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聂冠军把车停在游行队伍外,“想想你的大学论文答辩。”他对准备下车的许
桥说。这一刻,他的表情也有些罕见的严肃。这似乎也是他想了很久,准备了很久,
觉得能够鼓励许桥的话。
许桥想起他论文答辩前夕,已经毕业的聂冠军带着一身闯荡的风尘回校来看他,
他觉察到了这位学弟的忧虑,不以为然地笑笑:“没事,只是一个形式。清朝名相
傅恒教他儿子福康安:当众陈说训示,要眼空无物,只当对石头说话。你就当所有
的审查老师都不存在,你一个人在盥洗间赤裸着身体大声唱歌一样。”许桥当即一
脚踢了过去,对他的无耻表示愤怒,但是安心了一些,后来他的答辩顺利完成,他
的临场发挥跟他平素的沉默讷言形成鲜明对比,让所有的老师小小地吃了一惊。整
个过程许桥的发言和回答问题条理清楚,简明扼要,每每切中肯綮,语气温和但有
力,虽然不是滔滔不绝,但绝对是挥洒自如,正像西谚所说:总是不停说话的人,
可能全是废话,譬如鸟叫;那些偶尔开口的人,往往具有说服人的力量,譬如猛兽
的怒吼。
许桥意外地发现自己的演讲口才,不出众,但也不平庸,这在后来的仕途中对
他起到过帮助作用。因为一直保持着某种理想,他后来一个人在办公室时会练习这
项能力,有所提高。但是现在,聂冠军假想的这种“目中无人”肯定是不存在的,
这些工人不会老老实实地听他发表长篇大论,他们不是开大会时那些保守的政府官
员,他们会参与,会反驳,会粗暴地打断他的话,在需要配合鼓掌的时候喝倒彩,
他必须正视他们的存在。这有点像玄学中的“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他
必须用更高一层的境界去面对今天的局面,这是对他演说口才是否适应更高强度和
难度的一个考试。或者说,这种局面,也是对他这位市委书记职务的一种测试。如
果他不愿因为省委的任命就坦然地认为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市委书记,那么,他必须
得到这种承认,得到今天这些游行工人们的承认。这也是他的市委书记答辩。
他下车的时候,脚步还有点发虚,站在地上有轻微的晃,但肯定没有人会注意
到他。他们的车牌是省城的,同时许桥在电视上露面的时间还不长,大部分商州市
民还对他没有什么印象。许桥站了几秒钟,他注意到场面不算太混乱,没有呼口号,
虽然有近两千人。或者,是因为主角还没有登场。他注意到一个金色头发的女人在
游行队伍中,非常耀眼,身边一人扛着摄像机,毫无疑问,这是电视台那位喜欢惹
事的编辑部主任,但是这时候他没有时间去考虑她。不仅她,还有几个扛着微型摄
像机的人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现在这些曾经的高档电子产品已经开始进入普通家庭,
这标志着这次游行的影响已经达到了一部分对手希望的效果,不知道为什么,这反
而让许桥踏实了些。
游行队伍分成几大块,似乎是按他们来自的企业。他们举着很多横幅标语,许
桥扫了几眼,有一些是“我们要工作”“我们要吃饭”这些理所当然的口号,但有
几幅是古越的汇报中没有提到的:“黑书记以权谋私,工人阶级决不答应!”“许
书记,不要脸,刚上任,就捞钱!”“打倒万恶的资本家聂冠军!”……
针对许桥个人的标语让市委书记不由得愤怒和心悸,但是针对聂冠军的标语让
他即使在这种情景下还是不禁莞尔。看来多年前那场运动的影响还在,文字标语还
带着那种影子。但同时,连聂冠军的名字都写了上来,说明这些工人并非一无所知,
也证明这次工人游行背后的确很不正常,也不简单。由聂冠军想到余曼,但令人惊
奇的这本该成为许桥的另外一桩罪行,却没有在横幅上发现,被对手放弃了。许桥
感到困惑:是因为小青山水坝工程是邱仲成主持的吗?那么邱仲成在这次游行中到
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或者说,他会如何表演?
许桥定了神,抛开所有的胡思乱想,往人群走去。
当许桥开始脸色肃然地走向游行队伍,走向市委大院,江北新区区长、开发区
管委会主任,以及一些市委和政府的官员,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冒了出来,跟在许
桥身后,这支突然出现的队伍走进人群中,像石子丢进湖水,激起的波纹掠夺过水
面,迅速向四周扩散,这是一种比声音和动作更玄妙的信息传递,所有的人几乎都
一瞬间感应到了,安静下来,转过头来注视这支小小的队伍。
人群在许桥面前自然分开,许桥的手中不知道谁递给他一个话筒。这是关键时
刻。许桥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并没有不安和恐慌。他镇定自若,只
是脸色有些严肃。市委大院门口站着一排警察,阻挡着游行队伍,他们以为许桥肯
定会走到警察身后,至少会在他们前面说话,许桥前面已经散开了一条直达的小路,
人群就像立在这条路边的树林。但是许桥在人群中间站住了,他指着远处,在游行
队伍的外面,有很多围观的人,有些人站在椅子上,“去拿张凳子来。”他对身边
的人说,他没有看是谁。他现在是目中无人。
一分钟,许桥踏上这种靠背的椅子。椅子有一点松,但许桥做了准备,一只脚
踏上去,然后是另一只脚,站得非常稳。在说话之前,他缓缓扫视了一下全场。
“工人同志们,我来晚了。我刚刚从省城赶回。”他平静地开口说话,声音不高,
借助扩音话筒,每个人都能够听到。
“说正事,不说废话!管你从火星来。我们只管要工作。”
许桥面前两米的地方一位高大魁梧的汉子嚷道。可能因为很少在这么多人面前
说话,或者是因为畏惧市委书记的权威,他的中气有些不足,声音不高,跟他的身
体不相匹配。同时,他中间有一句是俏皮话,似乎是为了做某种缓和。
“请问您是哪个单位的?”许桥问。这的确不是论文答辩。他刚刚开口,似乎
就有失去话语权的可能。但他脸色如常,看不出什么。
“硫酸厂!咋了?想打击报复啊!”这一次魁梧汉子声音提高了很多。迈出第
一步,他也开始适应了这种大场面,
“请问您在硫酸厂哪个工作岗位?”所有的人都看着许桥。这一刻很多人忘记
了他们的本来目的,更多在观察这位市委书记的表演,这对于他们绝大部分人来说,
是个难得的机会。但是让他们有些失望的是,许桥的表情平静得令人吃惊。
“全部告诉你也不怕。氧化车间……”魁梧汉子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是出
于小心的心理,他迟疑一下,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会特别关注您的。”许桥点点头,柔和地说。这句意味深长的话遭到了本
来就有些心虚的魁梧汉子反击:“我不怕你。”他昂着头亢声说。
许桥笑了:“这有什么怕不怕的。我是关注您的工资。”
“这关我的工资什么事?”魁梧汉子被弄糊涂了。但是他们的对话吸引了所有
的人注意力,这是个任何人都意想不到的开始,新颖,但有趣,人群变得更加安静
和专注。许桥已经顺利走出了第一步,就算还没有控制住局面,但至少没有一开始
就被激烈反击。
“基本工资是六百,你是普通工人,没有职务津贴,同时,你们都没有住房补
贴。误餐补助六十元,书报费十五元,劳保三十元……如果再加上岗位补贴、工龄
工资、目标管理奖等,你一个月收入应该八百左右,是吧?”许桥问。
“差不多吧。”许桥的翔实数据让魁梧汉子感到惊奇和气馁,他的声音又降了
下来。
“那么,你想过你一个月的工资收入为一千两百元,或者更多吗?”
“想,怎么不想。”“有这样的好事吗?”“年终奖都没有。春节只发两百,
做一桌菜都不够。”“资本家只知道剥削人,谁涨你工资。”这句话刺激了所有的
人,很多人抢在魁梧汉子前面嚷了起来。
许桥挥挥手,所有的人都听从他的意思安静下来,他看着魁梧汉子,又问:
“您上班的时候会戴口罩吗?”
“戴。”因为已经被市委书记折腾得完全失去了脾气,他简短地吐了一个字,
表示不想合作。这似乎已经是他最后的顽抗。他不知道该从哪个方向发动进攻,事
先传授的套路完全用不上,魁梧汉子显得非常沮丧。
“你知道为什么要戴吗?”许桥的表情严肃起来,看着对方,但没有等待回答,
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你生活在一个充满毒气的空间里,二氧化硫。你戴
的口罩根本无法帮助你抵挡这种毒气。每一秒钟,你的身体都会受到严重的戕害,
如果长期在那样的环境中工作,你的生命可能损失十年的时间,甚至二十年。”
绝大部分工人都被市委书记严肃的表情、凝重的声音吓住了,他们半信半疑地
看着市委书记,跟那个魁梧汉子一样不知所措,但是毫无疑问,他们被抓住了。
这个时候,邱仲成对温万鸣点了点头,下达了行动的命令。他计算时间如愿以
偿地刚好紧跟许桥到达现场,因为绝大部分人都被许桥别开生面的开场白吸引住了,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他本来想看看许桥的笑话,但现在不得不佩服市委书记控制
局面的个人能力。他完全不像个新手。他对他增添了敬意,同时也增添了另外一种
担忧。
在游行队伍中,一些具有特殊气质的人分散开来,混进了游行队伍。他们很容
易找到了人群中的目标,这是他们的专业。但是有些让他们意外的是,游行队伍中
有很多熟悉的面孔,他们不引人注意地靠了过去,不用他们出声,那些熟悉的面孔
知趣地保持了沉默,或者悄悄溜走。他们可以躲在人群中鼓噪闹事,在群众的海洋
里,每个人都可能是无所顾忌的英雄,但是当威胁只针对他们单独每个人时,他们
明智地举手投降。这些具有特殊气质的人一小部分涌到了市委书记身边,他们似乎
只是好奇,跟普通的游行工人一样,但是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对许桥布下了严密的保
护。
这是温万鸣安排的便装警察,他在车上就下了命令。今天对于他来说,也是一
个特殊日子,既然他已经再无法置身于商州官场的权力斗争之外,一旦出手,就要
显示自己的实力,也就是要在领导面前显示他的个人能力。邱仲成决定解决这件事,
他就必须完成得干脆利落。一位警察局长在这时候显示了他的特殊专长,并没有堆
积大量只会增添混乱和对立的武装警察,而是有的放矢使用精兵战术,这些人足以
控制局面。当然,许桥这时也认为自己控制了局面。实际上,他们是互相补充,就
像战争中的空中打击和地面推进,缺了任何一方面,都不可能取得完全的胜利。
这个时候,许桥已经在开始扩大他的战果了:“二氧化硫是大气中主要污染物
之一,是衡量大气是否遭到污染的重要标志。二氧化硫能够抑制呼吸道纤毛运动和
黏膜的分泌功能,引起咳嗽并刺激眼睛,进入呼吸道后,因为它易溶于水,大部分
被阻滞在上呼吸道,在湿润的黏膜上生成具有腐蚀性的亚硫酸、硫酸和硫酸盐,使
刺激作用增强……二氧化硫可被吸收进入血液,对全身产生毒副作用,它能破坏酶
的活力,从而明显地影响碳水化合物及蛋白质的代谢,对肝脏有一定的损害。影响
人体的免疫能力……长期生活在大气污染的环境中,由于二氧化硫和飘尘的联合作
用,可促使肺泡纤维增生。如果增生范围波及广泛,形成纤维性病变,发展下去可
使纤维断裂形成肺气肿。并且致癌,比如诱发扁平细胞癌……
“不仅对人,超标排放的二氧化硫能够烧毁周围的山林,果树;它形成酸雾,
对周围生活的居民也形成严重的危害。
“还有硫酸厂的粉尘和污水。污水和酸雾会使水体或土壤酸化,对生态环境造
成危害,尤其是污水,它直接排放进商河,对下流的农田和水源,其损害是难以计
算的。”
“是的,你们认为自己会下岗,所以你们来到这里。但是,如果不治理这种污
染,我这市委书记也一定要下岗!
“我们应该找到一种办法,我和你们,都不下岗。如果有这么一种解决问题的
办法,工人同志们,你们是愿意生活在这样的恶劣环境中拿八百块一个月的工资,
还是生活在空气清新,整洁优美的工作环境中,一个月挣一千两百元乃至更多呢?
“这是一个简单的选择,我不相信你们做不出正确的回答!”
最高明的政治家知道怎样来敷衍民众,把自己的野心装成是民众的意志和福利,
犹如一切战争都说是为了获得和平。许桥的表现堪称完美,他从头到尾,没有正面
谈论关于开发区企业的整顿,只是抛出一个美丽的馅饼,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有一些数字,他肯定背错了,但这种时候,应该没有人去计较和注意,他的话能够
形成一种势,或者场,能够统治所有的听众,这就够了。有一两分钟,是一片沉寂,
没有人答话。这是很好的效果。
“好啊,我们都能去吗?你是市委书记,你保证?”“我们只会做现在的工作,
他们会要我们吗?”
曾经跟市委书记叫板的魁梧汉子不见了,但有人说出第一句后,人群中很多人
都跟着叫了起来,场面有一些混乱。
“群众”是一个有别于“民众”和“人民”的人群或集体概念。“群众”往往
是被自上而下俯视而见的人群。埃利亚斯·卡内提在他的《群众与权力》一书中把
群众的盲从、暴力和狂热看成是与古代社会有关的“返祖”现象。弗洛伊德在《群
众心理和本我分析》一书中认为,群众的思维特征与受催眠者相同,表现为情绪化、
无理性、下意识、易变无常、受幻觉左右、暴戾冲动等等。勒庞在《乌合之众》中
分析归纳人群的特征是极端冲动、非理性、感情用事、变化无常、经不起挑衅煽动。
他们靠直观形象想事情,缺乏抽象思维的能力。处处显出妇人的特征,弱智,和小
孩、野蛮人很相像。谁要是加入到人群之中,立即就会降低自己的文明等级,成为
凭直觉行事,野蛮粗暴、喜怒无常的野蛮人。
在所有的游行示威,或者类似的群众运动中,最后群众一方取得胜利的只是极
少数。这似乎看上去是一个不对称的战争,对峙的双方在数量上相差遥远,但是在
质量上,群众的敌人具备巨大的优势,并且能够弥补数量的不足。无法像军队一样
号令一致,积沙成塔,是群众的致命弱点,像犹如一群羊与一只狼的对抗,结局不
言而喻。这一次,似乎也不会例外。并且,已经占据到上风的市委书记开始显示他
柔和表面下的强硬。许桥再次挥手示意,人群再次安静下来。
“工人同志们,你们的心情我理解,你们的要求也很正当,我代表市委和市政
府在这里表个态,你们的愿望,我们一定会尽力满足的。但是,”许桥毫不犹豫地
使用了这个转折词,他现在自信满满,充满斗志,“政府也有困难。这不是虚伪的
托词和套话,如果我想欺骗你们,我完全可以不负责任地满口应承下来。但是,我
要对你们说实话。政府肯定会竭尽全力解决你们的再就业问题,但也需要工人同志
们的配合。好吧,让我们想想十年前,二十年前,就算那个时期国家的工厂招工也
要政审,也要考试吧?我们现在不讲这一套了,但是,也至少有一定的录用标准。
这个标准不会很难,而且政府会为你们提供必要的上岗培训,只要你希望工作,认
真参与培训,付出了努力,就一定能够适应新的工作岗位,就一定能够成为一位自
食其力的劳动者,就一定能够自力更生,养活自己。”
许桥声音自始至终没有提高过,但充满了一种特别的威严。他已经牢牢控制了
整个局势,取得了完胜。
“那我们怎么办?”群众已经完全放弃了战斗,准备接受失败,现在,他们在
询问投降的办法。
这时候,邱仲成出现了。“老许,我来说几句。”
许桥迟疑一下,从椅子上跳下来,把扩音话筒递交邱仲成。无论心中彼此有什
么想法,这种时候一位市委书记和市长都肯定是精诚团结的。至少在表面上是如此。
何况,刚刚拿下一场从来没有遭遇过的遭遇战,市委书记心中快意莫名,这种心情
自然而然地带上了大度和宽容,还有一点炫耀。
邱仲成站上椅子,开始大声呼叫:“陆剑鸣,到没有?”
人群中有人举起手来:“邱市长,我在这里。”
“黄耀全呢?”
“这里,邱市长。”
“卢勋?”
……
邱仲成一一点名,人群中不断有人答应,实际上,邱仲成早就看见他们了,他
们这种时候也无法不到现场。当邱仲成点完所有的人后,他大声威严地宣布:“把
你们的人各自管好,离开时要有秩序,不许拥挤,不许喧哗。还有,你们各自推举
两三个代表出来,许书记要跟你们座谈。”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响亮威严,不容抗拒,彻底宣告了这次游行示威的失败和
结束,战争的胜利不外是击溃战或者歼灭战,主席大力推崇的是后者,他的名言是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马基雅维利所言“恶行应一次倾尽,恩惠却须点
点赐予”似乎在某种意义上说的同一个道理。当战场回到市委大楼,这是许桥熟悉
和绝对控制的地方,市委书记决心乘胜追击,扩大战果,打一场毕其功于一役的歼
灭战,或者是说趁机把“恶行”一次做得彻底,一举解决软件园的问题。生理学上,
任何人都有应激反应,市委书记也是如此。对手的突然袭击激发了许桥强烈的战斗
意志,也可以说让他有些恼羞成怒。毕竟,工人游行示威,封堵市委大院,口号鲜
明地针对他,无论如何都是一种影响恶劣的事实,但是木已成舟,他必须在省委过
问这件事,或者他向省委汇报之前从根本上解决它。
许桥指示古越召集所有软件园领导小组成员和有关部门负责人,会同今天到场
的企业负责人,召开紧急会议。至于那些工人代表,他交给聂冠军去对付。有邱仲
成坐镇,这十多位工人代表肯定不是他这位学长的对手。
会议开始,许桥首先让环保局那位富态丰满,名叫陈英的女局长通报整个开发
区整个环境监测数据和各个企业的检测数据。但是当她进行这个工作几分钟后,市
委书记打断了她。他丢给她一份资料:“看看这个吧,也许对您有一些帮助。”
这句话因为故意过分客气而凸显了它的讥讽意味,女局长的脸立刻红了。这也
影响了整个会议室的气氛。陈英打开许桥那份资料,只扫了一眼,脸变得更红,表
情尴尬地嗫嚅着说:“这……份资料的空气数据更精确,更齐全。”她开始照着这
份资料的数据开始宣读。
许桥一脸冷漠地坐在那里,似乎在听,又似乎在考虑问题。这种表情对于他来
说,非常罕见,但现在,是他真实的表情。今天的事情给他的刺激太大,就像风暴
掀开了平静的海面,露出了下面峥嵘的巉岩。他毫不怀疑聂冠军向他提供的这些数
据。他们这种行业对于空气洁净度的指标要求很高,他们也有自己的一套监测手段,
他们的数据和结论绝对比一个人浮于事,责任泛泛的市环保局更专业,更具有可信
度。当然,就算不是如此,也没有任何人敢于对于这些数据的权威表示质疑。一位
市委书记的意志在这种场合是压倒性的。只有当女局长接着宣读环保局关于污水分
析的一些数据时,硫酸厂厂长卢勋有些委屈地分辩:“污水应该是纸厂占大头吧。
我们放的是黄水,他们的制浆和抄纸两个车间,可是黑水白水一起放出来。空气污
染也不是只有我们的份。”
“我们的污水是经过了一定处理的。再说,开发区现在是空气污染严重还是水
污染严重?”雪山纸业的总经理黄耀全立刻反唇相讥。
“你们那污水处理……”卢勋愤愤不平地嚷了半句,但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许桥抬手制止了黄耀全的再次反击和陆剑鸣的跃跃欲试,他面无表情看着他们,
冷冷地说:“我不想听你们这些无用的争论。五十步跟一百有什么区别吗?在美国
某些小城连高跟鞋也要限穿。因为高跟鞋和地面撞击的声音有损小城的宁静。国情
虽然不同,但商州也绝不容许这种危害工人健康,污染整个城市生活环境的企业存
在。其他的数据标准我不太清楚,光是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环境保护法》中针对硫
酸工业的废气废水排放标准,当废水排入城镇、工矿区、农村集中取水点上游时,
其排放口距下游最近集中取水点不得小于一千米;当排入取水点下游时,其排出口
距最近集中取水点不得小于一百米,你们达到了这个标准吗?”他站了起来,目光
冷肃,“我们现在是讨论如何解决问题,你们必须拿出整改计划来,如果你们无法
达标,那么,市委就坚决按照开发区提出的解决办法:关、停、转、迁。对治污不
合格企业进行‘断水、断电、拆除设备’,确保将其关闭到位。我给你们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解决不了,那么就先停产解决。至于停产之后工人的问题,老向,老喻,
你们拿个意见。”
老喻是商州常务副市长喻书礼。老向是商州财政局局长向松,他是一位老商州,
在财政局长这个位置上已经待了六年,他的清廉和细致在全省财政系统有名,他的
胆小保守也同样有名。他是在赴市委副书记赵文东饭局的路上被古越召唤来的,他
一直在脑中考虑赵文东和苏文佐这两个人,心不在焉。
这并非因为他觉得自己能够忽视市委书记的存在,而是因为,他知道召他来列
席这个会议的目的,毫无疑问,是准备掏钱来安抚下岗工人。这跟他无关,只要是
合乎手续的钱,他肯定不会违背市委和市政府的决议。但是赵文东和苏文佐是两个
麻烦。
首先是赵文东。他对这位商州实力派副书记一直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从前他
的低调和职务让他没有进入赵文东的视线,当他成为财政局局长后,他不得不面对
商州官场更多的人和事,在原则许可的范围内,他帮过赵文东几次小忙,由于他的
谨慎防御,他们并没有加深友情。但是这几年,随着赵文东兴趣和人生战略的转变,
向松觉得自己似乎成了这位市委副书记一个重要的进攻目标,他和他的关系正在不
可抗拒地变得密切起来,最初是在一些酒席上的偶遇,从前赵文东是完全忽略他的,
现在他会起身过来敬酒,后来有几次是专门为他一个人准备的酒宴,赵文东亲自打
电话邀请他,加上一些他无法拒绝的陪客。他们都清楚这种交往的最终目的是为了
方便赵文东那位代理人王向阳变着法子从他的口袋里掏钱。虽然,这些钱不是他的,
但向松总担心有一天,会全部落在他的头上。而且出于一种迷信,这位财政局局长
相信这一天肯定存在。因为这种根深蒂固的恐惧,虽然他知道自己无法对抗这位商
州公认的地下一把手,但依然牢牢死守自己的底线,坚持最后的原则。他批准支出
的每一笔钱,都必须有正当的理由和手续,像二水厂的工程追加款,在他的坚持下,
商二司拿来了市长邱仲成的亲笔签字。他明知道那一笔钱中藏着很多猫腻,但这又
有什么呢?只要将来某个时候他能够说清这笔支出是怎么一回事,他不会因此承担
责任,这就够了。虽然,他常常因此受到良心的谴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这是
渎职,他对不起国家和人民对他的信任,他心里充满痛苦。今晚,赵文东又为他安
排了一个饭局,这种敏感时刻,绝无好宴,但他却像从前那样,无法拒绝,他不知
道这一次赵文东又准备了什么样的绞绳要往他脖子上套?他因此忐忑不安。
苏文佐是另一个让他忧心忡忡的原因。如果赵文东是从外面大兵压境,苏文佐
就是在内部策划一次谋反。而且因为知己知彼,苏文佐比赵文东更具威胁,伤害更
大,更直接。在过去这一段时间,依靠凌明山对他的赏识,苏文佐在财政局内指点
商州官场,意气风发,局里大小事务都要指手画脚,夸张地显示自己的存在。他并
不反对苏文佐来接他的班,如果组织上真要这么安排的话。这位副局长年富力强,
能力不错,但他反感一位摆不正自己位子的副局长,虽然,他不是个性刚强,过于
霸道的上司。凌明山走后,苏文佐的气焰收敛了一些,但他有一种感觉,这位野心
勃勃的副局长似乎正在策划一个什么阴谋,目标就是自己,但他找不到一点线索,
也猜测不出。他还有一年就可以申请离休,不想因为赵文东去蹚什么浑水,到时弄
得无法上岸,也不想被苏文佐算计,临到头摔一跟斗,晚节不保。这一切加起来,
让他在整个会议过程中都显得心神不定。这时候许桥的发问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
怔了一下,说:“工人的福利……”
因为走神和突然,财政局长有明显的口误,许桥勃然大怒:“这不是福利,这
是最低生活保障!”
这声怒喝把所有的人都镇住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向松才回过神来,稳定情
绪继续发言,坚决地表态支持市委和市政府的意见。跟着喻书礼也代表市政府承诺
全力解决下岗工人的安置和其他保障。但是这个时候,市委书记的真正对手显示了
令人惊奇的顽强意志和团结一致。几位厂长和经理虽然无法正面对抗市委书记的意
见,但他们纷纷寻找各种借口来坚持自己的利益,就像一个老练的外交官那种“富
有弹性的坚定”。
硫酸厂的厂长卢勋首先发言。他对目前的现状避而不谈,而是开始汇报他们计
划中的三期工程:“……产生的尾渣中含有大量的氧化铁等,提供给同致矿业加工
产出铁精矿;生产铁精矿产生的尾渣用于商州水泥厂生产水泥;硫酸厂生产硫酸过
程中产生的废气蕴有大量的热能,硫酸厂正在筹划用以建设一个小型热电厂……”
“那么,污水和废气的问题解决了吗?”许桥问。
“我们正在努力,但这有一个过程。”虽然许桥现在的态度是温和的,但卢勋
能够感到市委书记压抑的愤怒,在这种无形的威压下,他嗫嚅了几下,还是艰难地
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许桥点点头,眼光看着下一位。
这次发言的是化工厂的厂长陆剑鸣。他似乎是在背诵环境污染事故的防范与应
急措施:“……加强安全教育,提高环境意识;加强技术培训,提高技术素质;加
强生产管理,提高职工的工作责任感;建立事故报警系统,建立突发性污染事故应
急组织系统和抢险救援专业队伍,配备必需的防护器材和药品,改革生产工艺,减
少事故的发生概率……”
当许桥不耐地打断了他空泛的唠叨,追问具体的措施时,他好不容易才憋出了
几句:“我们将更换部分污水处理设备,制定了严格的工作制度,避免跑冒滴漏现
象……”许桥挥手制止了他,把眼光投向下一个发言者。
雪山纸业的总经理黄耀全看来是所有人中准备得最充分的,他不慌不忙地掏出
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开始宣读:“……一、由于现有工程污水处理站不能达到污水处
理的要求,计划对现有污水处理站进行改造和扩建,拟采用厌氧+ 气浮预处理+ 好
氧生化法处理生产废污水。出水水质可以达到现有制浆企业排放浓度的要求。二、
拟建一台日处理固形100 吨的碱回收炉,拟采用圆盘蒸发器加三电场的静电除尘器
处理碱炉烟气,总除尘效率达99%,经处理后烟气由100 米烟囱排放。三、固体废
弃物如制浆产生的白泥、蔗髓、浆渣及污泥等,白泥由商州水泥厂进行综合利用、
蔗髓作为锅炉燃料、浆渣作为瓦楞纸生产原料、污泥作为混合肥生产线原料,跟商
州化肥厂合作。四、车间墙体选用隔音材料、车间周围采用乔、灌、草相结合的多
层次立体绿化方式,以有效降低噪声对周围环境的影响,尽量避免或缩短蔗渣场午
间和夜间作用时间,或改用噪声小的作业机械,原料场要经常洒水,保持一定湿度,
以减少噪声和蔗渣粉末对周围环境的影响……以上措施合理可行,本工程环保总投
资两千二百六十万元。”
他的汇报有些把许桥唬住了的样子,但是仅仅几秒钟后,许桥冷冷地笑了,他
问这位侃侃而谈的雪山纸业总经理:“只有一个问题:你们什么时候能够完成你刚
才所说的改造工程?”
“三个月吧。最多不会超过五个月。”黄耀全有些不太确定。
许桥再次露出冷笑:“好,后面的我不想再听你们的报告了。三个月,五个月,
我只想告诉你们,一天我也不想让你们再拖延下去。能够给你们三天的时间,已经
是很大的让步了。三天后,我看你们这个样子也无法达标,那么就全部停产整顿,
什么时候治污达标,什么时候复产。”
市委书记的强硬态度让所有的人都感到震惊。就算让凌明山来处理,也不会是
这样决断和急迫,但让他们接受这个命令,那也是绝对不行的。他们面面相觑,但
都没有说话,用沉默来表示对抗。局面似乎陷入尴尬的僵持。
这个时候,古越走了进来,他在许桥身边附耳低语,许桥点点头,然后出了会
议室。聂冠军站在门外,笑着看着他。古越知趣地离开了。
“这么快你们就完了?”许桥问。这是意料中的,他只是一时间不知道找什么
话说。
“工人们很容易沟通,因为他们是真正的工人代表。同时他们也是很容易满足
的,只是为了争取一个工作的机会和一点小小的权利。而且,他们实际上没有什么
明确的战斗纲领和有力的组织。”聂冠军轻松地说。他当然不知道这其中有公安局
长温万鸣很大一部分功劳。当便衣警察剔除那些混杂在工人队伍中的不法分子之后,
整个对话就是纯粹的对话,在得到聂冠军和邱仲成一些比较明确的承诺后,他们便
离开了。同时,他们还要受到厂方的约束。现在厂方的态度并不明确,这多少也束
缚了他们的思想和行动。“你这边遇上阻力了?”
许桥不置可否地沉思着。
“真不愧是搞理论工作的,对数据非常敏感,看一眼就全部背得了。而且能够
自由发挥。”聂冠军眼珠一转,换了个话题。他在赞扬刚才许桥对工人们的演讲。
“但你这也不算很厉害。据说,陈寅恪先生能够把白居易《长恨歌》开篇一句‘汉
皇重色思倾国’中的‘汉’字旁征博引地讲上四节课。”
许桥盯着笑容满面聂冠军,突然间,他醒悟过来,他这位学长是在含蓄地批评
他现在不够从容。他肯定看见了会议室中的局势,所以让古越把他叫了出来。他轻
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有些沮丧的表情。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言行有些失常。
是因为工人游行的刺激吗?
“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聂冠军简短地说,“两个原因。一、这样几家企业
不是能说停就停的。最简单的原因,人家已经签订的合同,总得让人家视具体情况
执行吧。断然停产,可能遭到工人反弹,那样,下一次就可能是无法控制的大游行
示威了。二、这些所谓的厂长经理,他们都无法做主,他们背后有股东,有董事会,
你现在逼他们表态,是对牛弹琴。”
“那么,现在怎么办?”这似乎是一句市委书记不应该问的话,但许桥自然而
然地问了出来。
“继续保持强硬,但坚持一下后,让他们回去拿出切实可行的治污方案或者整
改计划,周一周二再讨论决定。彼此都需要缓冲。就像电脑执行指令也需要缓冲时
间。”聂冠军沉思着说,“等会儿我们一起吃饭,到时再想想办法。”
五分钟后,几位如蒙大赦的企业负责人垂头丧气地离去。
许桥在古越的陪同下回到他的办公室,邱仲成已经在那里等候一段时间了。
“难对付吧,这些老油条,也是硬骨头,当初凌书记也拿他们没有好办法。”
虽然许桥的表情已经平静如常,邱仲成还是一眼看出结果,他安慰地对市委书记笑
笑,“老许,先不管他们了。以前凌书记和我是投鼠忌器,怕工人问题影响稳定,
而不是真的就放任他们自流了。现在既然动手,就一定要彻底解决这个商州遗留的
老大难问题。不获全胜,决不收兵。总有办法的。咱们得先想想如何给省里汇报今
天的事,得有个说法。”
因为说到了关键的部分,古越对两位主官点点头,知趣地退了出去。
“老邱,那你先说说。”许桥跟邱仲成坐到沙发上,问。他让市长先拿意见,
这不是玩心机,当然更不是谦逊,一位市委书记有权力这样做,也应该这样做。
“好,我先说我的个人意见,老许你拍板定夺。”邱仲成坦然地点头,然后开
始字斟句酌地说,“咱们先定性。我认为,这是一次正常的、自发的向市委、市政
府表达正当意见的工人游行。”
“是这样的。”几乎没有考虑,许桥就同意了他这位搭档的意见。他们都心知
肚明,这是赵文东的幕后指使,但同样心知肚明,这种时候只能装作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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