了厚厚的一堆。这些资料占用了许桥整个上午
剩下的时间,一直到中午。
当他和古越一起离开市委大院,准备回到商州宾馆用工作餐时,古越突然笑着
说:“要不,许书记,咱们就在街上随便找家餐馆炒两个菜?”他看着有些疑惑的
许桥,接着解释,“这一阵宴席太多,春节到了,大家都在团拜,今天中午起码有
好几起。邱市长和政府那边的头头都在,我想您可能不喜欢去凑那个热闹。他们也
绝不会放过您。”
“这样啊,那好,正好逛逛商州城。”许桥呵呵笑了。这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小
伙子,具备一个秘书的基本素质。跟邱仲成给他的第一印象同样的好,但是为什么
他们全部都站到了凌明山的对立面呢?
江北新区这几年虽然发展很快,但人气还是比不上老城区,商州最繁华的商业
圈都还集中在市中心区政府一带,许桥决定去老城区看看。他们首先找了一家门面
不大,但看起来清洁卫生的餐馆简单填了肚子。让许桥吃惊的是价格非常便宜,他
以为是这家餐馆档次不够,但是古越介绍说这里最高档的餐馆也不如省城二流的,
实际上,因为农产品丰富商州的物价一直很低,这可能是商州跟省城相比,最大的
优势。
一上午看的数据跟一中午的所见,让许桥对于商州这个城市有了一点了解,快
到上班时间,他们回到了办公室。邱仲成的秘书藤松柏上午快下班的时候打电话过
来说小青山水坝工程领导小组筹备会安排在政府那边二号会议室,时间是下午三点
整。“让市委书记等候开会,这还很少见的。从明天开始,就不会存在了。”古越
看着许桥在办公室来回踱步,以为他有些不耐,实际上,许桥只是在回忆整理上午
那些众多的数据。
这么多数据他肯定无法一一过目,他只是按照自己的需要去搜寻,摘取了一些
主要的储存在大脑中,其他的,需要的时候,他可以再去找。从明天开始,他就不
会这样轻松,就会像古越所说的那样,被无数的会议和视察占去大部分的时间。突
然间,他停住了脚步,眼光凝视着他的办公桌后墙上的一幅字:无欲则刚。
“这是凌书记的字?”他迟疑了一会儿,问。
“是凌明山书记亲自写的。”
古越走过来,站在许桥身边看着那装在镜框里的四个字。“这是凌书记的墨宝,
也是凌书记的工作作风。”他含蓄地说。许桥似乎已经接受让他继续他从前的秘书
工作,但这并不意味着警报解除,迟早许桥会知道在邱仲成跟凌明山的斗争中自己
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他想尽快地摸清楚这位市委书记的真实想法。这也是所
有商州官员都迫切想知道的。
许桥点点头。他其实早就肯定了。这四个字草疏粗朴,一看就不是名家作品,
但是同时这四个字刚硬嶙峋,不拘书法而显得挥洒大气,张牙舞爪自有威势逼人,
正是字如其人。许桥赞道:“正所谓笔笔如一寸之铁,不可得而屈也。凌书记的字
不凡。”
“清劲峭拔,凛凛生威,可谓横风疾雨。”古越略略一怔,附和道。在没有摸
清许桥的态度和喜好之前,他必须保持必要的谨慎。但他这句话同样意味深长。
许桥似乎没有听见,他一直在凝注着,沉思着。古越突有所悟,问:“许书记
您也写一幅?”
“好。”许桥点点头。他似乎一直在等着古越这样问他,实际也是这样。
这不是炫耀。他的书法并不好,可以说跟凌明山是半斤八两,各擅胜场。他也
不是特别的讲究和迷信,不希望任何一点前任的东西留下来影响他。但是,他觉得
自己无法面对这四个字,这就像凌明山留下的四只眼睛,他不喜欢它们天天挂在墙
上监督着他。
古越兴致勃勃地出去,一会儿就拿着墨汁和毛笔回来,他身后跟着办公室主任
路进超,手里捧着几张白纸,歉意地看着许桥:“许书记,要不等会儿,我出去买
点宣纸,或者打电话……”
“不用了。”许桥制止了他,“这就很好。又不是用来送人。”
等到古越和路进超在办公桌上摆好纸笔,许桥提笔,毫不迟疑地一挥而就:不
审事则宽严皆误,能持中则矛盾自消。
古越出去的那几分钟,许桥已经想好了写什么。他想起了昨天齐明瀚转达顾绍
毅书记送他的两句话“坦荡做人,精诚做事”,他当然不能一字不易再写出来,那
样就太功利,也太可笑。而这两句只会让人想到那一副昔人治理西川的名联,只有
极少数的人才有可能体会到其中的深意。
“好字。圆润丰秀,中规中矩。”古越拊掌道。这是最恰当的称赞了。他也不
会轻易评价这字中之意。
“呵呵,献丑了。”许桥肯定不会在乎别人评价他的字好坏,但对于自己在很
短的时间内能够想出这一联来取代凌明山的“无欲则刚”,心中多少有些得意,同
时,古越的善解人意和知机识趣让他增添了对他的好感,受这种好心情的影响,或
者是一时心血来潮,或者是为了考验一下这位让他难以取舍的秘书,他笑着问:
“我这字比凌书记的字如何?”
“凌书记的字是山,许书记的字是桥。”古越再次显示了他的捷才和机敏。他
的妙语逗得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许桥开心地笑着说:“是啊,壁立千仞,风雨兴焉。我只想老老实实地匍匐在
地,供人踩踏,为老百姓提供方便。”
“许书记思想境界高。这句话应该放在今晚的商州新闻里去,让大家学习学习。”
路进超终于抢到一个说话的机会,毫不客气地给许桥送了一顶高帽。三个人再次笑
了起来。但这句话路进超显然是在阿谀拍马,而非真心实意,古越也没有意识到,
这其实就是他一直试图了解的新任市委书记的真实思想。
“不用裱了。老路裁一下,就用凌书记那个镜框装起来就是。凌书记的字也要
给我保存好。”许桥看了一下挂在一边的壁钟,“小古,咱们过去吧。”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