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十年前,响应国家和省委省政府号召,同时结合商州的实际情况,商州市委市
政府提出开发江北新区的计划,历经两届市领导努力,江北新区于七年前正式成立。
为了带动整个新区经济发展,市政府通过行政命令让大部分市级机关和一些效益良
好的企事业单位迁移新区,同时成立商州市江北经济技术开发区,大力招商引资,
经过几年建设,宽敞笔直,纵横交错的干道,一幢幢新楼,装修豪华的商场店铺,
已经初步具备一个现代化城市的雏形,但是对于商业人气来说,还是无法跟老城区
相比,商州最繁荣的商业圈还是老城区的四方街。
菲菲商业会所占据了四方街正中一幢六层建筑除一楼门面外的其余几层,二楼
分成两边,一边是茶饮大厅,一边是一个个单独的雅间,三楼是餐饮,四楼是 KTV
歌城,五楼是洗浴中心,提供保健按摩服务,开业已有三年,生意一直兴隆,经常
可以看见一些豪华轿车在迎宾门楼两边嚣张地停放,丝毫不顾及老城区街道的狭窄
和非停车区。这天傍晚,华灯初上,一辆出租车在会所门口停下,一位微胖的中年
人从车里出来,略一踌躇,缓步上了三楼。
基本上,每个楼层的服务生是各司其职,看见客人在二楼驻足,迎宾小姐迎了
上去:“先生,请问几位?”
“一位。”客人简短而低沉地回答。
迎客小姐有些诧异,但还是不动声色地在前面引路,把他引到一个稍小的包间
:“请问先生要点什么?”
“有玫瑰茶吗?不是用红茶泡的那种,是简单的……”客人似乎难以解释这种
他想要的饮品,最后,有些颓然地放弃,“算了,就来杯青山绿水吧。”
“好,您稍候。”迎宾小姐点点头,躬身准备离去。
“你等一下。”客人叫住她,迟疑一下,问,“你们老板呢?”
迎宾小姐没有丝毫诧异,这是一个她们经常面对的问题,很多时候,客人是老
板的朋友,希望老板前来招呼一下,或者做些折扣,所以她们也用最常用的答案礼
貌地回答:“老板今天没有来,先生您可以打她的电话。”
“她的电话是多少?”客人继续问。
这次迎宾小姐有些吃惊了。她们老板,多少算是商州一个小小的名人,如果这
个人是她的朋友或者熟人,没有理由不知道她的电话号码,她皱了皱眉,说:“对
不起先生,老板的电话我们不知道。”
客人有些恼怒地瞪着她。他又不是第一次到这种场所来,任何这样的服务场所
都是能够随时跟它的老板保持联系的,但他并没有发作,“那么,她今晚能来?”
“对不起,我不知道。”迎宾小姐依然彬彬有礼地微笑着。
就在这时,清脆的脚步声从走廊那边响起,是高跟鞋优雅而从容地敲在大理石
的地板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屋子里的两个人都静了下来。
脚步声停住,一位高挑、靓丽的女人出现在门口:“你下去吧。”她对迎宾小
姐说。
“是。莫总。”迎宾小姐躬身退了出去,随手轻轻带上了门。
女人把手中的包放在门口的茶几上,然后缓缓走到客人对面坐下,看着他,过
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道:“付校长,今天难得……”她本想说“今天难得有空赏
光,大驾光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无法说下去,她的眼睛开始润湿,视
线蒙眬。
这位客人,是商州石油技校分管后勤的副校长付俊臣,年轻女人就是这家菲菲
商务会所的老板莫菲菲,也正是十二年前,那位与付俊臣发生师生恋情的石油技校
学生。
“莫……小菲……”看见莫菲菲的眼泪,付俊臣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他站了起
来,伸手想去擦她的眼泪,又畏缩起来,迟疑一下伸手拿过茶几上的纸巾,递给她。
莫菲菲伸手接过,慢慢擦去溢出的眼泪,眨了眨眼,然后笑着看着他,过了很
久,才轻轻地说:“付大哥,我以为你永远不会来的。”
这句话似乎定了今天这次见面的基调,付俊臣所有准备好的说辞立刻消失,木
然地看着眼前这位曾经的学生,曾经的恋人,宛若梦幻。从她三年前回到商州,他
就知道了,但是,他一直不敢面对她,九年,谁也不知道发生了多少变化,九年间
的经历,他早已经不敢相信世间的任何感情,除了利益和交易。后来,她身边有了
另外的男人,他更加绝望。
长时间的一段沉默,十二年的经历似乎在这一刻一一翻涌在他们心中,他们不
由自主地想到了十二年前那些一生难忘的美好时光,那时候,他风华正茂,生气勃
勃,她如花初发,亭亭玉立,浑身上下写着青春和美丽,十二年过去了,他已经出
现了中年男人的颓势,而她却正是一生中最好的时光,成熟,美丽,性感,自信。
付俊臣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容貌依然无可挑剔,肌肤依然白皙,吹弹得破,
身材比以前丰满,更加诱人,像一只饱满成熟的水果,盘起的头髻使她显得高贵,
凛然。
他竟然曾经拥有这样美丽的她,这真是难以叫人置信,如果再回到十二年前,
他相信自己一样难以逃避,会像飞蛾扑向燃烧的火焰。突然间,付俊臣想到了来找
她的目的,他立刻感到了彼此的陌生和距离,“谢谢你救了我。”
“你本来就没有罪。”莫菲菲抬起头,她伸手盖在付俊臣的手上,眼光定定地
看着他:“我们都没有罪。”
“但是我还是要谢谢你。不然,我现在都还可能在监狱里。”付俊臣试着想把
手从她的掌握中拔出来,但没有成功,他苦笑着摇摇头:“小菲,过去就让它过去
吧,总算我们现在还活着。让潘总看见不好。”
潘总叫潘奎,他是莫菲菲现在的男友,也是向阳集团下属开发公司的一位副经
理,实际上,就是王向阳手下的黑道头目,当年与唐忠一起合称四大金刚。因为王
向阳的关系,付俊臣与潘奎没有少喝过酒,或者十二年前的往事早已被人淡忘,潘
奎并不知道他们有这么一段隐情,或者他知道,但装作不知,这本身就是一个男人
禁忌的话题,他们聚饮的时候从来没有谈到过莫菲菲,有时来会所的时候,莫菲菲
总是不在,她肯定是故意避开了。
“他算什么总!那是我封他的,我要让他滚蛋,他就立刻滚蛋。这个会所,他
一分钱也没有投。”莫菲菲不屑一顾地说,显示自己对于另外一个男人的厌恶和轻
蔑,这似乎也在表明她对他的某种态度,但是付俊臣没有感到得意,他有些愕然地
看着她,他真实地感到了彼此的差距,或者,这就是十二年的时间造成的结果。不
再是从前,不再是那个温婉可人,幼稚单纯的学生,而是一位历经沧桑的社会中人。
生活在她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和巨大的改变,他感到沮丧和伤感。他想到自己,
他自己难道不是同样的不再是从前那位象牙塔中的单纯教师吗?
“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因为付俊臣长时间的沉默,莫菲菲问。十二年后,似
乎他们那种相知的默契依然存在,这让付俊臣多少恢复了一些亲近和温馨的感觉。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否认。
“咱们付校长多少也算是商州一个小小的角色,就算你解决不了,你那些神通
广大的朋友也应该能够替你解决,但是,你突然来找我,想来麻烦应该不小。”
付俊臣做了最后一次慎重的考虑,只有几秒钟,然后,他开始悲哀无助地向她
倾诉。十二年后,他依然是那样信赖她,超过了商州任何一个人,或者,也可以说
他是走投无路。
在这一对十二年前的情人相见的同时,付俊臣曾经顾忌的“潘总”,正在进行
一次重要的秘密行动。王向阳对他下了死命令,只能成功,不许失败。成功,他将
被提升为开发公司的总经理,独当一面。失败,王向阳笑呵呵地拍着他的肩说:
“干脆你自己跳到商河里去吧。”
这绝不是威胁,而是判决,或者说是像计算机一样给出了两个选择:to be or
not to be ,两个选项后面,都是必然执行的程序。但是,这次行动对于潘奎来说,
并不觉得困难,实际上,这是他驾轻就熟的专业,他充满自信,当然,也同时充满
警惕,制订的行动计划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小心谨慎,保证成功的同时更重要的是
保守秘密,因为这次行动,是一场针对市委书记的突然袭击。
那个周二,小青山水坝工程揭标的下午,许桥主持召开了关于江北新区经济技
术开发区产业结构调整的讨论会议,邱仲成和两位副市长出席了会议。许桥拿出他
的软件园方案并建议成立领导小组,当开发区主任刘力偷偷溜出会议室给他打电话
时,赵文东感到极度的震惊。如果说对于小青山水坝工程被余氏建筑公司拿去,他
和王向阳多少还无所谓,那是一位市委书记应得的利润——所有的人都想当然地认
为余曼是许桥摆在台前的代言人,毫无疑问,许桥会从余氏建筑公司分到利润。成
立新的领导小组,制定新的招标方案,重新招标都不过是新任市委书记玩的一些花
招,最终目的就是小青山水坝工程。除了邱仲成。但是现在许桥突然插手开发区,
难道他嗅到了什么,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经过两个小时艰难的思考和抉择,当王
向阳来到他家后,他决定反击,或者说是向新任市委书记开战。
这是一个痛苦的抉择。但是无可奈何。
他们刚刚冒着极大的危险进行了一场伏击凌明山的战争,虽然勉强取得了胜利,
但也留下了不少难以消除,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爆发的隐患,如果能够避免,他们
绝不愿意再来一次同样的战争。而且这一次,邱仲成肯定会幸灾乐祸地隔岸观火,
失去了这位有省长背景的盟友,他们孤军作战的胜算不大,同时,他们现在对许桥
还缺乏必要的了解,也没有什么切实可行的作战方案,这完全是一场遭遇战,只能
走一步看一步,一切都难以预测,但是,他们却不得不战,他们绝不能眼睁睁地看
着许桥顺利推行他的软件园计划,关掉他们的硫酸厂。
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开发区的青山纸业当初是赵文东介绍来的,而硫酸厂与他
无关,也与王向阳的向阳集团看起来没有任何关联,实际上,硫酸厂的最大股东是
向阳集团暗中注资控股的一家省城企业,当初为了争取外资优惠政策,和省里六千
万的项目贷款,才这样掩人耳目操作的。虽然省里给了六千万无息贷款,但向阳集
团的投入远超这个数目,然而投产后市场形势大变,销路不好,一直不太景气。他
们制定了一个复杂的改制方案,首先是债转股,然后是跟商煤和商柴进行股权置换,
最后找一家上市公司借壳,通过一些眼花缭乱的招数,金蝉脱壳,转嫁这个沉重的
包袱,但是遭遇了最初是邱仲成,后来是凌明山的阻击。他们虽然没有对这个在某
种程度上已经成为商州经济鸡肋或者说是顽癣的开发区动手,但却三令五申不许轻
易有所动作,尤其有关债权和股权,赵文东不敢轻举妄动,拖到现在。击败凌明山
后,赵文东第一时间就跟刘力沟通,重启这个早就成型的战略大撤退方案,先由硫
酸厂提出申请,开发区审核通过,最后由国资委和发改委拍板决定,江北新区的区
委书记宋泰坤和开发区的主任刘力都曾是赵文东提拔的,政府那边喻书礼是个老好
人,肯定不敢对这个计划设置障碍,许桥上任伊始,肯定会被蒙混,而唯一了解一
些内情,可能对他们进行阻击的邱仲成现在跟他们是蜜月期,小青山水坝工程这位
市长还需要他们的支持,应该不会为难,这是他们等待已久的最好时机,哪知道许
桥突然先发制人地动手了。
如果几天前他还对这位新任市委书记保持着观望的态度,对许桥否决邱仲成关
于岳胜男那个节目的意见有些幸灾乐祸的话,那么现在,他们无法再保持旁观和沉
默了。如果人们对于失去未曾到手的财富,还不会那么痛心疾首,而对于手中财富
被抢劫,那就是深恶痛绝。小青山水坝工程竞标失败,他们还能坦然接受,但如果
硫酸厂被关闭,他们将损失巨大,甚至可能动摇向阳集团的根基,可以折算成巨额
现金的股份可能化为乌有,这是让人无法忍受的打击,尤其是对于一位即将退出权
力舞台,必须寻求另外寄托和支撑的老人。两个人在赵文东的书房中发了十多分钟
的呆,最后,赵文东寒着脸说:“我先去跟苏主任和黄主席通通气。”
这句话总算让王向阳一直紧绷着的脸和心都放松了一些。
赵文东说的苏主任,是以前的市委副书记,现在的人大副主任苏长春,开发区
中的化工厂,跟他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而黄主席是市政协的主席黄鹏志,开发区的
造纸厂虽然是赵文东的名义引进的项目,实际上黄鹏志的弟妹关雪是最大的股东,
这几年开发区的企业中,只有造纸厂的效益最好,而且呈现出节节攀升之势。当然,
污染也是节节攀升。黄鹏志不会眼睁睁看着这只生金蛋的母鸡被许桥扼杀而无动于
衷。赵文东明白自己无法正面对抗市委书记的决心和权力,同时他还不想现在就赤
膊上阵,他想看看许桥如何应付这两位曾经的商州权力人物,现在还拥有一定势力
的市级领导,虽然不敢奢望黄鹏志和苏长春就能够成功阻止许桥的行动,但这样至
少能够造成某种声势,为他后面的行动形成某种掩护,就算不能把水搅浑,也要掀
起一点波浪。
赵文东的反击取得了效果,首先出头的是黄鹏志。
这是自然,他跟造纸厂的关系一目了然,而且他的现实利益是显而易见,不需
要赵文东更多的说辞,他和赵文东迅速结成利益同盟,并且进行了对他不利的分工,
由他第一个出面对抗许桥,奋不顾身。在许桥召开软件园会议的第二天上午,黄鹏
志跟许桥通了电话,他倚老卖老地请许桥去他的办公室,商量三月份的市政协委员
会议。
在许桥来商州的第一周,他就拜访过这位政协主席,平平淡淡地聊了半个小时,
但这一次,许桥明白政协主席显然有什么另外的意见要跟他交流,政协会议只是一
个幌子,一切官员都喜欢而且善于把真实的想法掩饰在某种借口之下,同时现在讨
论它肯定有些过早,带着疑惑,他去了黄鹏志的办公室。
政协主席拿出一份政协委员关于免费开放商州人民公园提案。这令人惊奇。现
在很多时候,政协委员和人大代表的职能区分并不严格,他们功能常常重叠,但免
费开放人民公园只是一件并不重要的小事,并不值得现在就要招来他这位市委书记
商量决定。许桥立刻表示了意见,他代表市委支持政协的工作,完全遵从政协委员
们对于这份提案的最终意见。但是黄鹏志并没有就此打住,或者这份提案本来就只
是一个精心准备的话头,政协主席开始某种议论,由免费开放公园说到为普通市民
办实事,说到很大一部分市民收入偏低,说到下岗工人,说到政治稳定,然后,转
战到了他的目的地,他严肃地表达意见,关于开发区的战略调整,关系到数千工人
的下岗再就业问题,牵涉到商州政治经济大局,一定要慎之又慎。他的意见是能不
动最好不动,暂时保持现状,尤其是许桥初来乍到。
政协主席很有技巧,但是最后还是无法掩饰他的意图,并且这是对市委书记工
作委婉的批评。许桥有些震惊,但他保持了冷静和泰然自若。在同邱仲成沟通之后,
许桥就已经对软件园可能遭遇的阻力做了足够的思想准备。虽然没有想到反击来得
这样快。他多少猜到这位政协主席为什么这样做的原因,也明白这位政协主席将是
商州官场第一个跟他阵线分明的对手,但他必须坚持自己的原则,无论从哪一方面
来说,他不能一开始,一遇反击就退缩。他想到有一个比喻,就像冬天起床,好不
容易鼓起勇气从温暖的被窝跳起来,断无再缩回去的道理。他在心里笑了。他对政
协主席的所有意见都频频点头表示赞成,但是,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他温和地对政
协主席说:“我会慎重地考虑黄主席的意见,而且会把黄主席的意见传达给联合领
导小组。”
他口中的联合领导小组,就是指所谓市委和市政府联合成立的软件园领导小组。
实际上,这句话就是明确地拒绝。在官场中浮沉数十年的政协主席不可能不明白这
个意思。当年,他也无数次用同样的话拒绝过别人。
“联合”是一个有趣的形容词,它并不影响决策权力集中于某一个人,但是会
把责任分给无辜的人。许桥显示了他处事柔和的一面,但更显示了他强硬的一面,
他跟黄鹏志见面的情景,不到一天就传遍了商州官场,如果再加上几天前他那样截
然地否决邱仲成的意见,这位新来的市委书记表现出似乎不逊于凌明山的强硬,大
大小小的官员想起他那个“面团”的绰号,都不禁莞尔,或者苦笑。
看到黄鹏志的遭遇,苏长春知趣地保持了沉默,同时,他的儿子,作为化工厂
最大幕后股东的苏庆,不得不第一次开始认真考虑化工厂的处理办法。
但是办法早有人在替他考虑了。在许桥和黄鹏志见面后第三天,也就是这个周
五,开发区一份关于调整开发区产业结构的报告送到商州市委和市政府。
似乎知道新任市委书记在理论方面的研究和造诣,报告用尽心思,在遣词造句
方面做足了功夫。在分析开发区几家企业存在的问题时,居然出现了这样的语句:
“……以管窥天,见之则大,以锥指地,入之则深。大处着眼,小处着手,善于小
中见大。”文绉绉地赞扬市委市政府对于开发区结构调整是英明远见的正确决策。
许桥没好气地说:“他们才是善于小中见大,窥探领导的心思。”
“这份报告不同于普通的政府公文,别具一格,”古越也在一旁呵呵笑着说,
“这马屁也拍得别具一格。”
但是更加生猛的吹捧在报告的结尾,这一次是从宏观方面来的,具有提纲挈领
的作用:“……开发区的产业结构调整,是一场深化的经济改革战争,也是一场深
刻的思想革命,市委和市政府以革新的勇气和创新的意识,领导这一场生动、全面
……”
许桥把报告丢在办公桌上,他不想再看后面那些慷慨激昂的宣誓和决心书,待
了几秒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古越笑着说:“勒米埃尔有一句诗:飞鸟在地上行走也让人感觉有翅翼在身。
许书记你就算坐在这里,开发区也感觉得到你的压力。”
许桥笑着正要搭话,突然有些醒悟,如果开发区是以这种另类的文辞来迎合自
己,那么这位秘书这一句话同样是投己所好,他敛去了笑容,说:“你把这份报告
改一下,那些假大空的话不要拿到省里让人笑话。改好后你让政府那边出面联系,
最好今天就把报告送上去。”
开发区这次马屁,虽然没有完全起到作用,除了增加许桥对他们的轻视,但这
个行动勉强算是拍在点子上。不仅响应了市委和市政府的计划,配合了联合领导小
组的工作,报告中也拿出了一些切实可行的措施,针对几个企业的具体情况提出了
不同的解决办法。同时,它传递出一种信号,许桥的软件园计划势不可挡,这让市
委书记在心里多少有些志得意满。但是他肯定不会知道,几乎就在同时,一场针对
他个人的伏击已经完全展开,即将爆发,或者应该算是对这位新任市委书记一次彻
底的下马威。
当天下午,市政府立刻安排专人把这份报告送到了省上相关部门。
周六和周日,回到省城的许桥没有闲着,他分别拜访了省国资委、经委、发改
委等部门领导,阐述了商州市委关于这个计划的意见和决心。毫无例外,这些部门
的领导都把软件园看成了许桥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同时这个计划是可行的,都没
有因为他占用了他们的周末而不满,表示了理解和支持,表态尽快排上工作日程,
不出意外,周一和周二他们开会后就能够决定。
周日的下午,许桥和聂冠军通了电话:“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这是他开
口说的第一句话。
“临杀勿急。”聂冠军听出了许桥的踌躇满志,他觉得有必要提醒他这位市委
书记的学弟。他们大学时都喜欢下中国象棋,这是一种传统的大众娱乐游戏,非常
考验游戏者的聪明和耐心。“我似乎觉得我们一直心态良好的许大书记沉不住气了?”
“有一点吧。但是我是真的急了。”许桥不以为然地坦白承认说,“已经整整
一周了,你还没有完成你的任务。这不是一位精明能干的私营企业家应有的效率吧?
再说,我已经把幕布拉开了,到时你们这些唱主角的却缺席,我这市委书记如何下
台?快点来救场吧!”
“再给我几天时间吧,十几家老总,有几个还在外地,我又不是市委书记,他
们也不是政府官员,我不能把他们招之即来,只有一一主动上门去拜访了,还得搭
上笑脸,但是,”聂冠军诉了几句苦,口气突然一转,“我可以向你这位市委书记
保证,我现在接触过的企业,基本上都能够确定落户商州,已经有将近十家了吧。
所以我亲爱的许大书记,不用担心什么。当然最后,我是不是能够提一个小小的要
求,商州市政府是否可以考虑补贴一部分车马费和酒水招待费?或者给我一个开发
区的什么官职?”
许桥的心随着聂冠军的话转折起落,饱受折磨,但最后总算放了心。虽然,他
一直对他这位学长充满信心。“好吧,这件事我完全可以答应你,开发区聘请你为
主任助理,或者招商引资部的部长如何?只要你同意,我现在就可以拍板决定。但
是,钱,是一个子儿都没有的,完全义务,不带津贴。”
他和聂冠军都笑了起来,许桥正准备结束通话,聂冠军突然说:“等一下,我
似乎有必要跟你说一句话。”
“说啊。”许桥笑着接他的话。
“福兮祸之所伏。如果这句话不能准确表达我的意思,那我换一种说法,人们
常常只看到远处的美丽景色,而忽略了地下的陷阱。黄鹏志算不了什么,一个过气
的政府官员,但是赵文东是个角色。”聂冠军尽量用平淡的口气说,“或者,这还
是可以归结到我最先说的那四个字:临杀勿急。你多斟酌。小心一千次也不为多,
冒失一次就足以致命。”
聂冠军首先挂了电话。许桥有些发愣,这似乎已经不是善意的提醒,而是充满
威胁的警告。当然,他不会对聂冠军介意。虽然聂冠军这样耸人听闻多少可能出自
于对飞宇高科的投资安全考虑,他们无形中已经结成一个一损俱损的利益联盟。尽
管聂冠军口口声声宣称不会借他的力,只借他的势,但他们是同学,这是一个谁也
无法否认的事实。同时,许桥也知道在某些时候,某种意义上,他这个学长有些信
息比他来得更快,更翔实,更准确。这个电话,应该不是无的放矢,考虑到这里,
许桥一马平川的愉快心情变得有些跌宕起伏起来。
似乎为了证明聂冠军了不起的预见,半个小时后,许桥接到了省纪委副书记何
克平的电话。
“小许,新官上任,烧起火来了?好啊,但是要注意方式方法。”何克平的口
气温和平缓,“软件园如果能够搞起来,应该不错,但是在处理以前企业这个问题
上,方法可以柔和一些,妥善一些,不一定过分追求速度,导致某些矛盾激化,影
响安定团结的局面。”
“谢谢何书记关心和教导,我会记住的。”因为这个电话有些突然,他一时之
间无法做出有效的判断,只有诚恳地先答应着。
“我们接到几封群众来信,因为写信的人署的实名,并且是人大代表,信访办
已经证实确有其人,所以先跟你通下气。”何克平的口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这
几封信集中起来主要谈到了三方面的事,一是小青山水坝工程,说这个本来是市政
府已经基本上达成意向的工程被你横加插手,承包给了你的大学同学;二是软件园,
说你为了给你大学同学腾地方,谋福利,准备强行关闭几家对商州经济作出过贡献
的企业,让几千工人下岗;第三点是不做任何调查研究,主观武断地否定市长关于
某个电视节目的处理意见,忽略可能引发的社会不良影响和负面效应。”
何克平说到这里,挂断了电话。
许桥发了几分钟的呆,才能够开始恢复思考。
这个电话令人震惊。毫无疑问,何克平打这个电话,是因为接到了所谓的人大
代表的信。一切这类的信件都具有同样的特点:对于举证的事实半真半假,若有若
无。但是要确定它的真相,无论是与否,常常都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甚至永远也
无法确定,因为很多时候取决于你从哪个角度去看它。纪委的干部对于处理这类信
件早已是专家,不会不重视,但也不会过分重视,现在早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所谓八
分钱可以毁掉一个干部的时代。重要的是处理它的态度,那么,省纪委的态度是什
么呢?
甚至不可能是省纪委的态度,而是省委的态度。写信的人不可能只寄给省纪委,
而会按惯例打扰所有有关的人和部门,那么,刚才何克平很有可能是传达省委和省
纪委的某种态度和意见。
何克平没有表露任何意见和情绪,似乎真的只是跟他通通气,他转告了许桥信
中反映的三个问题,没有发表具体意见,但是事实上,不表达任何意见就是意见。
如果省委和省纪委觉得这些信可能确有其事,那么,就不会用这种非正式的方式来
跟他通气,很可能换一种严肃的方式来跟他谈话,或者直接派人到商州进行调查,
这说明省委和省纪委已经做出了正确的判断,或者,他们早已经做了一定的调查,
所以何克平刚才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因为这不需要。但是省委和省纪委并没有保
持沉默,而是用这种方式来向他“通气”,显示了省委和省纪委的态度,支持许桥,
但同时进行某种意义上的敲打,严重点说是警告。毕竟,在这些信所反映的第一和
第二中,的确有他的同学参与。
想到这里,许桥心里稍稍踏实了一些。这时候,他才突然觉得有些莫名的恐惧,
他想到他十多年的机关生涯,想到才上任不到一个月的市委书记工作,他的心里慢
慢充满不可抑制的愤怒,这时候,他开始考虑是谁写的这些信,或者说,谁在幕后
指使。
他无法再打何克平的电话询问这位人大代表是谁,何克平如果刚才没有告诉他,
那就是不准备让他知道。但许桥可以肯定,这位人大代表绝对不是一位正义的侠客,
他一个人不会这样悍然勇敢地发起对一位市委书记的进攻,有些情况和细节也不是
一个普通的人大代表能够知晓的,他必然代表商州的某个利益阶层和团体,而且是
被自己目前的行动所伤害,或者说是即将伤害,那么是谁?黄鹏志?当然这是最可
能想到的。赵文东?他对聂冠军的警告一直耿耿于怀,这位城府极深的市委副书记
这些天给许桥留了下一些印象,如果他在幕后主使这件事,绝对是个大麻烦。也有
可能是邱仲成。这位以强硬著称的市长被自己迎头痛击,他的忍让和沉默一直让许
桥觉得反常,如果他要为自己挽回失分,想向省委指出许桥在岳胜男电视节目上的
错误,极有可能故意用两个看起来更加严重的问题来掩饰他想达到的真实目的。
许桥考虑了一会儿,得不出答案,这是自然的,但是他的思考并没有停留在这
一点上,他理智地意识到,不会仅仅只是几封信。对手不会不知道几封人大代表的
信可以对一位刚刚上任市委书记造成一些影响和伤害,但绝对难以撼动他的地位,
那么,对手必然还有一些另外的招数和后招,一旦出手,必然全力以赴,毫不容情,
这是他们这个圈子的铁律,这让许桥的心情沉重起来。他虽然意识到了危险,但无
法找出危险来自哪里。
这个问题没有困扰商州市委书记多久,同样就在何克平电话之后不到半个小时,
他接到了古越的电话。这位秘书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把许桥镇住了:“开发区的工
人上街了。他们封堵在市委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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