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实际上,许桥过高地估计了自己工作的复杂性,开发区这几家主要企业的情况
一览而知,他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做了比较详细的了解,但他并没有感到轻松。做
出让这些企业关停转的决定是很简单的,困难在于这个决定可能引发的反应。作为
一位商州最高领导,他必须要有某种前瞻的预见性和敏感。这些效益并不出色,却
污染大,能耗高的企业为什么能够一直存在,显然有某种原因,极大的可能是商州
某些地方官员的保护,这其中又极有可能牵涉到腐败行为。但他肯定不会让戴自耕
去主动出击。他从来不做这种主观的有罪推断,而且,这极可能立刻激化矛盾,让
他也重复凌明山走过的道路。在可能的情况下,他会选择一条稳妥,谨慎的道路,
或者,这就是当初省委机关的同事会开玩笑叫他“面团”的原因。
他用了整个上午和中午的时间来考虑如何处理这几家企业,但难以找到一个比
较恰当的办法。这必然会损害某些人的利益,这是绕不过去的矛盾。下午上班后,
他抛开了这个难题,开始认真考虑软件区种种可能面对的问题。
他越思考就越觉得聂冠军的建议非常合理,作为一位市委书记,他觉得自己不
能让这个省级经济技术开发区就这样一直不温不火,甚至可以说是闲置和荒芜下去,
这是一种巨大的浪费和失职,当初成立时,商州市政府做了那么多工作,为它配套
了最完善的硬件设施和政策软件,它应该焕发出它应有的生机和活力,为商州经济
发展作出贡献,成为真正的经济技术开发区。同时,作为一位虔诚的环保主义者,
他也不能容忍这个江北新区一小半的天空每时每刻都笼罩在烟雾之中。如果实在无
奈,他决定不惜动用行政权力,用一位市委书记强硬的意志来实现他的计划。或者,
聂冠军建议用排污标准来限制这些企业,最后达到目的的方法是合理实用的。他再
次对他的学长充满感激和佩服。
但是首先,他必须要取得邱仲成的支持。
他用了下午所有的时间来考虑如何说服邱仲成。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他不清
楚邱仲成跟开发区的关系,也猜不到他听到自己计划后的态度,贸然冲上战场的新
兵,对敌我情势完全不明,这种战斗从来不是他喜欢的,以他的风格,他应该对整
个经济技术开发区做全面、细致的了解,然后再分步骤,有把握地展开工作,但是
现在,他似乎没有这个时间。聂冠军给他说过,省城那些IT商可不会等着他从容厘
清各种关系,他们已经纷纷在省城周边的卫星城市寻找合适的基地了,最迟元旦过
后到大年,就应该有一个明确的决定。
但是如果没有邱仲成的支持,或者说没有市政府那边的支持,他的计划不说夭
折,至少实施起来会事倍功半,困难增加不知多少倍。
因为心中发虚,有些患得患失,他甚至开始隐隐后悔前天做出那个否决邱仲成
的决定了。不过是一个电视节目,他是否小题大做,或者说是莽撞了?他从来不是
莽撞的人,是什么原因让他当时做出那样的决定?古越,岳胜男,还是余曼?或者
说是邱仲成和这个节目本身?
直到五点半邱仲成来到他的办公室,他也没有想出一个比较合适的方式。他也
考虑过征询一下古越的意见,让他为他出谋划策,但是最后他放弃了。他不想在一
个秘书面前暴露自己无谋的一面。如果他注定要被拒绝,遭遇挫折,那么,他也应
该正面跟邱仲成交锋,邱仲成才是他势均力敌的对手。这是许桥作为一个市委书记
的想法,也是作为一个男人的想法。他必须要保持自己的尊严,所以,他最后决定,
干脆用最直接的办法,坦然跟邱仲成沟通。
“主要的事,是关于江北开发区的,我有个设想,先跟你沟通一下。”当古越
为许桥和邱仲成分别准备好茶水和纯水退下后,许桥和邱仲成坐到了竹制的沙发上。
他们相向对坐,身子都微微地向前倾,似乎是为了认真倾听对方的礼貌动作,
又像两个可能会碰在一起的脚手架,为了抵抗对方,同时也需要在对方身上获得支
撑,才会显出这样一种对峙式的姿势。
“您说。”邱仲成点点头。
“开发区在引进项目上,应该有一定的侧重和倾向性,要选择性地引进有发展
前途,效益好,尤其是节能环保的企业。”许桥首先给今天的谈话定了基调,显示
了自己的决心,“当然,这是指导思想。直接说吧,我个人认为开发区目前存在一
定的问题,现有的几家企业,都存在很大的污染,还有高耗低效,不太令人满意。
我的想法是,我们能否改变目前的现状,改弦易辙,搞一个软件园。”
“软件园显然是个好项目,你那同学聂冠军似乎是这方面的专家,他也具有这
方面的经验和人脉,他应该能够帮助咱们。”邱仲成反应很快,首先表示了一定程
度的支持,然后语气开始放缓,“开发区现在这种半死不活的状况,在过去一年内,
我和凌明山书记也做过几次沟通商量,要改过来,程序上没有问题,省里也会支持,
但是,首先要解决的难题,也是最大的一个难题,是如何处理现有的几家企业。请
神容易送神难,化工厂是现在的人大副主任老苏在他当常务副市长时引进的项目,
据说他儿子的公司在其中占有股份,但这种事情查起来肯定不会有什么结果,就算
查出来确有其事也说明不了什么;造纸厂是通过赵文东副书记的关系来商州落户的,
污染一直是个老大难问题,每年都要处罚他们一大笔钱,当然这并非只是交钱了事
的问题。他们去年,应该是前年十月就说要引进新式的布袋式焚烧,治理污染,但
是一直拖到现在都没有动静;硫酸厂当初是省上拿来的项目,支持了六千万的资金
……”
邱仲成微眯着眼,把几家企业的来龙去脉和重点问题一一解说给许桥听,他的
记忆让许桥感到震惊和佩服,他当然想不到这其中有一些是因为古越的原因。他随
时向邱仲成提供跟许桥有关的信息,充当了间谍的作用。但表现在许桥脸上的,却
是一种不满的表情。
似乎猜到许桥心中在想些什么,邱仲成露出无奈的表情,说:“或者您有些奇
怪,为什么这些企业都跟某些市领导有关,其实这很自然。当初开发区刚上马的时
候,唯恐没有企业来捧场,装点门面,那一届的市委和市政府发动了所有的力量寻
找项目,甚至给每一位主要的市委领导下达了任务,在这种情况下,有人来就是胜
利,哪里还管它节不节能,环不环保,最后成了现在这个局面。这是那一届领导的
成绩,却成为我们这些后任的包袱。或者许书记您又想,这种包袱早就该处理,但
是为什么一直拖到现在呢?”他停顿了一下,自问自答,“实际上,任何一件看起
来很简单的事情,都是一个系统工程。下命令关掉他们是很容易的,就算我们先不
管这些企业的背景——其实这本不应该提,但很多时候,它却是我们不得不面对的
现实。单是关掉这几家工厂,就会马上产生几千名下岗职工。如果我们无法解决他
们的再就业问题,这就不单单是经济账,环保账,而是政治账。对于政府来说,不
能光考虑环保或者经济某一个方面,而应该权衡事情的方方面面。社会安定,就业
等等,牵一发动全身,实际上动起手来是非常困难的。这也是凌明山书记跟我商量
了几次,都不敢痛下决心,而暂时保持现状的原因。”
“但是这种粗放式的经济增长方式必须扼制。”许桥断然有力地说。凌明山的
名字刺激了他。如果邱仲成和凌明山都束手无策,他就更有兴趣把它做好。
邱仲成微笑起来:“经济增长方式是指推动经济增长的各种生产要素投入及其
组合的方式,其实质是依赖什么要素,借助什么手段,通过什么途径,怎样实现经
济增长。通常我们把经济增长方式分为粗放式和集约式。粗放式的特征是依靠生产
要素的数量扩张实现增长,其特征主要表现为高投入、高消耗、高排放、不协调、
难循环、低效率。集约型增长就是通过提升生产要素质量,如科技进步、体制机制
创新、劳动者素质提高,以及提高生产效率而实现经济的增长,其特征主要表现为
低投入、高产出,低消耗、少排放,能循环、可持续。转变经济增长方式就是要从
粗放型增长方式转变到集约型增长方式。这是许书记在《浅析国企改革中凸现的三
大弊端》中的精彩论述,的确是真知灼见,但是在实际操作过程中,又的确存在很
多难以解决,甚至无法克服的困难。”他的表情淡淡的,不知道是在诉苦,还是在
含蓄地批评许桥的纸上谈兵。
“比如许书记非常看重的环保,在小青山水坝工程中特别强调了这一环节,我
双手赞成,如果我们用这个条款去对付这几家企业,问题似乎可以迎刃而解。但是,
这又牵涉到另外一个问题。商州的老企业多,这些企业大多设备老化,跑冒漏严重,
先天不足,环保欠账多。以前的商棉和现在的化肥厂都有这个问题。如果开发区几
家企业该因此而关,那么这些在老城区,周围居民众多的企业是不是更应该关?商
州的经济实力在全省排名靠前,实际上情况却是非常的不理想,两极分化严重,工
业基础薄弱,没有什么支柱产业,是一个资源枯竭型城市,很多时候都要靠省上输
血和扶持,这两年国企改革不太成功,商煤差不多又要成为另外一个商棉。下岗工
人几乎成了悬在我们头上的一柄利剑,或者说是一个炸弹。不仅城市居民,还有山
民,他们甚至不能解决基本的温饱,岳胜男那个电视节目我为什么……”邱仲成似
乎是无意中把话题转到了这里,但许桥打断了了他:“等下我们再谈谈那个节目。”
邱仲成停顿了一下,他看着许桥,似乎有些惊奇许桥的敏捷反应,然后,他再
次露出微笑,说:“好的。咱们继续说开发区,软件园。我前面虽然强调很多困难,
强调了政府肩上的压力,也就是我们,我和你肩上的压力很重,但我们不会因为困
难而退缩。开发区的问题,如果能够得到彻底解决,那绝对是一件利国利民,对商
州意义重大的事。我和凌书记以前没有动手,是因为没有找到下家,没有为开发区
找到一个合适的方向,现在许书记你提出建立软件园的构想,就从根本上解决了这
个难题,其他的问题再困难,也是次要矛盾了。我前面强调困难,只是想强调我们
应该在这个问题上保持一种慎重严肃的态度,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就像许书记对
于小青山水坝工程的指示一样。我们必须慎重。我们已经不是小学生了,不应该总
是用交学费来敷衍塞责,而应该在一切行动之前做周密的考虑,做严谨的计划,态
度端正。”他突然话锋一转,“但是从内心深处,我是完全支持这个构想的。我在
这里代表市政府表个态,完全支持市委对于开发区建立软件园的构想。同时,我建
议,这件事就由许书记您亲自挂帅。第一,我今年上半年全力以赴做小青山水坝工
程的工作,要心无旁骛,要加强对于软件园的领导工作,非得由您出马不可;第二,
聂冠军毫无疑问将在这个工作中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您跟他好协调;还有一点,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个构想是您提出来的,我们谁好意思来抢您的功劳?或者说,
您是始作俑者,只好请君入瓮了。”
许桥配合他的玩笑无声地微笑起来。他有些吃惊,当邱仲成开始强调方方面面
的困难时,他以为这位市长接下来顺理成章会亮出否定意见,但是万万没有想到却
是突然爽快地表示支持,而且他的表情真诚,似乎是真的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被自
己这个构想折服。他在如释重负的时候,又不禁有些惴惴不安。
他没有看错,邱仲成的确是真心支持许桥这个构想的。实际上,邱仲成在听完
许桥的话后,就立刻做了这个决定。不仅是因为他具有一位领导者的睿智眼光,可
以迅速判断出这个构想的合理和正确,同时也另有他自己考虑。凌明山在几个月前
也跟他有过类似的讨论,只是凌明山没有找到后续手段,只好暂时搁置。但这也引
起了赵文东的不满和危机感,并促成了他做出最后的选择,投向了邱仲成。邱仲成
远比许桥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连凌明山都没敢轻举妄动的事,许桥却在上任后
首先触雷,他没理由去阻拦他。特别是发生岳胜男那个节目的事后。如果许桥因此
而得罪一大批商州地方官员,那倒是他乐意看到的局面。虽然这不可能让一位新上
任的市委书记马失前蹄,但肯定会让许桥遭到一些小小的挫折,打击许桥的锐气,
这也算是对这位新市委书记的一个教训吧。这是邱仲成隐秘的想法。虽然,即使没
有软件园,他自己暗中也为许桥设置了另外的陷阱。他必须反击一下这位新来的市
委书记,虽然不是要一下子要将许桥置于死地——这没有必要,省委也不会容忍他
们在极短时间内再次爆发这样猛的矛盾,但也要有一定的力度,让许桥感到痛,感
到失败,最后成为他希望的一位搭档和合作者。
但是,有一点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他为许桥设下的小小陷阱,后来竟然成为
一个惊天动地的大爆炸,差点把他们,把所有的人全部埋葬进去。
“感谢老邱支持。好吧,软件园还是成立一个领导小组,我来当这个小组长。”
许桥说,这一刻他脸上是真诚的感激。
“但是有个问题,我也需要许书记的支持。”邱仲成呵呵一笑,“以前的开发
区仓促上马,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指导思想和领导管理是其中之一,优惠政策也
是其中之一。这次咱们要改,就彻底把它改过来,一些不合理的优惠政策也应该适
当进行调整。”
许桥沉吟起来。然后说:“你具体指?”
“改革搞活经济,不能光靠向上级伸手要优惠政策,而是要自己真的干,这个
原则也应该体现在对外开放,吸引外资中。具体在商州开发区,或者说是将来的软
件园,就是税收政策。吸引外资,并不是放弃对一切外资企业,合资企业,强制性
征税的权力,税收是国家权力的一个重要标志,是地方政府重要的财政收入,不能,
也不应该把自己的利益拱手让人,这不是地方保护主义,也不是眼光短浅的行为,
这样的优惠政策越多,政府的权力,地方经济就会被削弱得越多。所以,我们这一
次,要扭转这种不利局面。当然,我是站在市政府的立场,为了政府考虑。”邱仲
成侃侃而谈,“咱们这样做,不仅可以给省委一个很好的解释,也给商州市民一个
很好的印象。”
许桥笑了。他领会了邱仲成最后一句话的微妙暗示。似乎邱仲成这个建议有些
过分,他刚刚表示完全支持许桥,同时让许桥主导软件园,却马上开始指手画脚,
调整税收政策也似乎可能被看做是针对聂冠军他们来的,然而,邱仲成知道许桥肯
定会想明白,聂冠军仅仅是软件园中一分子,这点税收肯定不会成为影响大局的因
素,实际上,这反而是邱仲成一种善意的提醒,调整税收政策,软件园不会因为聂
冠军而成为别人攻击许桥的借口。许桥现在有些开始对眼前这位市长吃惊了:他是
如此善解人意,通情达理,难道他与凌明山的矛盾是因为那位被调走的市委书记引
起的?比起税收调整给聂冠军的飞宇高科带来的小小损失,许桥在商州的个人形象
和声名肯定重要得多,许桥没有理由否决这个提议。相信聂冠军也会做出正确的选
择。许桥笑着说:“这个我也完全支持。打造软件园,不应该靠一些所谓的优惠政
策来支撑,重要是要建立健康、稳定的经济环境,建立一种长期、有利的经济政策。
事实上,对方看重的,并不是什么免税减税之类,虽然它也算是一个筹码。”
“我们可以形成文件。”邱仲成说,“领导小组需要些什么人,许书记你点将,
政府这边全力支持。”
这个问题就此结论,许桥心中轻松无比,气氛变得前所未有的融洽,两个人都
轻轻地吐了口气:“说一下那个电视节目吧。”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然后,一起
发了下怔,一起互相对视着无声地笑了起来。
“您先说。”邱仲成笑着点头。
“岳胜男打电话给我。”这句话似乎是在解释。许桥在这时候显示了他柔和的
一面。或者是因为软件园的顺利解决。“我看了一下那个节目,我觉得这个片子没
有违背国家有关对新闻的监督和管理的政策法规,从尊重新闻自由的角度出发,我
们没有停播的理由。”
“是这样的。”邱仲成点头,“观众的反应把电视台台长,老吴和老黄他们吓
坏了。我考虑到是春节这个特殊时期,您知道商州有几位老将军,他们是共和国的
功臣,如果他们看到他们为之奋斗的国家还存在着这样贫穷的地方,看到他们的家
乡如此落后,谁也不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来。他们不会听我们说任何理由。”
他的声音平淡,语速平缓,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他的话也很模糊,没有表示
任何态度,既没有认为自己停播的决定欠妥,也没有承认许桥的命令是正确的。
许桥沉默了片刻,说:“这些将军,是我们商州的骄傲,也是我们商州宝贵的
财富。作为商州的领导,我应该主动去拜访他们。如果春节期间他们回到商州过节,
有什么批评我们的地方,到时我亲自向他们解释赔罪。”
邱仲成再次点头。似乎这个问题只能如此解决了。他们就此完成了对这个问题
的沟通。因为都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做过多的纠缠,他们尽量说得简短,他们都清
楚,既成的事实无法改变,更重要的是以后。而且说得越多,越伤害彼此的感情。
最好的办法就是现在这样,彼此保持克制,并且尽快结束它。
但同时,他们也清楚,这只是他们第一次交锋,在以后的工作中,肯定会出现
很多这样的分歧和矛盾,不是每一次他们都能够这样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沟通,找
到解决问题的办法,或者说是妥协和克制。
“小青山水坝工程招标进行得怎么样了?”似乎是为了打破这种略带一点尴尬
的沉默,许桥随口问道。实际上,这也是他今天约邱仲成前来谈话的目的之一。作
为一位市委书记,他不得不对这个商州今年上半年最重要的项目保持密切的关心。
虽然,他已经表示让邱仲成完全负责。
“我正要向许书记汇报。”邱仲成的神情肃然起来,“经过一下午的商量讨论,
再加上前期对这几家参加竞标单位的考察分析,领导小组的意见倾向于余氏建筑工
程公司。”
“已经定了?”许桥似乎有些吃惊。不知道是因为对小青山水坝工程领导小组
的工作效率,还是因为听见余氏建筑工程公司这个名字。
“应该是这样吧。余氏建筑公司资质过硬,资金实力雄厚,技术力量强,承建
过省里几项大型工程,还获得过国家级的样板建筑奖。我们没有理由不选择这样的
企业合作。同时,选择余氏,我们可以避免陷入商州地方那些复杂的派系斗争,可
以在政治上取得平衡和主动。尤其重要的是,余氏建筑公司拿出了一个完善的资金
使用计划,前期几乎完全由他们自己投入,这样极大地缓解了商州财政的压力。当
他们工程进度差不多的时候,省财政的拨款,地方税收也差不多到位了,整个工程
应该能够非常顺利地完成。”邱仲成笑呵呵地说,显得非常乐观。
但是许桥似乎没有感受到他的快乐,他的脸色有些奇怪,沉默了很久,才缓缓
说:“市场经济的典型特征是自由竞争,自由竞争的表面残酷却潜含着普惠性质,
市场以交易为特征,交易双方都必须感到有好处才能成交。按照斯密的说法,任何
两条狗都不知道交换骨头,只有人类才会通过交易为增进彼此利益。但是,自由竞
争说到底,还是带着它的最直接层面上的残酷性,常常让人难以接受。”
“许书记的意思……是商一司?”邱仲成的反应惊人的敏捷,并且立刻猜到了
许桥的意图。
“我其实也并不赞成这种纯粹政府扶持和输血的指令性行为。”许桥点点头,
“但是,如果能够让商一司几百名职工轻松地过上一年,我们是不是可以做一定的
倾斜?”
“但是商一司这几年已经今非昔比,不说前进,原地踏步,甚至是大大地退步。
资金、技术、管理,哪一方面都无法跟人家相比。同时,从我个人来说,我也对他
们非常不放心。小青山水坝工程是百年大计,他们现在的样子,根本无法保证工程
质量。”邱仲成眯起了眼沉吟着说,“我不能因为这几百人而对商州几百万人民不
负责任。许书记,我理解您的想法,实际上,作为商州市长,我肯定比您更想扶持
一下这种土生土长的商州企业,但刚才您也说了,这是市场经济,自由竞争,今天
扶持了,明天呢?今年好过了,明年谁来养活他们?他们应该自己站起来学会走路,
在市场中去找饭吃。”
“我的意思是,能否分一部分工程给商一司。”许桥做最后的努力,“我知道
他们完全无法跟余氏这样的公司相比,但我们可以加强工程质量的监督,可以不让
他们参与主体工程建设,但是比如十里观光堤,观光堤上的配套建筑工程是否可以
考虑给他们一些?”
“人家就是看中了十里观光堤和其他的附属工程。主体工程反而没有多大的利
润,而且要承担最大风险。”邱仲成再次摇头,“如果不是整体打包竞标,人家不
会给出那样对咱们有利的合作条件。”
许桥沉默起来。很长的时间都不再说话。
邱仲成等候了一会儿,然后看了看时间,说:“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先告辞。
我们今晚还要准备加班,在做出最后决定之前,再做慎重的研究和讨论。”
许桥点点头,两个人都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邱仲成突然停了下来,似乎
是经过了很困难的思考,他说:“这样吧,许书记,我把您的意见带回去跟同志们
讨论一下,看看能否照顾一下商一司,晚上十点以前,我给你电话汇报结果。”
许桥惊喜地点点头,站在门口看着这位商州市长轩昂的背影在走廊上沉稳地走
远。他和邱仲成都明白,讨论只是一个过场。如果邱仲成向领导小组各位成员传达
了许桥的意见,实际上这首先表明这个意见获得了他这个领导小组组长的支持,其
他的成员难道还会反对两位商州最高领导的共同意见?他只是有些疑惑,他们这次
谈话,邱仲成表现得无懈可击,完全像一位本分的市长,处处对他这位市委书记表
示了应有尊敬,这一切的背后似乎隐藏着什么,他的心再次有些不安起来。
他当然想不到,实际上,邱仲成在许桥一提出有关商一司建议的时候就没有想
过拒绝,只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权力和立场,不想让许桥轻易达成愿望,他才先抑后
扬,前倨后恭,这是一种工作技巧,更是一种阴谋的掩护,战略的保护措施。在他
为许桥设置的陷阱中,本来并没有商一司这一环节,但他刚才突然想到可以好好利
用一下,于是他故作姿态,将来某个时候,他可以申明自己对于这个建议是明确反
对过的,只是因为市委书记的坚持,他才改弦易辙。虽然,这个自我保护可能永远
用不上。
许桥回到沙发上靠了几分钟,刚才跟邱仲成的谈话不过半个多小时,却像经过
了一场负荷很大的运动,精神意志较量的消耗一点也不逊于身体力量的角逐。古越
进来征询他的晚饭如何安排,许桥迟疑了片刻,让他离去,他这时候想一个人静一
静,思考一下。他觉得有必要好好反省一下刚才整个谈话过程,邱仲成的配合总让
他觉得有些异样,不太踏实。但是他没有理清自己的思绪,也得不出一个明确的结
论,直到电话铃声响起。
是他的移动电话,不是办公桌上的座机。许桥接了电话。
“还在办公室?”像天鹅绒一样柔软,带着非常明显的个人风格,也带着种说
不出的动人心弦的味道,是余曼。
“是的。你也到了商州?”许桥再次紧张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位女
同学的时候,他总是无法保持轻松,哪怕仅仅是电话。
“今天是小青山水坝工程竞标截止日,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能够不来呢。
怎么,你这地主不欢迎?”
“这是什么话。前天晚上还玩得愉快吧?我的确是……”许桥止了口,他不明
白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他是在向她解释什么吗?需要解释吗?他发了怔。
“没有关系的。”余曼的声音是不变的轻柔从容,“同学感情是很重要,但是
家庭也同样重要。你夫人人很不错的。”
“你见过她?”许桥问。
“哦,我忘记了,我给你带了一个礼物。”余曼转移了话题。
“怎么想起要送礼物给我?”许桥有些吃惊。
“总得感谢你这商州父母官吧。我们余氏能够来到商州参与小青山水坝工程的
竞标,无论成功与否,你总还是有引荐之功。”
“这样啊。”许桥心中有些发虚,想到刚才他还在说服邱仲成,不让余氏拿下
所有的水坝工程。或者他现在应该隐约告诉她一些有关这个工程的情况?但这个念
头只是一闪即灭。他不是那么虚荣无聊的人,同时,他十数年来所受的组织纪律教
育,也让他形成了根深蒂固的组织观念。他迟疑着该不该接受这份飞来的礼物。因
为不能确定它到底是什么,他决定拒绝,但他正准备开口说话,余曼已经抢在他前
面了。
“你没有吃饭吧?我也正好忙过头了。要不,今晚我请你。我们一起吃。”余
曼建议说。
“怎么能够让一位女同学请呢……”许桥迟疑起来。不仅因为彼此的身份,而
且因为今天这种特殊时刻,如果让人看见他们单独相处,会产生难以想象的流言和
臆想。但他一时间无法找到拒绝的理由。
“那么你请我吧。”余曼乖巧地说,这一次她说得很快,反应也很快,“我知
道有一个地方,很雅致,也很幽静,闲人很少。你打个车吧,一说音乐的味道,的
士司机应该都能知道。在商河苑食府的旁边。”然后,她很快挂了电话。
许桥摇着头苦笑起来。虽然明知道有些不妥——他在商州电视上露了几次面,
接触了一些人了,很有可能被意想不到的人认出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在心里
并没有多少排斥和不快,而且,最终他竟然如约前往。
十五分钟后,他们见了面。
“想不到商州还有这样雅致的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许桥笑着说。
这个咖啡屋有一个篮球场大,中间是围着茶几的座位,他们选择了靠窗的位置。
灯光暧昧地幽暗,音乐低柔,墙上装饰着胶质的黑唱片,过道上放着一台老式的留
声机,座位和茶几都是粗糙的原木,酿造出一种宛若置身另外一个世界,让人忘却
自己的氛围。
“你想到了什么?校园的星空?林荫道?图书馆?扎着马尾巴的女同学?”余
曼把外套脱下,搭在座位上,俯过身来,柔柔地说。因为距离很近,许桥能够嗅到
她身上那种好闻的香水。在他上任第一天,她第一次来到商州,在他的办公室,这
种若有若无的幽香就刻在了他的脑中,他虽然不知道是什么牌子。
“是有点古典情怀。”许桥说
“古典一般是跟浪漫联系一起使用的。”余曼笑了起来,侧过身去拿服务生手
中的酒水单。
她里面依然是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裙,但不是一周前那一套。今天的领口开得低
一些,她看单子的时候,倾露出一带幽暗的白色,在朦胧的灯光下,流荡着一种华
丽的暗红,许桥心中一荡,急忙把目光转移到她的脸上,但她轻笑的面靥依然让他
心跳。他干脆闭上了眼,突然之间,他想到了在某本书上说过,男女之间存在着巨
大的地位,或者身份落差,反而会增加彼此的吸引和倾慕,如果加上性的结合,会
给彼此前所未有的肉体满足。在国外的文学和影视作品中,人猿泰山、美女和野兽
之类的题材大行其道,中国古代戏剧中比比皆是的穷书生和大小姐后花园私订终身,
都可以作为证明,在这些动人故事背后,其实隐藏着的是人类一种隐秘而畸形的欲
望。那么,他呢?他对余曼,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当年她在学校中一直高高在
上,藐视众人,她良好的家世,出众的容貌,还有她所拥有的财富,都是他不可企
及的,但是这一切,不正是对他的一种压力和诱惑吗?或者说,正是这种压力才产
生强烈的诱惑,所以他才会用一种刻意的冷漠,似乎是保持着自己的自尊,实际上
是克制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欲望?征服这样的女人,是不是最能够满足一个男人心
灵深处那种邪恶的欲望呢?
许桥感到自己的脸有些发烧,身体也有些发热,似乎是为了某种掩饰,他轻轻
叹了一声:“只可惜那些所谓的年轻人的浪漫,已经是逝者如斯。”
“你老了吗?”余曼转过头来看许桥,眼中闪着一丝调皮的捉弄神情,“你要
点什么?”
许桥避开她的目光。“一杯简单的咖啡吧。”他不愿当着另外的人说这些话,
虽然这位服务生很可能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但他不愿意冒这个险,同时,他也不
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话。
“那就两杯咖啡。”余曼把饮料单递还给服务生。等到服务生走远了,她才说
:“一提到浪漫,就会想到法国,想到巴黎,而巴黎人经常说‘我不在咖啡馆,就
在去咖啡馆的路上’。”她的眼睛盯在许桥脸上,但是许桥没有看他,也没有搭话。
然后是一段沉默的时间,就像风暴来临前的岑寂。
“哦,我给你的礼物。”余曼打破了这种尴尬的沉默,她从大衣口袋中取出一
个盒子打开,是一个精美的领夹。“过来。”她伸手取出许桥的领带,解下他的领
夹,然后换上新的领夹。
整个过程中,许桥像木偶一样被她支使着,他无法拒绝对方的行动。
“这个领夹就像我们的同学感情,不足为外人道,但它将时刻贴着你的心。我
这比喻好不好?”余曼柔柔地笑了起来。
“我想问一个问题,对于你们这种生意人来说,有没有给自己设置一个目标,
比如赚……”许桥不愿意在这种暧昧的气氛中继续下去,他转移了话题,并且准备
慢慢引导到小青山水坝工程上去,他想用一种委婉的方式向她表示歉意。因为他知
道,她迟早会知道因为他,而使她的余氏建筑公司受到了某种损失。但余曼打断了
他:“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问我:钱不是赚得完的。那么,我可以反问你:你
又为自己的仕途设置了一个终点吗?”
许桥无言以对。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叹道:“人若赚得全世界,却丧失自己的
灵魂,那有什么益处呢?”
“这是《马太福音》中的话吧?你用来安慰我?”余曼露出古怪的表情,“你
寻找什么,在遥远的异地?你失去了什么,在可爱的故乡?用这句诗来回答你,你
觉得如何?”
“安慰?你知道……”许桥问,他敏感地抓到了她话中的异样,或者因为,他
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你真的想安慰我,你现在可以打个电话过去,说你改变主意了。”余曼
缓缓吐出这句话,目光幽幽地看着他。
“是邱市长告诉你的?”许桥问,他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他感到极度的
震惊。他被出卖了。愤怒和羞耻充溢了他的大脑,他几乎不能思考,紧接着,他又
感到说不出的沮丧,全身的力气似乎都要失去了。
“因为你的意见,将会使余氏失去超过一千万的纯利润。”余曼没有回答他,
她接着自己的话说了下去,“或者你会认为我很贪婪,这只领夹虽然是纯金的,但
它也值不了一千万,但是,”她看着他,“我没有想到,最后为我设置障碍的,竟
然是我的同学,竟然是你。你难道还会担心我不会回报你吗?你要什么?巨额的现
金?不是我不给你,而是我担心你不会接受。或者,你……”她的目光迷离起来,
缓慢地把手轻轻地盖在许桥放在桌上的手上,两个人的身子轻轻一颤。
这一刻许桥似乎脑中一片空白,又像是一下子被很多复杂的情绪一下子充溢,
他失去了思想和言语,时间也似乎在这一刻突然定格。
音乐如水,弥漫得使人窒息,但是突然之间,响起了另外一种乐音,是许桥的
电话。电话铃声拯救了许桥这艘沉船。他清醒过来,如释重负地把手从余曼手中抽
出来,去掏电话:“我接个电话。”离开座位,走到了咖啡屋外。
“在约会?这么久才接电话。”聂冠军开起了玩笑,但是这种生活中时常充满
的巧合还是让许桥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四处张望了一下,似乎担心聂冠军就笑着
站在他的旁边。华灯初上,夜色阑珊,清冷的夜风吹在许桥的脸上,他感到舒爽和
清醒,回头看咖啡屋山洞似的门,刚才不过是几分钟,竟然有恍若隔世的感觉。
“你到商州了?”许桥不敢接他的话,反问。
“没有,我在省城等你的消息啊。你那边一落实,我就跟他们通气,然后组织
他们来商州考察,这不是约好的吗,你不会忘记了吧?”聂冠军奇怪地问。
许桥再次感觉脸在发烧。“一切顺利。我今天跟邱市长沟通了,得到了他的全
力支持,政府那边会全力配合的。虽然处理那几家企业有一些困难,但也一定会解
决。”
“那就好。我明天就开始我的游说工作。”聂冠军说,“你有什么不对吗?”
他敏感到了许桥情绪有些不对。他们彼此太过熟悉。
“没什么。工作上的一些小事,我自己静一下就行了。”许桥急于结束这个电
话。他生怕这位学长窥伺到他的内心波澜。
“那好吧。有新情况及时通告我。不出意外的话,周三或者周四,我们会组一
个团来商州开发区考察。”聂冠军欲言又止,但终于打消了继续追问的念头,挂了
电话。
许桥在门口发了会儿呆,然后掉头离去,他没有再进去,直到走出两个街区,
他给余曼发了一个简单的短信。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饥肠辘辘。
他在街上随便找了一家面店填了下肚子,然后回到办公室。他想让自己集中精
神工作,但发现无法办到,他的眼前,总是闪着余曼幽怨的眼神,一直到十点钟,
邱仲成按约打来了电话,他的意见毫无意外地得到了尊敬,领导小组决定把规划在
水坝旁的休闲区工程全部交给商一司,包括一家三星级的宾馆,几幢别墅以及几个
游乐场馆。许桥平静地听着,但是最后,他终于没有控制住自己,他告诉邱仲成刚
才他跟余曼见面的情况,省略了其中暧昧的细节。
“有这回事!”邱促成非常震惊的样子,“这是一起严重的泄密事件,违反了
组织原则。许书记,首先我要向你表个态,肯定不是我向余曼泄密的,我以我的党
性担保,我下午离开你那里之后,没有跟她见面,没有跟她通电话。那么,应该是
某位领导小组的成员,我要好好查查。”
“算了吧,反正已经是既成事实,也没有影响大局。”许桥淡淡地说,似乎是
大度,实际是意兴阑珊,“明天我们一起跟开发区的同志碰个头,研究一下成立软
件园领导小组和如何解决这几家企业的问题。”
“那下午吧。上午要公布小青山水坝工程的招标结果。”邱仲成考虑了一下,
说,“我上午看情况让小藤跟古秘书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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