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在整个春节,除了大年三十许桥回到省城家里跟妻子女儿岳父岳母吃了年夜饭,
其他时间都在商州,这次回省城,他能够自由支配的时间似乎只有中午跟家人吃上
一顿午饭。
吕小莲和她的母亲两人一早就动手,做了满满一大桌菜,因为心怀歉疚,虽然
考虑到下午还有事,许桥决定还是陪吕父喝点酒,饭桌上的气氛非常融洽和温馨。
似乎是为了凑兴,他们的女儿许思妤兴高采烈地告诉他,她下学期要转到了省城十
五中学。这所中学以前是西川大学的附属中学,师资力量雄厚,十年前跟西川大学
脱钩转为独立核算的实验中学,发展迅猛,评为国家级优秀中学,是西川数一数二
的名校,省城所有官员和有钱人子弟趋之若鹜,因此又被人称为贵族中学。许桥大
感诧异。吕小莲解释说是因为思妤的钢琴和绘画成绩突出,被特招的。女儿课余时
间学习钢琴和绘画,许桥是知道的,但是这两样专业似乎都是需要长时间的刻苦训
练再加上很多天分才有可能学有所成。
似乎是看透了丈夫的疑惑,吕小莲得意地笑着解释,思妤在刚刚结束的全省推
新人大赛中,钢琴得了少年组二等奖,绘画是一等奖,十五中觉得她很有潜质,因
此找上门来,先跟学校联系,然后征求家长意见,“这样的好事,难道我不应该答
应?又不花一分钱的转校费。”吕小莲瞪着丈夫问。
“是好事。但是有点像一个三流演员突然上了春晚。”许桥笑着打趣女儿,伸
手去扭她漂亮的脸蛋。女儿在这一点上完全继续了她母亲的优点。“但同时也不完
全是好事。听说那里的孩子一个个家庭非富即贵,喜欢攀比。”
“富贵有什么不好?大家一生追求的不就是富贵,追求有钱有权,过个好日子
吗?改革开放是为了让大家富裕,中央也没有说怕被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腐蚀而闭
关锁国,想不到你堂堂的一个市委书记逻辑竟然如此混乱,见识竟然如此偏颇。”
吕小莲啧啧连声地反驳。
“到了新学校,要跟同学搞好关系,不要跟同学攀比。你要记住,你老爸老妈
都是拿工资吃饭的人,记住了吗?”许桥不敢应战,只把话跟女儿说。
“记住了。”思妤脆生生地答应,伸手给父亲夹菜。这个举动让许桥心里充满
温暖和满足。以前在省城工作的时候天天能够看到这个乖巧女儿,还不觉得什么,
这一个多月来,在一起的次数屈指可数,心中不由得充满歉疚,但这是没有办法,
似乎就像古书所说的那样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个人的事业与家庭的责任总会对立。
“思妤不要听你爸的。凭什么咱们思妤就要比别人低人一等似的。你爸爸是市
委书记,咱们不比别人差。”吕小莲不满地拉拉女儿。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
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似乎这句话是再自然不过,或者说,这种想法已经在她的脑中
根深蒂固,像某种寄生癣。
许桥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微微变了,但吕小莲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一脸怜爱地看
着女儿。一直笑呵呵观看的吕小莲父亲这时候轻轻咳了一声,冲许桥举起酒杯:
“你下午还有事,把这点喝了就算了吧。”
许桥回过神来,下午聂冠军安排了他跟省城那些IT行业的老总见面,这是一件
大事。他的思想立刻进入这件事的相关思考,忘记了刚刚对于妻子的诧异和不快,
最后,他甚至忘记了女儿转校这件事,后来证明,这是一个可怕的疏忽。但是,对
于一位事务繁多的市委书记来说,忽略这件毫不起眼的小事,似乎也是再正常不过
的了。
下午两点,在省城西川宾馆租用的一个会议厅,许桥在省城跟聂冠军邀请的十
几位董事长和总裁见了面。整个见面会,基本由许桥介绍商州各个方面的情况,重
点是经济环境和开发区的具体情况,许桥超人的记忆力发挥了作用,提供了各种翔
实的数据,让人觉得他是在商州工作多年,专门从事统计工作的专家,同时,他的
温和儒雅也给所有的与会者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当许桥如实向他们报告为了推行软
件园所遭遇到的阻力,甚至工人游行示威,写标语点名责骂他这位市委书记时,这
些大多是知识分子出身的老总们都悚然动容,虽然不至于重现古时那种“士为知己
者死”的冲动,但许桥的坦诚和含而不露的魄力,无疑征服了他们。当天,基本上
所有的与会人员都表示了明确的投资意向,除了几位无法独自拍板的总经理还需要
回去跟董事长沟通。
许桥回到商州,立刻召集开发区副主任丁志高和软件园领导小组研究布置迎接
投资商入场以及区域划分的相关工作。刘力拘押之后,丁志高暂时主持开发区工作,
他肯定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商州第一位因为新任市委书记而受益的官员,这
种机遇在一位官员的仕途奋斗中,可遇而不可求,因此丁副主任表现了空前的工作
热情,积极配合医疗小组和慰问安抚小组,后来又积极配合由戴自耕亲自挂帅的专
案组,推波助澜,落井下石。事实上,刘力能够很快被突破,并且迅速把宋泰坤牵
连进去,丁志高起到了很大的作用。正像俗语所说:缺口总是最容易从内部打开。
又像古龙小说一直宣扬的那样:最亲近的朋友,很可能就是你最危险的敌人。因为
彼此熟悉,一旦出手,那是既准且狠。戴自耕几乎每天都在向许桥汇报刘力和宋泰
坤的案子,许桥了解整个案件的进展和来龙去脉,但这不会影响许桥对一位基层干
部的看法和任用,决定性的因素是这位一直默默无闻的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在短
短几天内迅速拿出了一个比上次那个方案更加具体可行的开发区产业结构调整方案。
在这个方案中,丁志高提出,介于开发区现有企业纷纷在治污上下大工夫,只有化
工厂会搬迁,所以不宜一再采取强硬方式来处理,而应该在治污达标的基础上采取
一些可行的扶持政策,让这些企业重新腾飞,成为商州的利税大户,具体操作办法
是再征用一千五百亩土地,把开发区划成软件园区和工业园区两大部分,互不影响,
也便于分别对待,统一管理,同时,开发区扩容后,将来老城区一些企业,可以迁
入工业园区,这是整个开发区的持续发展战略。
许桥一眼就意识到这个方案的意义,它是对开发区产业结构调整政策的一种有
效补充,有力地夯实了许桥大步前进留下的空白,使整个产业结构政策变得更加明
确和合理,具有针对性和可行性。对于这位丁副主任的表现,许桥心中充满感慨,
同时也充满一种隐隐的得意。
如果丁志高的表现多少还因为他所处的位置特殊,那么其他人这些天来的态度
就可能是一种真实的情绪。他们偶尔跟市委书记眼光对接的时候,似乎都带上了一
些敬畏,他能够感觉得到他的意图在软件园领导小组里现在是得到了真正的重视,
只要流露一点,讨论的时候,其他成员就会紧跟而上,这似乎已经形成一种“势”,
犹如形意拳旨要那样“劲随意动”,虽然现在还不是完全的令行禁止,如臂指使,
但他没有理由不相信他已经踏踏实实地踩在商州这块土地上,不久就会让这座城市
像驯兽一样听话。像一切刚刚执掌牛耳的权力人物,商州市委书记开始觉得踌躇满
志,步履生风。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由市政府出面举行了一个答谢宴会,邀请前来商州投资的
外商和一些相关单位的负责人参加,市委、市政府、人大、政协和纪委五大班子的
一把手都出席了这个答谢会。虽然市长邱仲成既是做东的主人,也是答谢宴会的主
持人,但是整个答谢宴会最引人注目的明星肯定是许桥。
那些衣冠楚楚,大腹便便,操着各种口音的商人把许桥围住,就像一堆铁屑被
磁石牢牢吸引,或者像一群蚂蚁围着一块香甜可口的面包屑,试图分而食之。作为
追逐利益的商人,他们对于商州的政治格局,或者说权力斗争的关心并不亚于任何
一位政府官员,这位新官一上任就大显身手,声势逼人,至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
内,他们在商州的利益要受到这位市委书记的影响。林肯说过:每个人都喜欢受人
恭维。卡耐基也说过:人类天性至深的本质,就是渴求为人所重视。面对众多或含
蓄或直白的阿谀逢迎之词,再加上很多无法拒绝的敬酒,市委书记很快有些醺醺然。
最后,黄鹏志为许桥今晚的美好感觉添上了最后一块砖。
这位政协主席答谢酒宴开始,就主动抢过来跟市委书记亲切握手,似乎半个多
月前许桥拒绝他的事根本就没有发生过,酒席开始后,在代表政协敬酒祝词后,他
借口工作的名义再次主动跟许桥碰杯,这是一种含蓄的表示,许桥不可能不明白。
开发区被查出的三百多例职业病还在那儿挂着,尤其是雪山纸业的那十几例苯中毒,
不仅仅是赔偿的问题,还牵涉到追究法律责任,如果严重一些,就像一颗炸弹,可
以引爆,也可以无声无息地拆除,这要看这位市委书记的态度。“查问题是一个方
面,怎么处理又是一个方面”,许桥已经表现得像一个老练的官僚,充分发挥手中
控制着的每一张牌的价值,这就是迫使一向倚老卖老的政协主席今天屈服的原因。
邱仲成在一旁冷眼旁观,洞若观火。他佩服许桥派遣医疗小组和慰问安抚小组
的招数,就算他来处理,也不可能玩得比这更好了,但他也因此对许桥充满不满。
这件事一直追究下去,他这位市长的领导责任是跑不了的,但许桥一直引而不发,
一直没有暴露他的真实意图,似乎想以此做某种要挟,谋求某种政治利益,这尤其
让他感到不快和担忧。但是他跟政协主席一样,同样对此无可奈何。相信抱有这种
心情的人还有赵文东。正如美国驻联合国大使博尔顿的经典名言“美国同世界的关
系就是锤子与钉子的关系,美国爱敲打谁就敲打谁”一样,在这一场权力牌局中,
现在许桥拿到了一张最大的A ,只能由他说话,他们所有的人都只能等着许桥对他
们进行权力讹诈,然后再决定是否丢牌或者跟进。
因为心中不快,同时这样的答谢宴会年年如是,这样的应酬这段时间来天天复
制,而且主角也天天是那几个,除了观众不停地变化。便如一个戏班子,今天演张
生、莺莺,明天扮宝玉、黛玉,实际上换汤不换药,还是那几名生旦净丑,情绪上
便有了点“老手颓唐”,更重要的原因是像这样的宴会,任何时候都不适宜出现两
个中心,或者说是两个明星。权力具有向心性的特点。一个圆只有一个圆心。以前
他跟凌明山不太和睦,双方的办公室主任在安排这种应酬时,都会技巧地把他们分
开,他和凌明山倒也处之泰然,反正整个商州都知道他们分歧很大,但是现在换了
新的市委书记,他不能不跟许桥一起出席这种场合。这种时候就具体体现了“党领
导一切”,许桥抢了所有的镜头,邱仲成不尴不尬,他既不能另立中央,也不好搞
山头主义,小团体和小圈子,最好的办法似乎就是偃旗息鼓,退避三舍。在挨桌敬
了惯例的酒后,他悄悄向许桥告辞,宣称要去小青山水坝工程工地上慰问一下还要
加班奋战的工人们,然后跟喻书礼打了招呼,悄然离去。
实际上,这种应酬在以前也同样是许桥所厌恶的,但今晚有些不同。首先是角
色的转变,从前他是无关轻重,可有可无的配角,现在是众星拱月的权力核心,加
上酒,加上邱仲成首先告退的微妙心理,最后,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让市委书
记决定坚持到最后,与民同乐。这个原因就是,余曼作为余氏建筑公司的代表参加
了今天晚上这个宴会。
不知道为什么,许桥在这异常忙碌的十多天里,偶尔在一些时候,也许只是极
短的一瞬,在办公室伏案工作,或者在庄重的会议中途,他会突然愣在那里,脸上
露出奇特的惊惶和疑惧,好像有什么深藏在他心里的幽灵在不经意间突然复活一样,
扼住了他整个人和心灵!在极短的惊悚后,他重新恢复那种温和的微笑和从容,这
种现象重复两三次后,古越注意到了,但是,他肯定不会知道是什么原因让许桥如
此,他无法走进市委书记的内心。只有许桥自己才清楚,这个可怕的幽灵,似乎就
是那一身黑色紧身线衣的倩影,是那一双幽潭似的眸子,是那偏着头抿着嘴的微笑,
或者说,是他一直珍藏在心中的一个少年情怀。但是,自从那天在音乐的味道咖啡
屋许桥逃跑后,他们没有再见过面。他肯定不会主动,一如二十年前,他也不会找
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让她来见他,他能够克制,他一向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每
每眺望窗外萧瑟的冬景,他常常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金冬心那一句诗来:故人笑比中
庭树,一日秋风一日疏。余曼是故人吧?或者有一句歌词会在他的心底萦绕:“人
生难得再次寻觅相知的伴侣……”
这时候,他有些搞不清自己的思想,他和她之间似乎根本就不可能,也从来没
有什么,他为什么会这样想,但是同时,他又隐隐觉得,他和她之间似乎一定会发
生什么。在古越向他报告政府那边的安排和邀请后,他第一个反应就是他和她会在
这个答谢宴会上见面,突然之间,他有些忐忑,十分钟后,他给聂冠军打了电话,
做了一个越俎代庖的行动,问他是否也想参加这个会议。他并不能肯定聂冠军的安
排,春节对于这位事业正在蓬勃发展的商人来说,同样也是一段异常忙碌的时间,
众多上游厂家和下游的销售商都需要应酬,整个公司内部的慰问,同时在商州要新
上的制造基地也有太多的杂事,但是聂冠军在电话中愉快地回答他说他肯定要来,
虽然只能在宴会开始前赶到。同时他告诉他政府那边早已经邀请了他。这让许桥放
了些心。
在答谢宴会上,余曼坐到了距离主要领导最远的一桌,跟上次揭标会一样,所
有的人都以为她是一种此地无银的故意距离,这让许桥心中有一些苦涩,这时候他
觉得那天晚上的不辞而别似乎的确有些过分。同时,他想到如果今晚她当众对他做
出某种过分的行为让他下不了台来,他该怎么办?作为一位漂亮,富有,很少遭遇
这种无礼,甚至可以说是一种侮辱对待的女人,她完全有资格报复他那天的罪行,
他有一种直感,她完全做得出这种事来。但是无论作为一位市委书记还是作为一位
大学校友,他今晚都不可能不答理她,同时,他也不愿意自己这样做。幸好这样的
事终于没有发生。第一轮他和邱仲成联袂挨桌敬酒时,余曼表现得落落大方,平静
自然,跟两位商州主官不卑不亢地打趣,既不过分亲近,但又恰到好处地体现与其
他商人略有不同的身份。
邱仲成离去后,许桥更加成了众人进攻的目标,无论他如何克制婉拒,还是喝
了不少,当又一拨敬酒的人退回去,许桥准备找找聂冠军在哪儿,他迫切需要他来
帮他抵挡一下,同时,也需要他来成为他和余曼的缓冲,但是令人惊奇的是,整个
宴会厅没有发现他这位学长的身影。
“许书记在找谁?有谁值得许书记这样关心?”一个声音柔柔地在许桥耳后响
起,带着一种娇媚,许桥回首,余曼端着半杯红酒,笑盈盈地站在他身后。同时,
他注意到他身边不知怎的已经没有旁人。同桌的人什么时候都出去敬酒了。
“我看看聂总在哪儿。”许桥心中有些慌乱。
“我是不是应该专门敬你一杯,感激你对我的帮助,许书记?”余曼举起手中
的酒杯,脸上挂着奇特的笑容。
许桥急忙举起自己的杯子,两个人轻轻一碰,许桥抿了一下,但余曼一口喝了
一半下去,然后看着许桥不说话。许桥看了看自己的酒杯,明白她的不满,刚才
“许书记”那三个字也清楚明白地流露出她心中的幽怨,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或
者是为了躲酒,他赶紧找话说:“进场了?感觉如何?”
“值得你关心吗?”余曼头微微倾着,眼里有着怀疑,配着线条优美,抿起的
嘴,这种说不出的俏皮可爱表情许桥已经是第二次看见了,心中依然一荡。这是一
句含意丰富的话。如果是指工作,那么,一位市委书记的关心是正常的,那么,她
说的是她这个人吗?
“有什么困难,就找邱市长解决。你们都是商州人民值得感谢的朋友。”许桥
胡乱找了一句套话来遮掩。
“不能找你吗?”余曼继续保持着那种表情和姿态,许桥不敢看她,“当然可
以,我是市委书记嘛,对所有的工作都要负责。”
“在我心中,你这个同学的身份比你这个市委书记的身份重要得多。”余曼低
下了头,幽幽地说。突然一口把杯中的酒干了。
“为什么?”虽然明知这三个字是万万不可问的,但这一瞬间许桥的脑子似乎
已经发木,情不自禁地问了出来。
余曼再次倾着头凝注着许桥,表情认真得就像在研究一道难以解决的数学题,
突然,她抿嘴一笑:“下次告诉你。”一转身,袅娜而去。
许桥看着她曲线曼妙的背影,发了呆。这一句“下次告诉你”不类普通女孩子
撒娇那样“不告诉你”,更胜一筹,留下一个充满想象的由头,颇有些旧时评书节
尾的套路“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回末陡起奇波,以振全篇之势,而
隔下回之彩。”不由许桥不意乱神迷,魂飞天外,一时间,竟有些如《天龙八部》
第十一第十二两章回目“向来痴,从此醉”。
这个时候,许桥寻找的聂冠军正遭遇他一生中最艰难,也可能是最重要的一次
谈话。如同许桥知道他可能会和余曼见面一样,聂冠军也预感到在这次答谢宴会可
能碰上那位金发美女。他的直感是正确的,但这要归功于电视台台长的自作聪明。
自从春节前两天许桥在市委会议室召开的那次特别办公会议之后,凡是有关软件园
和有关许桥的一些活动,他会不露声色地专门安排岳胜男去采访,同时这样的娱乐
新闻已经在商州相当的一个圈子内开始传播,但是直到目前为止,故事中的男女主
角都还没有引起警惕:许桥事情太多,无暇注意这些细节;岳胜男对于工作之外的
事情,一向大而化之。
答谢宴会开始,是岳胜男最忙碌的一段时间,她指挥着两个助手拍摄下每位领
导的祝词和每位来宾的特写,一个如此漂亮的女人在宴会厅中鹤立鸡群,肯定会吸
引不少眼球的,虽然这些商人绝大多数都是来捧许桥的场的。他们中不乏好色之徒,
但岳胜男过去的传说和现在的传说,让这位漂亮的编辑部主任像带刺的玫瑰,有毒
的罂粟,让人望而却步,有心无胆,只能远远地欣赏。除了聂冠军。他的眼光一直
追随着她,看着她曲线美好的身影飘来飘去,美丽的脸蛋望而垂涎,白皙的皮肤给
人干净,清新的感觉,金黄的头发在灯光中闪着梦幻一样的光辉,每一凝眸,每一
蹙眉,每一转身甩出的发梢飘扬,都让他呼吸停止,心神荡漾。当程序的祝词敬酒
结束,进入与会者互相交流,自由发挥阶段,岳胜男的工作基本结束。按照惯例,
阮大康为电视台、电台、报纸和政府网的记者安排了一桌,但岳胜男没有继续待在
这儿的意思,她离开宴会厅,在外面大厅沙发上坐下来休息,等待助手收拾东西和
跟阮大康核实一些数据和统一报道,这个时候聂冠军跟了出来。
相见像个爱迟到的孩子,分别却是位刻板守时的教师。聂冠军可不想这么简单
就浪费他们这次难得的相见机会,这不是他的风格。这半个多月,无论是穿梭在熙
攘的人流,还是夜深人静一个人躺在卧室宽大的双人床上,这一张艳丽如花的脸都
会时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如影随形。西洋人称赞美女常用的经典语句是“乌黑眼
珠,黄金脸蛋,容光焕发”,这三句话完全适用岳胜男。聂冠军现在认为应该再加
上“轻嗔薄怒,皓齿大嘴”。
前一句好理解,形容一位有魅力的女人常说“风情万种”,一位不善于表情的
女人,再漂亮也要打个折扣,如塑料花,木雕美人,工笔仕女图,仅能给人美感而
无法像佛法一样直指人心。毕竟这世间少有如逍遥子段誉那样能对一个冷冰冰的玉
像走火入魔,或者像李寻欢那样寄相思于一块小小木头的人,汉元帝面对昭君真人
时,才明白丹青之不可信,那种悔恨是真实的,所以一怒而杀画工。后四字,那是
聂冠军专为岳胜男量体增加的。这种行为,类似大多选美比赛,既非放之四海而皆
准的标准,也无科学依据,评委尽可按自己喜好贩卖私货,于是,在聂冠军重新制
定的审美标准里,他看到了一个完美的岳胜男,当他隔离这么久再一次真实地面对
她,他只有一个感觉,他这半个多月的任何想象都如蹩脚翻译家的“再创造”,无
法描述她本身的美丽。越是这样,他越是觉得有压力,时间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二十
年前,他还是一位患得患失的青涩少年,不知道该怎样接近自己的梦中情人,向她
表达他的爱慕。最后,当他看见岳胜男准备离开时,他的强人性格开始发挥作用,
决定贸然进攻。虽然这场战争他一点把握也没有,但他总得尝试一下,他这么多年
打拼商场的经验或者能够帮助他顺利完成这一次推销自己的公关工作,因为仓促之
间他无法设计更好的计划,他准备使用一贯的成功套路。
这个套路就是:砸钱,投其所好。正像西方骑士文学中,那些伟大的骑士总是
依靠杀毒龙,除巨人,和魔法师搏斗,来赢得美人的芳心,作为商人,最得心应手
的套路就是利用自己的最大优势和资本:金钱。同时,投其所好是任何时候任何行
业都永远适用的必杀之技。
“岳主任,我可以请您帮忙一件事吗?”他走到坐在沙发上沉思的岳胜男身前,
堆出一个自认为恰到好处的微笑。
岳胜男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迅速变化,或者是因为被打扰了,或者是因为不喜
欢这样被人居高临下的注视,或者是因为那次冲突和对这个人一向不好的印象,她
轻蔑地扫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不可以。”
虽然这样断然被拒千里之外,但聂冠军早就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他继续保持
微笑:“如果跟您的节目有关呢?”
他的伎俩得逞,岳胜男果然再次抬头看他,露出感兴趣的疑惑:“什么节目?”
“我看了您制作的有关商州山区农民的两期节目,非常震撼,也非常感动,作
为有良知的商人,我觉得我们应该尽到更多的社会责任,回馈社会,所以,我们公
司有一个捐资助学的计划,希望能够得到岳主任您的支持。”
“你可以直接跟民政部门,或者教育局,甚至团委、妇联、工会和市委市政府
相关的部门联系,不应该来找我。”岳胜男表情依然很冷,但语气平静下来。
“但是我们需要您来宣传。”聂冠军镇定而坦然地说,“帮助山区农民,这是
一个全社会的共同问题,光靠哪一个部门,哪一个人是绝对无法完成的。为了吸引
更多的人参与到这个行动中来,我想让我们飞宇高科先做个表率,这需要你们媒体
的配合,希望你们可以把我们作为一个典型宣传。”
岳胜男有些吃惊地看着他,她可能从来没有遇见这样一个人这样直接地提出这
样无耻的要求,她怔了一下,脸上再次露出轻蔑:“你准备捐多少钱?几千万还是
几个亿?是不是想因此替你们公司省下一笔广告费?你可以找你那位市委书记的同
学帮忙。如果他下了命令,不仅我,整个电视台都会围着你转。”
“我先讲个故事吧。”聂冠军泰然自若地笑笑,对她的刻薄讥讽恍若未闻,迂
回反击,“子路和子贡都是圣人孔老夫子的学生,两个人都特别爱做好事。子路看
到别人家的小孩掉到河里,就跳下去把人给救了。那家人感激他,送给子路一头牛,
子路挺高兴地收下,杀了牛和老师、同学一起分吃牛肉。孔子高兴地说:子路是个
好学生啊!从此,在我们鲁国,救落水者的人一定会越来越多。而子贡呢,他到楚
国去,发现有鲁国人被贩卖到当地做奴隶,就花钱把人赎回来了。按照鲁国的规矩,
赎人的钱可以由国家报销,同时还可以给做好事的人一笔奖金,但是子贡慷慨地拒
绝了。结果,孔子说:子贡是个不懂事的学生啊,从今以后我们国家从人贩子手中
救出的鲁国人会越来越少了。”
岳胜男沉默地盯着他,一时之间找不到适当的话来反击。聂冠军看着她不服气
的表情,在心里愉快地笑了。有种女人就像核桃,你只有砸碎它坚硬的外壳,才能
够触及它的内心,像岳胜男这种女强人,你必须显示比她更强大的力量,才能够征
服她。在对待女人的态度上,聂冠军基本上是跟董仲舒、尼采、古龙一个流派,但
是他的表情这时候显得更加坦诚谦逊:“我说这个故事可能岳主任已经明白了,这
就是主旋律需要弘扬,必须弘扬。我们的国人一向不习惯做这种事,但是为了表示
对岳主任这个节目和岳主任您本人的支持,我愿意来做这个出头鸟,哪怕因此被人
讥笑,腹诽,辱骂,只要为了让山区的农民孩子受益,我在所不惜,无怨无悔。”
聂冠军巧妙地换了主动和被动,厚颜无耻地表白自己的伟大牺牲精神。
“你以为你这样说,就能够哄骗我,改变我对你这个奸商的认识吗?”岳胜男
冷哼一声。
“看来岳主任您对我的误解真是不浅。”聂冠军叹了口气,耸耸肩,无所谓地
笑笑——这个他认为很潇洒的动作,在岳胜男眼中却是说不出的讨厌,“那么,我
只得为自己辩白一下了。我们产品面向的是全国市场,商州只占其中很少很少的一
部分,要在全国造成某种影响,不是你们商州电视台能够达到的。而且,你认为我
是一个奸商,我不能立刻改变你的偏见,好吧,就算这样,奸商就不能偶尔产生一
下高尚的情怀,做一做慈善义举?是的,我们也希望从这次捐资助学中获得回报,
我如果说我们能够获得心灵的平静和净化,你肯定不会相信,那么,就说实在一点
吧,目前看来,唯一的现实利益是能够获得一些‘伪善’名声和政治资本。但是,
一位商人希望向善,有什么不对?一位商人要求政治上的进步,又有什么不应该吗?
难道不更应该大力宣传?”
在辩论上,岳胜男肯定不是聂冠军的对手,何况他是有备而来,破釜沉舟,气
势满满,岳胜男再次发了呆,然后,突然笑了。
岳胜男笑的时候抿起了嘴,嘴唇的线条弯曲,像美好的花瓣。聂冠军的心跳了
一下。他似乎突然间明白凌明山为什么有那么大的勇气去面对一切了。正像夏奈尔
的名言“时尚不仅仅指服装而已,时尚存在于天空中、街道上。它和观念、生活方
式,以及各种变化都有关系”,一个女人的美丽似乎也可以存在于她的一根头发,
一处衣服的褶皱甚至小指上的一溜指甲。他知道自己也无法抵挡这个女人的诱惑。
如果她真是在诱惑他的话。
岳胜男笑着看了他一会儿,似乎在考虑这位奸商话的真假,或者是在研究这个
人,然后她笑着问:“你是真的如你所说,这么高尚?”
“您不应该总是用怀疑的眼光去看待别人。”聂冠军得意扬扬地回答,觉得有
必要在美女面前表现一下自己,同时为自己的行动做某种理论阐述,“我佩服您亲
自去山区,佩服您做了这么一个好的节目,但您也许不知道,当今世界上还保持着
城乡户籍壁垒的国家不超过三个,农民一出生就注定了比我们这些所谓的城里人承
担更多的苦难和不公正:物质、文化、生存和发展,子女教育……我们这些所谓的
城里人,在无形中对农民进行了抢劫和掠夺,霸占了更多社会资源和生存空间,在
某种意义上,我们是在剥削我们这些农民兄弟,有良心的城里人会感到汗颜。一句
话,我们对不起这些农民兄弟。”
岳胜男的身子轻轻地抖了一下,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奇特。聂冠军的话让她想起
了凌明山。在凌明山的办公室,前任市委书记豪情万丈地对她讲述他准备的三大战
役时,说到农民问题时,真是难以置信,他们的意思竟然差不多完全相同。一瞬间
她有些恍惚,深深地吸了口气,才能够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人并非她那位眉骨嶙峋
的情人。她开始觉得这奸商并非那样讨厌,他说话虽然不如凌明山那样慷慨激昂,
鼓舞人心,但同样饶有趣味,回味悠长。
聂冠军以为自己的耸人听闻把对方吓住了,他感到得意,他就是想达到这个效
果。他继续夸夸其谈:“我们每每提倡号召保护弱势群体,却每每陷入空谈与表面
文章,农民在政治上一向表现出民生意义上的‘数量悖论’——人数多,影响小,
农民是比妇女和儿童更值得关注和扶持的对象。很多官员天天谈论增长率,GDP ,
羡慕别人的高楼和工厂,却从来没有埋下头来关心我们的农民兄弟生活水平增长了
多少,甚至能否解决基本的温饱,这是一种极端虚伪和荒唐的行为,就像连自己的
邻居都不认识,而对世界上到底有没有外星人却关心得要命。从这个意义上来说,
岳主任你做了一件益国益民的好事,比起那些夸夸其谈的政府官员来,你更值得尊
敬和钦佩。”
“你想打我的主意吧?”
这位从大西北走出来的美女再次显示了她性格中直爽的一面,或者是一种女人
的直感,或者是聂冠军的夸夸其谈让她警惕起来,她盯着聂冠军冷笑着问。但是聂
冠军并没有太多的吃惊和被她戗住,他上次在市委大院门口已经领教过了她的脾气,
现在只是再次沉醉于她的这种生气的表情。
“可以换一种说法,我准备追求你。”聂冠军没有闪躲,正面应战,他目光灼
灼地盯着,语气很重,表情非常严肃。既然直接进入了白刃格斗,他就索性抛弃所
有的迂回和伪装。
有一会儿两人面面相觑,都没有说话。
“我未成名卿……我未娶,卿未嫁,我有这个权利来追求你。”似乎是心里有
些发虚,一向满不在乎的聂冠军罕见地有些紧张,他没有抗住岳胜男的压力,首先
开口说话。这句话看起来是为了说服对方,实际上却是一望而知地为自己打气,同
时因为紧张而出现口误。
“我接受你来追求我。”因为这种微妙的心理变化,岳胜男觉得自己在这场对
峙中取得了胜利,压倒了对方,她愉快而大方地说。
“非常荣幸。”聂冠军把手放在胸前,非常绅士地前倾点头。
“这话有些为时太早。”岳胜男不屑地讥诮说:“请你清楚一点,我只是接受
你来追求我,并非接受你的追求。”
“我明白,你只接受我的行为,结果,还需要努力。这很公平。我很喜欢,我
也非常希望能够通过我的努力实现这个美好的结果。”聂冠军坦然自若地说,显得
镇定而自信,但他的心中,完全不是这样。停了一下,他问:“那么,我要怎样才
能够取得成功呢?可否给一些答案提示?”
“你很狡猾……”岳胜男说。“所以才是奸商。”聂冠军及时地插了一句。
“好吧,给你提示答案。我将对你进行一些考验。”
“不会是像戏文中的那样,什么苏小妹三难……秦少游?”聂冠军涎着脸皮问,
“或者要像007 勇闯夺命岛,唐三藏西天取经那历尽劫难?”
“我想问问,你具体如何援助这些山区的贫困农民。”岳胜男没有理会他的胡
扯。
“我们公司可以赞助先建两所希望小学。我看以前的一些报道大概是五万元左
右就能够修一所。”因为话题变了,聂冠军严肃起来,沉思着说,“但是我们有一
些跟以往的捐资助学不同的是,我们将负责整个希望小学的运转,募召志愿者担任
这些学校的教师,全部义务教学,不向学生收取任何费用,这有助于提高教学质量,
保证每一位山民的孩子都真正能够无忧无愁,没有负担地接受教育。志愿者的时间
暂定一至二年,每年都进行更替,这样可以保证他们充满热情,不至于难以忍受那
里的艰苦条件……”
“我理解教育对于山区农民孩子的重要性,但我更想听听另外的援助计划。”
岳胜男打断了他,“对于绝大多数还挣扎在饥饿线上的山民来说,你的捐资助学有
一点像倾北海之水以救涸辙之鲋,虽好,但太遥远。”
“好吧,我们公司同样愿意做点实际的工作。”聂冠军从善如流,“您希望我
们能够做些什么?春节期间商州市民和政府捐助的钱和物应该能够让他们过一个还
不错的年吧?那么,化肥和种子?对于马上来临的春耕,这有用,我们能够做一些
这方面的奉献,是跟民政部门联系?或者直接跟乡一级政府联系?我会在五个工作
日内完成这个工作,我向你承诺。”聂冠军笑笑,话音突然一转,“但是,我这样
做,并不表示我认为这是一个好办法。我实际上并不赞成这种纯粹输血式的援助,
而是希望能够开发山区农民自身的造血功能。想想吧,我曾经在新闻报道中看过见,
居然有向贫困地区农民捐助方便面和矿泉水的,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捐赠麦当劳和去
修一个迪斯尼。商州这次应该没有这种笑话吧?”
“当然没有。”岳胜男笑了,“我同意你刚才的意见,造血比输血更重要。那
么,你有什么自己造血的好办法。”
聂冠军立刻明白自己要为自己的卓见不凡付出代价了,虽然岳胜男给了他一个
笑脸,但这肯定无法补偿这个工作。接下来几分钟内,他将取代许桥的工作,但他
只能体会到其中的苦恼,而收获不到得意和成就感。“嗯……前不久我在一个卫视
节目中,看过一个山区县委书记的采访谈话,他们似乎搞得不错,山顶栽烤烟和什
么,山脚是柑橘,山腰……如何搞的记不得了,我觉得商州可以借鉴一下这种做法。
经济作物比单纯的农作物价值要大些,有助于他们脱贫。当然,这同样是一个系统
工程。涉及一些配套工作,比如烤烟的加工,销售,这需要政府来做这方面的工作,
或者自己做,或者招商引资,但总的说来,我认为这种模式至少比年年去慰问一通,
山区农民的生活年年得不到有效的改善好得多。从另外一个意义上来说,山区农民
也有自己的尊严,他们完全可以依靠自己的劳动脱贫致富,过上好日子,而不是总
靠别人施舍式的援助维持生活。”
“你说得很有道理,那么,你们公司愿意来做这件事吗?你们也可以投资这类
加工的企业。开发区保留了工业园区,有一些优惠政策,你们公司正好进军别的领
域,似乎有投资专家说过,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你们公司也应该多种经营。”
岳胜男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今晚第一次夸奖他一句,立刻紧追不舍地问。
只迟疑了一秒钟,聂冠军斩钉截铁地回答:“完全可以。如果我们公司董事会
不能通过,我可以个人投资,或者联络一些人来做这件事。”他当然不会否决岳胜
男这个近乎白痴的想当然投资建议,他脸上露出一种故意的得意扬扬:“同时,我
现在是开发区的主任助理,这也算是我分内应该做的工作。”
岳胜男发了几秒钟的呆,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最后说:“好吧,我希望你说
的不是一时痛快的大话,也不是用来哄一个女人欢心的谎言。”
“绝不是。”聂冠军举起手,像小学生一样宣誓。
“我认为应该让市委书记现在就听到这样的好消息。”岳胜男脸上突然露出狡
诈的笑容,“我认为我们应该现在就进去向他汇报一下。”
聂冠军显然无法拒绝这样理性的要求。或者说,他无法拒绝她的笑靥。
他们返回宴会厅,岳胜男走到专门为媒体安排的那一桌,取杯倒了一杯白酒,
这个动作让本来一直笑盈盈的聂冠军目瞪口呆。政府的招待用酒是商州本地产的商
州大曲,当然,今天用的是系列酒中高档的老窖,五十二度,岳胜男的酒杯是那种
能够装二两多的葡萄酒杯,她差不多倒满了。她的助手,实习生唐友良用愤怒的目
光瞪着聂冠军,不仅仅是因为岳胜男这样喝酒。但聂冠军已经无暇注意其他人了,
他有些发愣地跟着岳胜男,亦步亦趋。
许桥看到他们一起走过来的时候,脸上吃惊的表情一闪而过,随即恍然。他跟
聂冠军打电话一说,他这位学长就巴巴地从省城赶来,许桥还以为他想趁机多交几
个生意上的朋友,或者是来为他助阵,看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许书记,您这位同学刚才表示,他们公司有一个庞大而系统的援助山区农民
的计划,不仅有一定的实物捐赠,更重要的是有一个帮助山区农民劳动致富的脱贫
计划,他说需要我们电视台的配合宣传。”岳胜男举起杯子说。
“好事啊。治标与治本同时进行。可以让政府那边老喻配合一下。”许桥笑着
说,“这是值得宣传的好事。你们应该大力配合。但是酒,就免了吧。今晚有点过
量了。”
聂冠军有些尴尬地站在一边,既不便承认,也不能否认。
“这杯酒肯定是要敬您的,许书记,您是一个好书记。”岳胜男满含敬意地看
着许桥,“不仅因为你在那个节目上大力支持了我,而且,在这次对待开发区工人
的问题上,您显示出来的魄力和克制,关爱与善后,都表明您是一位真心实意替老
百姓着想,急人民所急的政府官员。这跟那些尸位素餐,一心只谋私利,或者整天
眼睛只盯着形象工程,重点项目,却忘记了生活在最底层普通百姓的政府官员比起
来,你是一个称职的、高尚的、具有党性的政府官员,我不能代表商州的老百姓,
我只能代表我个人,表达对您的崇敬和钦佩,我敬您一杯。您可以随意。”
岳胜男口齿清楚,层次分明,吹捧起来毫不含糊,显示了一位编辑部主任的业
务素质,许桥这一瞬间想到的是果然不愧是严省长慧眼赏识的人,但似乎也有些自
信得过分了;聂冠军在一旁看着他们,岳胜男看许桥的眼光让他心里发酸,同时,
他觉得刚才自己对她的看法肯定出现了一些错误,或者说是偏差,她似乎不是他想
当然地认为那样容易对付。
岳胜男举杯饮完全杯中的酒,许桥浅浅地啜了一口,但是当岳胜男拿过桌上的
白酒瓶又掺了大半杯时,许桥明白过来她刚才是喝的白酒,这让他感到震惊。
“许书记,我再敬你一杯。”岳胜男再次举杯,“希望您以后能够继续支持我
的工作。”她目光坚定地看着许桥,没有说支持“我们电视台”或者“我们广电系
统”,直截了当地说支持她一个人。许桥虽然有些发怔,但并没有忽略这个差别,
他无可奈何地笑着说:“对于你们电视台的工作,市委和市政府一向都是支持的。
岳主任您这话似乎是在批评我们的工作做得不够吗?”
但是编辑部主任没有跟他绕圈子,她严肃认真地说:“我准备做一期有关看守
所的节目,但是公安方面一直拒绝配合,所以我希望能够得到许书记您的支持。”
聂冠军再次目瞪口呆。
许桥恍然大悟,心中再次震惊,不知道是该佩服她的有情有义,有胆有识,还
是该责怪她的一再逾矩。他肯定应该明确拒绝她,或者用某种套话来敷衍她,但是
面对岳胜男灼灼的目光,许桥不知道是不忍,还是知道这可能没有用。这位编辑部
主任肯定做了充分的准备,她的咄咄逼人的表情,似乎显示出一种毅然,豁出一切
的决心,如果许桥不能正面回答她,天知道她接下来还会做出什么更加出格的事情
来?如果他随便敷衍她,她一定会不依不饶地追问到底,一瞬间许桥遭遇了一个不
大不小的难题。在思虑中他不自觉地抬头,看见余曼正在远处冷冷地看着他们,虽
然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似乎能够清楚地感觉到她讥诮的目光,同时,宴会厅中这
些人看似在各自为战,实际的,他们的注意力任何时候都有一部分在他这位市委书
记身上。这时候不用想,肯定都在用暧昧的眼角余光扫着他们,这又是一起莫名的
误解——许桥肯定想不到误解已经远比他任何想象都要严重了。许桥不再犹豫。
“政府机构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各司其职,循规蹈矩。任何事情都要讲究一定
的程序,如果你们电视台的确有这方面的计划,应该由你们台里出面与公安方面先
沟通。同时,公安方面拒绝,肯定有他们正当的理由和他们自己的工作安排。再有
问题,可以让上级领导来协调安排,而不能像你这样总是擅自主张,一切以本部门
工作,以自己为中心,而忽视其他部门的独立和纪律,这有点自由主义了,岳主任,
你说呢?”
他的语气凝重,表情严肃。气氛在这一瞬间凝固,岳胜男咬起了嘴唇,三个人
僵持了一分钟,“谢谢许书记的教导。”岳胜男举杯饮完了杯中的酒,然后把酒杯
随手放在桌上,转身离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宴会厅安静下来,岳胜男踩在厚厚地毯
上的声音似乎都能够清楚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许桥不敢去看周围的表情,他拍拍聂冠军的肩,故作轻松地笑笑,压低了声音
说:“傻小子,被人耍了吧。”
聂冠军难得一次没有反击,苦笑着摇了摇头,迟疑半晌说:“你还要在这里待
多久?”
许桥听懂了他的意思,他脸上也露出意兴阑珊的表情,瓮声瓮气地说:“好吧,
咱们换个地方。”
一刻钟后,他们到了音乐的味道,同样的座位。
“来点什么?啤酒解酒?”聂冠军问许桥点点头,两人无声地一笑。
在等待服务生的这段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各自沉思。酒来后,聂冠军让
服务生下去,亲自动手一人倒了一杯,然后两人轻轻举杯碰了一下。
“我不太喜欢喝听装的,啤酒还是夏天喝鲜扎啤舒服。”聂冠军扯了一张纸巾
擦擦嘴边的泡沫。他今晚全部注意力都在岳胜男身上,没有心思招呼应酬,在宴会
厅中只喝了几小杯,远不能跟许桥相比,这时候是真喝,而不是像许桥那样浅啜。
“你不会是当真的吧?”许桥问。
这句话让他们有一个短暂的沉默。聂冠军知道许桥问的是什么,同时,他们两
个人心中都想到了岳胜男身后的另外一个人,但今晚,他们肯定不会提到这个人的
名字的。
“恋爱中的男人头都是发昏的。”聂冠军垂头丧气地说。表情有一些做作的成
分,这是委婉地向许桥表示歉意。他被岳胜男拉着去向许桥敬酒的时候,根本没有
想到她会那样做。
“钱钟书先生说‘老头子谈恋爱像老房子着火,烧起来是没救的’,但阁下的
年龄按中央的标准,似乎还可以勉强挤进青年的行列吧。”许桥笑着打趣。
“就算现在,我知道她狡猾地利用了我,但我并不生她的气。”聂冠军皱着眉
苦笑,“或者反而会增加一些我对她的好感。”
“作为一位千万富翁,同时又不像我们有很多清规戒律约束,你身边应该从来
不少女孩子吧?她的确很美,但你应该有免疫能力啊,却表现得像一个中学生一样
差劲,太丢我们男人的脸面了,也很毁坏你在我心中的形象啊!”许桥没好气地说。
聂冠军一直独身,他和许桥聚会的时候,偶尔会有一两位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但大多数就是他们两人,从来没有女人参加过,但这个话题并不是他们的禁忌,而
是因为他们似乎都对这个话题没有什么兴趣。许桥从来没有向聂冠军提吕小莲和他
的家庭的兴趣,可能是因为他这上门女婿的身份,而聂冠军则从来没有显示他对这
一方面的兴趣。他基本上的话题都是他的事业。曾经有一次因为偶然提到了许桥的
女儿,许桥问过聂冠军是否可以考虑什么时候完成这件人生的重大任务,聂冠军豪
气地笑着说:“钱奴未破,何以家为!”视商场为战场的他,自然把钱奴看成比匈
奴厉害得多,需要认真对付的强敌。
“但那些女人不是她。”聂冠军回答了一句差点让许桥恶心得笑起来的台词。
幸好跟着一句话恢复了他这位学长的正常言辞。“以前接触的女人,怎么说呢,稍
一出色些,不是风尘中的,就是别人的禁脔,或者就是虎视眈眈准备钓个金龟婿的
物质女,所以一向都是胡乱找个人陪陪,有些像《红楼梦》中林妹妹的那句话‘因
不知诗,所以见了浅近的就爱’。实在是蹉跎了岁月。”
“我就不明白她有什么了不起的,能够让你中招。”许桥故意跟他打起了擂台,
“漂亮,但不温柔。所谓女人如水,一个女人不温柔,再漂亮也要大打折扣。还有,
你没有发现她的大嘴吗……”他想到了岳胜男的过去,但强忍着没有痛下杀手。
“一个长相平庸的女人如果身材平庸,那就是合理搭配的。如果她拥有一双性
感的玉腿,可能就会把倾慕者带到肉欲的领地;反过来说,一张漂亮的面庞配上搓
衣板的身材,就绝对不会使追求者上当。但是一个女人如果同时拥有天使般的面孔
和魔鬼般的身材,对于男人来说,那就是无坚不摧的核武。”聂冠军端起酒杯喝了
半杯,摇头晃脑地侃侃而谈,表情沉醉,“但是这个女人对于我来说,已经不能用
这样简单的标准来评定了。她身上有一种东西,气质?魅力?或者就是你所说的独
特个性,她的倔犟,她的坦荡,她的莽撞,她善变的表情,甚至她的狡黠和大嘴?
这一切都吸引着我,我一时之间无法表达我的感觉,或者说,一时之间我无法理清
我的感觉。”
“看来这次你是真的陷进去了。这真是不可思议。”许桥看着聂冠军迷惘苦恼
的深思表情,有些真实的吃惊,“但是如果你是为了婚姻目的的话,我劝你还是好
好考虑萨达姆向看守他的卫兵建议的择偶标准吧:你一定要找个好女人,她不必太
聪明,也不要太笨;不要太老,也不要太年轻。记住,这个女人一定要会洗衣和做
饭。”
但是许桥想把气氛弄得轻松一些的努力没有成功,聂冠军反应敏捷:“你是说
我为了性吗?”他再次皱起了眉,“或者吧。我自己也不能肯定。哲学家布莱克鹏
对‘色欲’的解释是:一种充满激情的对性行为的向往以及随之所产生的快乐感受。
如果追求她能够让我产生这种快乐,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许桥怜悯地看着这位不可救药的学长,痛心疾首地说:“好好享受你的快乐吧!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空落的馅饼。法国文学家说:美人对眼睛来说是极乐世界,
对心灵来说是地狱,对腰包来说是炼狱。当你迷失在极乐世界中的时候,你的腰包
就面临着遭遇抢劫。不过反正是你已经是一位富翁了,应该有人来帮你出出血,均
均贫。”
“我也算有钱人?一位市委书记眼界应该不会这样小吧!呵呵,那我要友情提
示你了:以后若是有人向你行贿,一百万以下理都不用理他。”聂冠军不怀好意地
笑起来,“据英国《泰晤士报》报道,一家专门为俄罗斯亿万富翁服务的超奢华级
商业中心——‘豪华联盟超级市场’将在莫斯科开张,主要项目包括豪华别墅、公
寓、私人飞机和游艇。它的广告词是:百万富翁不得入内——如果你只有一百万美
元资产,那你根本无法眷顾店里的商品。想想吧,光这广告词就不知道要叫多少英
雄折腰。实际上,在我们这个时代,我的看法是,除非你是比尔·盖茨,否则你跟
破产之间仅有一场经济危机,一个诈骗合同,一次火灾甚至一场重病之隔。”
“突然又这么悲观了!你们IT行业是朝阳产业,你现在又能够在这个圈子,至
少在省城,在西川这个行业中算是出类拔萃的佼佼者,还有什么担心的?”许桥笑
笑。
“你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那个故事吧,因为一顿午餐,仅仅一个小时,八个月
的辛苦,几百万投资全部化为乌有。这能够形象地说明我们这个行业竞争激烈,充
满风险。淘汰就意味着死亡,换代升级就意味着曾经的价值为零。有时候远比其他
任何行业都更残酷。”聂冠军喝酒,沉思,缓缓地说,“有一句古话说:富不过三
代。从深处来分析,其实不是因为有钱人家的孩子相对都是败家子,而是因为在三
代人的时间里,有哪些技术、行业、管理方式与消费方式是一成不变的呢?延续经
营的企业最容易被固化在企业自身的自然寿命里,同时,它还要面临其他趋利资本
的进攻,这一点尤其致命。我们现在这个时代,不要说三代,也不说三年,甚至三
个月就可以完成一次新陈代谢,更换一种全新的模式,任何不适应变化和发展的企
业都将被毫不留情地淘汰出局。”
“而对于我们绝大多数内地IT从业者来说,还有一个致命的软肋,比气功师的
罩门都还要软弱,那就是我们的技术和专利。现在看起来我们这个行业利润空间很
大,市场广阔,发展势头良好,但这只是说明市场繁荣,而不能反映我们的技术优
势。尤其是加入世贸组织后,我们这些内地IT企业就像在黑夜里走路的人,以前光
着身子不穿衣服,谁也看不见谁,突然之间天亮了,光天化日之下,每一个人都感
到很难堪。全球化竞争的舞台对中国企业而言,空间很大,对舞技要求也很高。”
“同时,技术的日新月异,从来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优势,这就注定我们这个
行业永远充满残酷的生存竞争,套用我们这个行业一句大白话:‘技术这玩意儿,
终将被技术终结。’”聂冠军开始总结并且随便发挥,“这道理似乎跟你们这些政
府官员一样:政治人物,终将被你们本身终结。这是不是有哲学的味道?”
许桥没有捧他的场,没有笑也没有什么表情,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
“正像你在事业和爱情上的追求,总想命中完美的靶心,却发现这是一个移动靶。
或者,我也如此。”
“你有些后悔,或者说是觉得冒进了一些?”聂冠军惊人的敏感,他发觉刚才
他有些忘形了。他的话有些打击市委书记的底气,如果他们这些入驻软件园的IT行
业不能良好发展,似乎同样将给许桥摆一个烂尾楼。他苦笑起来:“如果这样,那
我真要对你说抱歉了。因为是我鼓动你做这件事的,我要算罪魁祸首。”
“我这两天有时在想,我为什么这样理所当然地推行软件园,是不是有些受了
邱仲成的刺激,他搞了个小青山水坝工程,我也要搞一个大项目来跟他匹敌?”
聂冠军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从另外一个角色切入。“一味追求‘宏大’似乎是
张艺谋的拿手好戏,就像中国农民无论喜丧婚嫁,都喜欢弄个大排场一样。”
这句话有明显的批判意义。他东张西望一下,没有发现禁烟的标示,从西装口
袋中摸出一包烟:“来一支?”
“上帝发明了寂寞、空虚、无聊,然后又发明了香烟。哥伦布这话说得不错。”
许桥笑着接了过来。聂冠军跟他一样,是不抽烟的,他身上的烟都是准备用来敬的,
但这时候情况似乎有些特殊,他们的心情都有些异样。许桥没有拒绝。
“对。现在政府工作的大项目,像电影的大制作一样,蔚然成风,但并不是所
有的大制作都能够取得大成功。电影圈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如果你想捧红一家
电影公司,一个电影明星,一种电影类型,那么请他们来拍大片吧;同样,如果你
想摧毁一家公司,一个明星,一种类型,也请他们来拍大片吧。’这是一柄双刃剑,
政府的大项目跟电影业的这种大制作一样如炸弹危险。但是,”聂冠军听出了许桥
的犹豫和动摇,他明白自己这时候必须要鼓舞他,同时,因为彼此相知,一味的简
单的说辞无法产生作用,他决定先抑后扬,“你不能因此责怪和否定大项目。一个
开百货店的老板,可以天天看见自己的成绩,大一些的超市,企业可以一个月结算
一次,但一位政府官员的努力,很可能在他的任期内看不到任何一点实际的东西。
这实际上有点逼良为娼,或者说是逼迫一些希望上进的官员铤而走险,对于记者和
上级领导来说,只有大项目才能够引起他们的注意和敬意,对他们而言,规模意味
着重要性。这是一个悖论,但是无数才智杰出,野心勃勃的政府官员,这些男人中
的精英,经过痛苦的思考,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这条道路坚定地走下去。”
聂冠军的声音带上了些感情:“或者,我们可以进行一些深层次的思考。英雄
主义的理想蛰伏在每个男人的心里,而在和平时期,权力决荡的官场和风云诡谲的
商界就是最好展现男人们热血搏杀的舞台,你,和我都渴望在上面一展身手,笑傲
江湖。而再也没有比一个大项目更能淋漓展现我们的个人才能了。这似乎就像是指
挥着千军万马,攻城拔寨的一场宏大战争。”
“你只管做你应该做的事,进攻,然后取得胜利,不用在乎一些细节。”
许桥听懂了聂冠军的话。是的,只要能够把软件园做起来,就是成功,这些企
业赚不赚钱,他是有一点关系,但也仅仅是非常少的一点点关系而已,连领导责任
都说不上。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至少比小青山水坝工程要值得他做吧!小青山水
坝工程耗资巨大,而成效两三年内都只能摆在纸上,而软件园,仅仅不过是一点补
偿费用,却能很快见到效益,他有什么担心的。他想起他自己写的《政府的有限责
任和无限责任》,不禁在心中有些哑然失笑。
“我虽然不是一个完美主义者,总还是希望在力所能尽的范围内做得最好。”
“蜘蛛侠的爸爸有句名言:‘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聂冠军点点头,“一
位市委书记应该有这种危机感和责任感。由此看来,她刚才对你的表扬绝不是毫无
根据的阿谀之词。”
“只可惜这是你的评价,而不是省委书记和省长的评价。”许桥故作委屈地笑。
“我倒不在乎什么省委书记和省长,我现在只在乎一个人,如果她能够称赞我
一句,那是荣于华衮。”聂冠军突然之间又回到最初的话题。
“人生自是有情痴。”许桥笑了,这种隔岸观火让他感到非常有趣,尤其这位
在火中被煎烤的对象是聂冠军。他叹道:“永恒的女性,引导我们上升。”
“歌德还说过一句话:不要拒绝开一瓶香槟和亲吻一位美丽的女人。”聂冠军
冷笑起来,“余同学呢?你以为只有我身在局中?难道不是五十步笑百步!”
聂冠军的突然反击打了许桥一个冷不防,他发了几秒钟的呆,不知道该说什么,
开始抽烟。这个时候,带着木叶清香的音乐开始氲氤升腾。
“这种地方居然还有这种真正的古典音乐。”
“他们以为理查德就是古典音乐,于丹就是孔子的代言人,《三国演义》就是
正史,金利来就是世界名牌。这世界太多似是而非的东西了。”
“对于所有知识,就像所有无知一样,都有一种机会主义歧路上偏离真理的倾
向。”
谈话再次无以为继,两个男人长时间地陷入悠远的沉思,只有两点红红燃烧的
烟头,明明灭灭,似乎就像这两个男人现在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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