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阁下真是知识渊博,在下佩服至极。聂同学怎么不去做文学家呢?”
“文学家只有像雪舟子这种骚人配做,”——许桥和余曼同时对看一眼,都想
起了那次同学聚会,这时候却没有半点的芥蒂,只有共同拥有某种秘密的偷偷喜悦
——“咱满身铜臭,那是铁定的奸商。”聂冠军一副恬不知耻的样子。
“我只是喜欢看看言情小说,这跟文学是两回事。”余曼笑着说
“谁说言情小说不是文学?谁敢否认琼瑶亦舒,金庸古龙的文学价值,大师地
位,咱跟他急!”聂冠军声色俱厉地振振有词
“聂同学,你胡扯这些,有什么企图,居心叵测?难道想借这个机会向我们余
同学表白什么?”因为气氛融洽,许桥难得地开起了这种玩笑。
“你知道这世上哪两种人最不可能走到一起吗?不是武侠小说中的杀父仇人,
不是穷小子和富家千金,不是王子和灰姑娘,不是癞蛤蟆和天鹅,不是鲜花和牛粪,
不是美女和野兽,不是状元郎和糟糠妻,不是杜十娘和李甲,不是昭君和番王,不
是喜宴和断臂山,甚至不是焦大和林妹妹,而是,那种情趣爱好,经历知识完全类
似的人。比如两位从同样牙科医院毕业,分到同一家医院的牙科医生。因为彼此熟
悉,他会的她也会,彼此有多少斤两都非常清楚,无法糊弄对方,无法让对方产生
神秘感和好奇,从而失去吸引力,难以产生依恋和崇拜,一句话,无法产生性力,
这是弗洛伊德的libido理论吧?就算会产生,也会因此太过了解而迅速消失,libido
趋零,他们最多只能成为高山流水那种知音,而不会成为相濡以沫或者打打闹闹的
情侣怨偶。西方的星座爱情观和中国传统的属相般配理论中,基本上都持同样的观
点,从来不看好相同星座和相同属相的。看看那些反面例子:李清照和赵明诚,还
有咱们省古时曾经被吹捧为自由恋爱典型的司马相如和卓文君。他们的爱情无一不
是悲剧结尾,那是他们不知道欣赏并不就是爱情,相知并不就能相爱,他们如果只
做琴箫互娱,诗文唱和的知己,也许还能保持一份不错的友谊,或者保持一份现代
人研究出来的第三类情感。打个简单的比方,两个完全相同的人结合,就像一杯白
开水倒入另一杯白开水中,什么化学反应也没有。门当户对不能理解成完全复制,
在我们行业来说,完全相同的产品,基本价值为零。所以我跟余同学,是最不可能
走到一起的。因为:我们都是奸商。”聂冠军毫不理会余曼怪怪的表情,断然为他
们下了结论,然后顺势掀开自己的底牌,“至于我喜欢的女性,呵呵,为了今天的
踏青活动不致阴阳失衡,我是否可以再邀请一位美女同行呢?”
许桥正在分析聂冠军破绽百出的爱情理论,准备凌厉反击,突听此言,不由大
惊。这是一个愚蠢至极的建议。如果不是因为车厢空间狭小,许桥恨不得立即起飞
脚踢人。聂冠军真是昏了头!如此干练精明的一位男人精英,一碰上这个女人就变
得莫名其妙地弱智,余曼已经是计划外的麻烦了,但还是可以理解为他们仨的同学
关系,如果再加上岳胜男,这是个什么样的组合?他以为他们是一群中学生郊游,
多一个少一个,谁来都无所谓?或者岳胜男真是他的克星?
“算了吧。你有什么意中人下次在正式场合,正式给我们引见。今天就我们同
学仨出游,保持队伍的纯洁,是我党的光荣传统。”许桥毫不迟疑地表明意见,试
图用玩笑把这骇人的要求轻松抹过。
“电视台的岳大美女?”余曼突然开口问。
这让两位男人面面相觑,似乎女人对于女人真有种惊人的直觉。
“如果聂同学出面邀请的话,我想她会参加的。但不知聂同学是假公济私,暗
度陈仓,还是瞒天过海,成人之美?”余曼表情奇特地笑着继续问。
她这话似乎是玩笑,却又好像暴露了她某种心情,有一种怪怪的味道。一时间,
三个人都沉默起来,车厢内的气氛有些尴尬。
“许同学,去黎光做什么?这路这么难走,要踏青哪里不行?非要越是艰险越
向前。”他们这时离开了商州城区,已经不是坦荡平整的混凝土大道,开始走上有
些坑洼的沥青路面。聂冠军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瞬间的冲动和愚蠢,同时那个话题已
经无法继续,索性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就如围棋棋诀所谓“应不好不应”,干脆
“脱先他投”,或者就像电脑死机,已经无法继续运行,只能重启。
“龚古尔兄弟曾经说过,画廊里的名画,大概是听蠢话听得最多的。我觉得应
该还要加上政府的官员。我无法要求别人,但至少希望自己不要做一幅天天听蠢话
的画,挂在墙上任人糊弄,为了避免这种悲剧,我只能自己拯救自己。这是我不辞
辛苦深入基层的原因。”许桥默契地配合聂冠军转移话题,同时,有种微妙的竞争
心理,虽然明知道聂冠军心思肯定不在余曼身上。但因为刚才聂冠军的卖弄,许桥
也忍不住开始孔雀开屏。
“但你应该不是无的放矢吧。”聂冠军问。
“梨花节你知道吧?”许桥迟疑一下,说。反正目的地不久就会揭晓,也不用
再故作神秘。
“看见在商州电视台和商州报做的一些宣传,街上也有一些路牌广告,似乎投
入不小。可能对于黎光县来说是一个重点工作,但对于商州市来说,还是属于小项
目小活动吧?用得着亲自去看?就算县里有什么浮夸虚报,一个小小的梨花节,能
够藏着多少猫儿腻?”聂冠军不以为然。
“梨花节是不算大,但就像机关无小事一样,基层任何工作一旦牵涉一定数量
的群众,就是天大的事。黎光县的领导班子现在在接待游客工作上有一些意见分歧,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龙桥乡的农民对此可能的反应,所以我想亲自去看看。”当着
余曼的面,他只得含糊地说。
“你是担心农民闹事?像开发区工人游行一样。”聂冠军反应惊人。只要事不
关岳胜男,他就能够在第一时间清楚、直接地切入问题本质,得出正确结论。同时,
因为黎光县跟他和余曼都没有什么直接联系,所以他口无遮拦。
许桥没有说话,表示默认。
聂冠军承认许桥考虑周到,农民可不像工人那样容易说服,他们相对固执,爱
认死理并且行动常常不计后果。许桥能够见微知著,防微杜渐,不愧为市委书记,
但或者,是因为前车之鉴,他遭遇过突然袭击,有了经验,有这种政治敏感。
“既然出来了,就不谈工作吧。”余曼说。
“那,悉听尊便。”两个男人一起应承着说。
话题开始回到校园,回忆和一些轻松的八卦上,三个人齐心协力,气氛渐渐回
复到最初的和谐温馨。
实际上一路上并没有聂冠军想象的那样难走。进入黎光界后,沥青路变成碎石
路,除了坡多一些,还算平整。因为刚刚下过春雨,路上有些泥泞,聂冠军不敢把
车速放开。快到黎光的时候,车突然颠簸起来,足足有几公里路,开始时后座两位
乘客没有提防,东倒西歪中身体有小小的接触,许桥一边埋怨司机一边有些骨头发
酥,最后他和余曼都用双手扶住前面座位的靠背才算勉强稳住身体和情绪。当终于
走完这段坎坷路段,“休息一下吧。”许桥建议。聂冠军把车停在路边,三个人都
下了车。
“发现问题了?是奇怪,怎么就独独这一段路烂成这样。”聂冠军从车头绕过
来,看着沉思的许桥,一眼就知道了市委书记心中在想些什么。
“我记得,市财政去年拨过一笔专款用于黎光县建设新黎路,从这段路看来,
似乎是分段修的。”许桥说。
“那我们等个路人问问?既然私访,总得做点具体的事吧,你肯定不想走马观
花。”聂冠军笑着四处张望,但现在公路上没有一个行人。余曼这时候走到远处打
电话,没有穿外套,黄色的线衣,白色的牛仔裤,映在青山绿树之中,说不出的干
净清爽,风景如画。
许桥不敢多看,把眼光收回来,两个男人在路边眺望了一会儿远方,身在这葱
葱郁郁的大自然怀抱,呼吸清新湿润的空气,一时间有些忘我。
“都说要致富,先修路,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要毁灭掉这一切,也非常简
单,一条水泥路就够了。在文明的进程表上,或者财富的创造历史上,不知道牺牲
了多少这种世外桃源,牺牲了多少人性中最本质的美。”聂冠军长长地呼吸并慨叹。
“或者科学文明进步到某个阶段,能够重塑这一切。比如西方的文艺复兴。认
识都是呈螺旋状上升的,相信对于整个地球文明的进化来说,也是如此。”许桥惬
意地扩扩胸,摇摇腰,舒展身体,光是这短暂的小憩,似乎就不枉这一趟跋涉。
“还要等?”聂冠军看看左右空荡荡的公路,委婉地说:“其实在《西游记》
中,以玉帝的尊贵级别,他根本不可能,或者不应该去管封谁当弼马温这种事的。
这些事情是下面相应臣子应该做的事情。正是因为他亲自出面,才激化了矛盾,导
致了大闹天宫。”
但许桥没有回答。他在这时候显示了他固执的一面,同时,他这位学长总是弄
些似是而非的道理,他对此免疫,不会上他的当。聂冠军无趣地摇摇头,自我解嘲
:“说到猴子,今年春节有个短信接收了好多遍。大意是单位就像一棵爬满猴子的
大树,向上看全是屁股,向下看全是笑脸,左右看全是耳目。所以要向上多爬两枝
丫,看到更多的笑脸和更少的屁股。实际上,单位,商场,官场,任何一个有人的
圈子,都差不多。这道理就像《笑傲江湖》中说的那样: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江湖,就有争斗。”
“千古文人侠客梦。这句话似乎并不准确。应该是千古男人江湖梦。”余曼打
完了电话回来,接口说,“你们这些男人,可能永远无法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地窝
在家里,总是想着自己处在一个江湖之中,总是想着厮杀啊,武林盟主,一统江湖
这些我们女人永远不理解的东西。”
两个男人被余曼故作的小儿女态逗乐了,或者他们这时候必须礼貌地配合微笑。
“男人嘛,总是需要战争。”聂冠军说。
“男人嘛,最重要的可能就是战争。”许桥说。
然后两个男人对看一眼,一齐笑着说:“不战争,毋宁死。”
“那么女人呢?”余曼瞪大了眼问。
“女人不用战争,只需要享受战争的胜利果实。”聂冠军抢着回答。
“如果这样,那就好了。”余曼轻轻说,脸上似乎有一丝幽怨和无奈,这个时
候,许桥清楚而强烈地感觉到这个美丽女人身上的沧桑,气氛再次从波峰跌落波谷,
三人一时无言。
一位衣衫褴褛,背着背篓的老人解救了他们。聂冠军首先迎了上去,得知老人
要进城去卖他采的野菌时,他把老人请上了车,坐在副驾上,这样许桥有充足的时
间来跟老人交谈,也不耽误他们的时间。
一开始老人有些拘谨和畏缩。在他看来,这三位显然是市里来的大干部——实
际上他竟然蒙对了。但在许桥的循循善诱下,加上他们三人的和善态度,老人渐渐
放松,知无不言,但也提供不了多少有用的信息。这是自然的。到达黎光县城前,
许桥了解到刚才他们停车那儿属于伏溪乡,公路的事似乎是由各乡镇分段承包修筑,
县财政拨款,但不知道为什么独独伏溪乡没有动静。伏溪乡的书记叫张武峰,为人
正直清廉,脾气倔犟,老人很是赞扬了一番,举了些唠叨的小事来证明。进入黎光
县后,老人坚决不要他们送他去农贸市场,千恩万谢地下了车,似乎能够搭他们这
段顺路车,占了天大的便宜。这让三人都感叹了几句山区农民的淳朴和贫穷。
他们穿城而过。整个城市的建筑还是以灰暗的砖混结构为主,只有少数门面光
鲜一些,也只是花花绿绿显眼而已,毫无品位和档次,行人穿着大多是跟这个城市
整体面貌相配的保守,这个时节,在其他城市,不说省城,就是商州也是姹紫嫣红,
争奇斗艳,许桥就亲自在车窗内看见过商州的时尚女孩迫不及待地脱下冬装,穿上
短裙,露出白生生的小腿,虽然只是几十公里的距离,但似乎相隔整整一个时代。
许桥心中暗暗为他这次私访的对象叫苦,如果换了他,换了任何人,都可能是难局。
偶尔有一些西装革履的人混杂其中,虽然从式样的质料上一看就是廉价货,但
却似乎是他们的护体铠甲,因此人人眼神坚定,昂首挺胸,气宇轩昂,步伐矫健,
显示他们与众不同的身份:不是公务员、效益不错的企事业工作人员就是挣到一些
小钱的生意人。他们的目光扫视许桥他们的面包车时,无一不是故作的轻蔑。
像美国将军喜欢炫耀自己肩章上的星星,战斗机飞行员以机翼上画着的击落敌
机数为荣,某个时期,凤凰自行车,梅花手表,的确良衬衣和凉皮鞋是城市时髦青
年标准的行头,现在男人最值得炫耀的只有两样东西:女人和车。许桥想起刚才聂
冠军提到的诗经中“有女同车”,似乎这在古时,也同样是一种非常有派头的事。
漂亮的女人和高档的轿车,会赢得人们敬畏的眼光。汽车使男人觉得舒服,自信,
驱散了他的孤独感,这是一种用钢铁、铬合金和玻璃制成的伟哥。同样的,女人也
能够让男人觉得赏心悦目,熨平他们心中的寂寞,获得宁静,这是一汪温柔的港湾,
可以停憩任何疲惫的航船。许桥忍不住侧过身去看余曼,却见余曼一副忍俊不禁的
样子,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禁莞尔。
只见街边一家美容院的玻璃门上写着明码标价的减肥广告:五斤一百二十元,
十斤二百四十元,五十斤一千元。
“但是这里面似乎另外藏着某种哲学的意义。”聂冠军从后视镜中扫到了他们
的笑容,他也看见了那个非常醒目的广告,又开始发表他的理论,“它揭示了一个
普通的真理:任何人,其实都可以标价的,或者说是待价而沽。”
余曼的脸沉了下来,这种情绪变化得非常突然,以致她自己也没有来得及掩饰。
聂冠军这句话无意中击中了她。
对于一位像她这样年龄的单身女人来说,虽然依然美丽动人,实际上,时间这
个女人的最大敌人,已经在跟她的战斗中取得了优势,只差那么几年,就足以彻底
击垮她。“待价而沽”这四个字,已经成了对她某种充满讥讽意味的滑稽借口。
刚才他们谈到文学时,余曼说她只喜欢言情小说,这并非谦虚,也并非敷衍的
聊天,实际上,她上大学的时候,跟大部分女同学一样,被几位言情教母毒害过,
甚至可以说,她现在这种状况,多少有一些这方面的原因。
琼瑶,亦舒,严沁,席绢……几乎那个时期的大学生,没有不熟悉这些名字的,
余曼也曾经坐在校园的草地上,一边看她们的书,一边心潮起伏,遐想无边。或者
是因为家庭的影响,最终显示了她与其他同学的区别,她没有被琼瑶收编成为爱情
至上的奴仆,反而受亦舒影响成为一位感情怀疑论者。
亦舒的观念是:“人生短短数十载,最要紧的是满足自己,不是讨好他人。”
在《喜宝》《独身女人》等作品中,她反复说“做一个女人要做得像一幅画,不要
做一件衣裳,被男人试完了又试,却没人买,试残了旧了,五折抛售还有困难。”
“我也想清楚了,婚姻根本就是那么一回事,再恋爱得轰动,三五年之后,也就烟
消云散,下班后大家扭开电视一齐看长篇连续剧,人生是这样的。”
在这种恐怖理论作用下,她用怀疑和挑剔的眼光来剖析接近她的男人,除了她
的美貌和财富之外,他们是真正爱她这个人吗?结果她频频获得成功,赶跑了几位
骗子,更加坚定了她的信念。为了不让自己最后变成被抛售的旧衣,她一直认真地
把自己珍藏。但女人到底不是衣服也不是画,就算没有男人试穿,也挡不住随着岁
月的流逝而贬值,更不会像名画一样增值。所以这么多年来,她没有一场轰动的恋
爱,现在也没有一个人陪她下班后在家看连续剧,为了填补这种空虚,她只得抓住
身边能够抓住的一切来打发寂寞,毫无疑问,这就是工作。有一段时间,这似乎是
一种有效的办法,她迅速成长为她父亲的得力助手,并且因为女人的优势,取得了
很大的成功,因为她是唯一的继承人。前两年,她父亲已经逐渐把大部分生意交给
她来打理,她只有更加努力地工作,把所有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家族生意中,两年
下来,她几乎已经变成一个标准的生意人:精明,冷酷。因为她美丽的外表,所以
这种商人的本质加上了特殊的保护色,常常能够欺骗很多自以为是的男人。包括现
在她这两位聪明过人的同学。
刚刚上车的时候,许桥说他不愿意做一幅画,她有些被看穿了心事的羞恼,虽
然那是不可能的,现在聂冠军这句话,她一瞬间也以为在说她,虽然同样她明知这
是无意的巧合,但最终令她心情郁闷起来。突然之间,她又想到刚才打的两个电话,
有些不敢确定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患得患失起来。
她刚才那两个电话首先是打给邱仲成的秘书藤松柏的,装作随便聊了几句,问
了杨青的电话。然后第二个电话就打给了杨青。正是因为这个电话,当他们三人还
在路上时,黎光县委书记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候着商州市委书记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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