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谁敢忘记了古老弟啊！”因为古越的“蔡哥”，蔡志奇配合地改了称呼，
“谁又能够忘记当年咱们这群人的革命友谊。”
这一句话透露出水利局长的心情和处境。古越对此心知肚明，从前有凌明山的
支持，在小青山水坝工程中蔡志奇不说大权独揽，至少可以跟邱仲成分庭抗礼，但
是凌明山一走，他的工程承包权力立刻被邱仲成收了回去，同时，小青山水坝工程
领导小组进行了重组和扩大，蔡志奇的副组长基本变成一种摆设，可有可无。这正
是古越选择蔡志奇的原因，同时，蔡志奇自己也深知这一点，对外可以唬唬人，却
瞒不了古越，所以他索性以退为进，主动放低姿态，首先表示自己重修旧好的意愿。
虽然传言这位秘书背叛了凌明山，按理说是他们最大的敌人，但他们没有义务为凌
明山延续这种仇恨，对于一位政治人物来说，私人仇恨是最不能够拥有的奢侈品，
他们都应该正视现实，忘记过去，最重要，从这几个月来看，古越重新获得了新任
市委书记的信任，这就是他们继续合作的基础。虽然，实情并非如此。
“是忘记不了。”古越配合一句，问，“最近老钟老廖他们呢？怎么样？”
“春节大家都忙，没怎么联系。再说，圈子这东西，说它有，它就有，说不存
在，它就不存在，副统帅尚且要叛党叛国，何况咱们这个小小的人事圈子。凌书记
一走，咱们这干人基本上算是散了。”因为还没有弄清古越的真实目的，水利局长
首先撇清一笔，然后说：“钟元洪似乎突然变得很老实了。宁铁民的厉害你是知道
的，如果没有凌书记的支持，有宁铁民立在那里，建委主任这个职务他八辈子也不
要妄想。可能已经向宁铁民下了软蛋，投降了吧！廖俊从来就是胸无大志，他这一
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把荣建松斗下去，他已经如愿以偿，心满意足，现在就像一只母
鸡一样，保住他的窝就是奋斗目标。倒是苏文佐还在继续蹦跶，一门心思在算计向
松。他这阵据说跟杨青联系紧密。”这句随口的话立刻让古越在心中把这位财政局
副局长打入黑名单，并且在接下来影响了很多人的命运。“财神爷嘛，什么时候都
有人供着的，但是这种时候，摸不清两位主官的战略意图，还有一位随时准备搅局
的五朝元老，任何莽撞行为都可能是惹火烧身。还是古老弟好，依然稳稳地坐在钓
鱼台上，还是堂堂的市委书记大秘。”
“一朝天子一朝臣。许书记身边的人，将来应该是丁志高冯想想……”古越呵
呵笑着，正在考虑是否现在就透露自己的意图，还是再迂回一阵再说，他们雅间的
门被推开，一位高挑，靓丽，一身米灰色管理人员套装的女人出现在门口，笑靥如
花，悦如风铃似的笑声随着她的人一起飘了进来：“听说蔡哥大驾光临，急忙过来
招呼一下。”
古越看见了她胸前的工作标牌，上面标号是No：1 。
“莫老板！来，介绍一位朋友。”蔡志奇站起来，指着古越说，“我的生意合
作伙伴，胡老板。胡老板，这是菲菲休闲会所的董事长莫菲菲小姐。”
“胡老板，幸会。”莫菲菲礼节性地伸手跟古越握了一下，脸上也是礼节性的
笑容，但因为她出众的美貌，比同样应酬的微笑更令人赏心悦目。
“莫老板，幸会。”古越有一两秒钟无法从对方脸上移开目光。
“胡老板，呵呵，像你这样精明能干，年少有为，一看就知道……”莫菲菲捕
捉到了对方的惊艳，大部分第一次看见她的男人，都是这种反应，她早就见惯不惊，
心中总是不变的轻蔑和厌恶，只是嘴上还得敷衍，但是突然之间，她觉得这位穿着
相貌并不出色的年轻人有些面熟，或者古越身上某种气质刺醒了她，惊人的直觉让
她的目光在古越脸上多停留了一下，然后她想起了他可能是谁，但有些不敢肯定，
她只迟疑了一秒钟，做出了选择：“蔡哥，你似乎是好一阵没有来了吧？干革命也
不能忘记搞腐败啊！今天是不是该罚？”
“该罚，该罚！莫老板说怎么罚，就怎么罚。”基本上没有任何一位男人能够
抵挡得住这样一位美女撒娇式的轻嗔薄怒，蔡志奇哈哈大笑着满口应承。
“那就罚你陪小妹喝几杯，我喝红的，你喝白的。”
“这样的罚酒啊！”蔡志奇一愣，扫一眼古越，见他没有反对的表示，抢着从
旁边拉过椅子安放在两人中间，“莫老板能够赏脸坐坐，那是我们兄弟的荣幸。莫
老板这样的罚酒，我相信商州所有的男人撞破头也想抢着来吃。”
“是吗？”莫菲菲毫不客气走过来，眼波一转，扫着古越问，“胡老板呢？”
“求之不得，辗转反侧。”古越笑着说，“莫老板您请坐。”
如果说刚才衣着整齐的莫菲菲是一种制服诱惑，现在脱去外套，只穿紧身线衣，
勾勒出曼妙优美身体曲线的莫菲菲就是一朵国色天香，令人沉醉的怒放牡丹，艳丽
逼人，古越坐下，一股若有若无的成熟女人体味让他有短暂的眩晕，长期练成的自
制力让他及时地清醒过来，记起今天的任务。但是现在，这次午宴的目的似乎开始
发生变化。出于礼貌，他伸手去拿莫菲菲的酒杯：“莫老板，要点什么？”
“红酒吧。”莫菲菲坦然让这位市委书记秘书给自己倒酒，“我看不要再叫我
老板了吧？似乎我有多老一样。女人都不喜欢‘老’这个字的。你叫我莫小姐，或
者叫小莫得了。”
“胡老弟虽然跟小莫第一次见面，冲老蔡的面子，就不用一回生二回熟，这次
就熟。你叫她小莫，她叫你胡哥算了。”蔡志奇把莫菲菲刚才那一瞬间的表情看在
眼中，他猜到这位聪颖过人的美女肯定已经认出了古越是谁，但她还要故意装出这
种挥洒跋扈，那他也不用点破，大家都扮猪吃老虎，看谁是最后的赢家。
“恭敬不如从命。胡哥好。”莫菲菲自然大方，脆生生地冲古越一笑，举杯说，
“来，胡哥，为我们相识干一杯。”
古越的酒杯中有小半杯，他为莫菲菲也倒了相同的小半杯，但莫菲菲仰头一口
干了，他举起杯，迟疑一下，只得慢慢干完。
这一次莫菲菲抢了倒酒的任务。一边倒一边说：“蔡哥，你和胡哥合作什么生
意？你这种政府官员还要做什么生意？贪污受贿还不够？”
“怎么能够说得这样直白裸露呢！偶尔用点公款，收点小钱，应该说是干革命
工作的福利，不能算是贪污受贿，最多也只是灰色收入嘛。”蔡志奇呵呵笑着，把
莫菲菲第一个问题敷衍过去，“妹子，这杯咱们干。我白酒一杯，你红酒一杯如何？”
莫菲菲一言不发地给她和古越的酒杯都倒了满杯，然后举杯跟蔡志奇碰，一饮
而尽，亮杯。蔡志奇大声叫好：“妹子爽快！巾帼不让须眉。”
莫菲菲继续为自己斟满，然后转过头看着古越举杯。
古越迟疑着，看看蔡志奇，再看看脸上透着隐隐酡红的莫菲菲，举起杯，两人
轻轻一碰，饮尽。他肯定不是没有见过大场面，也不是没有见过漂亮的女人，但在
莫菲菲面前，不知怎的，有些紧张，同时，对于她咄咄逼人的进攻，似乎没有抵抗
的意识。
“莫小姐真不好意思，蔡哥叫我胡老板，那是抬举，实际上我只是一个打工仔，
给老板做秘书。今天老板应酬，我才有空出来放松放松。”似乎是为了消除若有若
无的一丝尴尬，古越无话找话，同时他这话似乎也是某种莫名其妙的解释，但两位
听众都故意没有去深究。
“我说胡哥一看就是满身书卷气，跟小妹这江湖儿女那是天差地别。怪不得。
秘书这工作好，接触的都是些大人物。来小妹再敬你一杯，欢迎胡哥光临，更欢迎
您以后经常来放松放松。
“一定一定。以后有应酬一定往莫老板这里带。”
“胡老弟公司业务大，跟我们水利局有很多合作项目，连我这堂堂局长也要敬
他三分。”蔡志奇乐呵呵地看两人碰杯，一旁帮腔。
“蔡哥您客气。那是我们老板的生意，我不过是一个动动笔，跑跑腿的角色，
很多时候连句有用的话也说不上。”
“胡哥，我跟你喝酒，是看重你这个人，跟你的公司无关。”莫菲菲斩钉截铁
地打断了他，“江湖儿女，重一个‘缘’字，你看得起小妹，以后就不要再说这种
话。”
她本来只是礼节性地来跟蔡志奇打个招呼，但突然如沙中掘金，发现了古越。
她听过一些风声，这位市委书记的秘书在刚刚结束的一场权力战争中，似乎有
些让人不齿的表现，但她这种人物是肯定无法知道真相的，她虽然能够接触到一些
似是而非的大人物，但他们也并非商州核心权力圈中人，来自他们的信息多是以讹
传讹，同时因为与她无关，她也从来没有关心过，但是现在，这位商州官场真正的
权力人物突然来到她的会所，坐在她的身旁，她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再怎么说，
他现在还是市委书记秘书。他值得投资。
而且现在这种状态，可以让她毫无顾忌地表达某种意愿，也让古越失去了某种
保护和矜持，这种对话似乎大家都觉得非常有趣，迅速地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增加
了暧昧的气氛，三个人的酒局进行了二十分钟后，莫菲菲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她
肯定今天中午都不会离开，当她觉得气氛酝酿到一定地步，她决定亮出底牌。因为，
彼此心中都明白，这种遮掩是迟早会揭破的。
一个小时后，开始进入状态的市委书记秘书给市委书记打了一个电话，身体不
适，请假半天，有关商煤的资料，他已经全部整理好放在市委书记的办公桌上。
两天后，许桥召开了全市干部扩大会议，会议地点，许桥指示安排在软件园。
许桥故意把这个会开成一个现场会，并邀请了软件园和工业园所有的企业负责
人特别列席。会场是露天的，春风轻拂，阳光艳丽，跟软件园这边热火朝天的施工
情景成鲜明对比是工业园区那边的冷清，几乎所有的企业都暂时停产，包括与赵文
东休戚相关的硫酸厂。
在如何处理硫酸厂的问题上，王向阳召集了集团公司的几位副总和顾问开会研
究，在尊重这位黑道大哥的独裁上，几位副总和顾问表现了惊人的一致：唯唯诺诺
不发一言。最后这位黑道大哥桀骜强悍的性格发挥作用，他开始发狠：“咱就拿一
年来停，一年来亏，又如何！”而这居然真成了他们最后的处理办法，赵文东表示
支持，或者说，这是目前他们能够找到的唯一办法。如果不考虑间接损失，停产期
间只需要维持一些必要日常开支和工人的生活费，一年也不过两三千万，向阳集团
似乎还能够承受。况且他们还抱着坚定的信念，不相信这种状况会持续一年，也不
相信整整一年的时间他们还找不到突破困境的办法。
但是许桥再次把他们逼到绝境，他没有给他们苟延残喘的机会。
在这次干部会议上，市委书记首先拿出一张不久前的《环球时报》，上面有一
篇转载的英国《卫报》的文章：《中国城市为工业化付代价》。从这里开始，市委
书记再次向环境污染发动进攻，进行痛批，然后，他宣读了市委关于进一步加强调
整开发区产业结构的决定，这个决定中最重要精神是，所有工业园区的企业必须在
三个月内做出最后整改计划并且付诸行动，不能容许这样无限期地拖延，占着茅坑
不让别人蹲，对于拒不执行决定精神的企业，要坚决采取行动，停水断电，限令搬
迁撤除，最终的期限是六个月。
所有的人都看着主席台就座的黄鹏志、赵文东和苏长春，政协主席和市委副书
记面色冷峻，只有人大副主任表情自若。他儿子的化工厂基本上解套了，依靠从前
在南部县的老关系，玩了一招漂亮的金蝉脱壳。苏庆在省城重新注册了一家新公司，
然后由新公司出面，在这个边区招商引资会上签订了投资协议，由老大难的污染企
业摇身变成对方作为政绩工程引进的外资项目。黄鹏志的雪山纸业也算是解决了问
题。雪山纸业可能是工业园区所有企业中动作最快，治污整改最彻底的，但是黄鹏
志的弟妹关雪显然认为她多出了一笔不该花的冤枉钱，春节期间第一次没有去给黄
鹏志拜年，黄鹏志憋了一肚子气，这账自然要把它算在市委书记头上，但是，他又
能做什么？雪山纸业十几起慢性苯中毒还搁着呢！这位老官僚深深地体会到了权力
的魔力和带给他的痛苦，而在以前，这种痛苦大多时候是他加给别人的。然后是赵
文东，所有人中他损失最惨重，也没有退路的。这个项目当初是省上的重点项目，
无法转移，同时，要是硫酸厂能够赚钱的话，向阳集团再拿两三千万进行治污也可
考虑，但这几年市场一直不妙，他们一门心思想玩股权置换的资本魔术，抛掉这个
沉重的包袱，以前凌明山和邱仲成只是暂时叫停，许桥却简直是准备一锅端，在硫
酸厂上，除了鱼死网破，没有妥协的可能，同时，这不是简单的经济利益，也关联
着他个人的政治生命。
但是在市委书记杀气腾腾的进攻面前，他们这些人现在只能保持沉默和忍受。
许桥先声夺人之后，由开发区的企业结构调整扩展到商州目前的整体经济结构，他
指出：
“自主创新能力不强，产业结构比较粗放，农业基础薄弱，第三产业在全市GDP
中占比偏低，高技术产业和现代服务业发展滞后。
“制造业增长过度依赖能源、资源消耗，节能减排形势相当严峻，资源环境生
态代价过大，污染严重。
“产品供给结构性过剩，技术含量高、附加值大的产品短缺。”
他引用商务部长的话：“中国出口约八亿件衬衫才能抵一架空客380 。”然后
再举一位电器老总的话指出这种大量投资换来的却是微薄的利润的不良局面，“我
担心今后我们即使造出全世界人需要的衣服和鞋，也不够我们换取西方国家的高科
技产品。”
同时，他指出，因生产要素和劳动力价格上涨，制造业比较优势下降，最后在
市场竞争中将被淘汰出局。商州纺织厂就是一个具体的例子。
在这个基础上，市委书记顺理成章地提出商州经济结构调整的方向：
“一是实现经济增长由依靠投资、出口拉动向依靠消费投资出口协调拉动转变。
消费、投资、出口这拉动经济增长的‘三驾马车’要齐头并进。
“二是实现经济增长由主要依靠第二产业带动向依靠第一、第二、第三产业协
同带动转变。要巩固第一产业，提升第二产业，做大第三产业。要大力推进产业结
构优化升级，坚持走中国特色新型工业化道路，促进信息化与工业化融合，发展现
代工业体系。要把实现经济增长贡献率转变的着力点放在加快第三产业的发展上，
通过持续实现第三产业的高增长和提高其贡献率，相对降低第二产业的贡献率。这
既是实现经济增长贡献率转变的基本思路，也是从实际出发的现实选择。
“三是实现经济增长由主要依靠增加物质资源消耗向主要依靠科技进步、劳动
者素质提高、管理创新转变。要重视工业增长质量提高，高耗能行业过快增长势头
要得到必要的遏制，高技术产业和装备制造业要鼓励较快增长。改革初期，我们充
分发挥低成本优势，迅速扩大生产能力，许多产品跃居世界前列，国际市场份额不
断扩大，许多产品产量跃居世界前列，但由于自主创新能力不足，拥有自主知识产
权的产品不多。比如，由于缺乏核心技术、自主知识产权和世界知名品牌，我国企
业不得不将每部手机售价的20％、计算机售价的30％、数控机床售价的20％~40 ％，
支付给国外专利持有者。这种情况必须要得到有力地改变，具体到商州，就是软件
园，市委市政府下面将有重大的措施。
“要大力发展第三产业，也即发展金融业、房地产业、交通运输、信息传输、
计算机服务和软件业、批发和零售业、科学研究。”
市委书记强调在当今时代，信息产业渐成支柱产业，世界逐步迈进知识经济时
代，发展速度加快，如果不能迎头赶上，那么将被远远抛在后面，在经济上重现半
个多世纪前那种落后挨打的局面。他妙语连珠：“机会就像一扇迅速旋转的转门，
当那个空当转到你面前时，你必须迅速挤进去。”
市委书记高度评价了软件园领导小组和开发区的工作，赞扬他们抓住了这个历
史性的机遇，并且重点表扬了促成软件园这个项目上马的飞宇高科总经理聂冠军，
宣布市委市政府为了表彰他的工作，重奖他个人十万元。市委书记的高调打击了那
些怀疑他这位学长可能从他这里谋取私利的人，同时，也显示了市委书记的自信和
意志。然后，市委书记充满感情地赞扬了前来商州投资的所有企业老总，他代表商
州市委市政府，代表商州四百二十万人民欢迎和感谢他们，他站起来向列会的软件
园所有企业的老总鞠躬。这是个出人意料的动作，那些知识分子们手忙脚乱地全部
站了起来，不知道该如何表示和回应这种意想不到的尊敬和感谢。
市委书记请他们坐下，自己也重新坐回座位，紧跟着他天马行空地把话题拉到
联合国的“全球契约”上，希望这些来商州投资的企业做出承诺：尊重人权、遵守
劳工标准、保护环境。
给个甜枣，再上道紧箍，市委书记的作秀取得了完美成功，软件园的企业负责
人肯定反应过来这是许桥的胡萝卜加大棒政策，但他们并不因此产生抵触情绪。实
际上，他们比一般的企业负责人素质要高一些，更能接受这种思想，在根本上，他
们不希望利润来自于剥削工人和损害环境。但他们都还没有意识到市委书记隐藏在
这个要求下的另外目的。
这是许桥含而不露的一招。他不仅需要他们保障工人的权利和保护环境，更重
要的是进一步落实他们的投资，如果他们从前还存在着一点点顾虑，有其他的考虑，
现在就没有退路，同时，这将促使他们比从前更重视在商州的投资，商州成为他们
整个公司战略中更重要的一个棋子，许桥不仅仅是希望目前，更看重将来，他希望
软件园一步步成长壮大，不仅要在西川首屈一指，还要在全国这个行业都有强大的
竞争力和影响力，这是许桥第一项也是目前最重要的政绩工程，他需要他们来配合
一起努力，让它良性发展，稳步前进。
他因此逼迫这些IT精英承受某种压力和信守某种诺言，对他们中绝大部分人来
说，这甚至比法律合同更有约束力。因为，他们大都是知识分子出身，还保持着老
式知识分子的一些道德原则和质朴操守。
当商界领袖做出公开承诺时，他就要接受社会的监督，就像你信仰一种宗教，
你会尽力遵守教义，这是一种无形的约束，但有时候并不比有形的章程逊色。这是
他和聂冠军那天晚上讨论的成果之一。
接着市委书记再次给了这些企业负责人一个惊喜。
他宣布软件园领导小组已经在省里争取到一笔专款，同时商州财政再追加一部
分，成立一个专项基金，用于奖励那些在核心电子元件，高端通用芯片及基础软件
等开发上作出贡献的企业。同时，在重大科研项目上，如果企业缺乏资金，软件园
领导小组和开发区可以给予资金支持，作为入股。
这同样是为了保障软件园的健康发展。聂冠军曾经提到他们现在大部分企业都
缺少核心技术，当红海泛滥时，他们现在的盛况将成昙花一现，这让许桥忧心忡忡，
他和聂冠军讨论的结果，目前找不到其他办法，只能用这个老套的奖励机制来刺激
这些企业，让他们把目光放长远，在企业整体战略中能够重视技术开发。这引起了
那些一向厌恶开会的老总们浓厚兴趣。不管不顾地举手要求发言。
他们或者不在乎奖励这点钱，但在乎这种荣誉。他们保持着知识分子传统的某
种本性，总希望得到社会的某种关注和承认，尤其是来自政府的重视，虽然他们现
在是私营企业。而且，如果说奖励是象征性的，科研资金就是实打实的，如果能够
得到政府基金入股，这将是他们镀了金的招牌，无价的广告。
许桥满意地看着这些情绪激动的企业老总们，示意他们安静，然后宣布，他们
马上就会出台相关的基金管理方案，也希望能够事先听听他们的意见，具体事务由
喻副市长负责，希望他们会后能够多跟喻副市长交流。然后，市委书记依照预定的
计划，按部就班地向他议题中第二项进发。
“在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时代，衡量工业经济的发展，已经不是简单地以有多
少高烟囱为指标，正如现代化的农业，也不是以田里种着多少绿油油的庄稼……”
许桥巧妙地一收一转，开始谈农业问题。
接下来，他花了几分钟谈到了黎光县的梨花节。实际上梨花节和软件园有异曲
同工之妙。市委书记摆出了一些预期的数字，可以清晰看到差距：龙桥乡农民从不
到一个月的梨花节中能够挣到的钱，超过一年在田间山头辛苦劳动的收入。当然，
不是提倡所有的人蜂拥而上办一个梨花节或者桃花节，而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结合各自乡镇的特点和优势，寻找适合自身发展，为农民创收，脱贫致富的办法。
市委书记由此随势把问题上升到思想高度：
“……前几天，我去黎光，黎光县委书记杨青同志问我，当工作中遇到一些以
前没有遭遇过的情况，并且这些情况处理不好，就有可能触雷，该怎么办？
“我当时没有回答他，我是想把这个问题留在这里来跟大家一起讨论。我的意
见是：只要我们所做的事，是有益于广大人民，有益于我们党和政府的事业，那么，
我们就应该勇敢去做，大胆去做。重要的是方向，方法和方式是次要的。
“我们的领导人早就说过：我们现在所干的事业是一项新事业，马克思没有讲
过，我们的前人没有做过，其他社会主义国家也没有干过，所以，没有现成的经验
可学。我们只能在干中学，在实践中摸索。
“在改革开放这么多年后，我们依然要提倡解放思想，世界形势日新月异，特
别是现代科学技术发展很快。现在的一年抵得上过去古老社会几十年、上百年甚至
更长的时间。不以新的思想、观点去继承、发展马克思主义，不是真正的马克思主
义者。
“我们依然要重提‘改革开放胆子要大一些，敢于试验，不能像小脚女人一样。
看准了的，就大胆地试，大胆地闯……没有一点闯的精神，没有一点冒险的精神，
没有一股气呀、劲呀，就走不出一条好路，走不出一条新路，就干不出新的事业。
’”
同时，市委书记批评那些“官本位”的官员和那些不作为的行为：“不能以为
不贪不腐，就是一个合格的政府官员，就能够安然稳坐钓鱼台，不作为，敷衍塞责，
也是一种过失，某些时候也能够变成大错。
“因为保守，因为在乎自己头上的乌纱帽而不思进取，坐视我们的农民兄弟贫
穷而不管不顾，这是一种失职，是一种渎职，是一种犯罪。”
在经过正反两方面的铺垫之后，市委书记提出一个响亮的口号：解放思想，非
禁即入。
他开始阐述：“‘非禁即入’之‘非禁’，无非两种情况，一是没有纳入管理
层视线；二是没有必要或没来得及禁。不管属于哪种，都是可以利用的‘空间’。
找到这样的‘空间’，就等于找到了机会，找到了市场，找到了新的经济增长点。
“改革开放这么多年，留下的‘非禁’空间已经很有限，改革初期那种‘投机
致富’、‘一夜暴富’的机会没有了，市场完成了分割，多数被人抢占了先机，新
进市场门槛抬高，入场费用昂贵，但只要我们更加解放思想，更富创新精神，‘空
间’总是找得到的。
“‘非禁即入’要求我们破除迷信，打破旧有思维，陈规陋习。比如刚刚过去
的春节禁放烟花。放烟花是一种习俗，但习惯并不等于权利，新中国成立前，妇女
缠足也是习俗，只要是不好的，不合理的习俗，都应该打破。”市委书记的比喻深
入浅出。
“具体到商州，跟其他经济强市相比，老实说，要落后很大一截，那么，怎样
才能够快速追赶呢？”市委书记举了一个形象的比喻，“在长距离的竞走比赛中，
起步落后了，又想得冠军，有什么办法？资深的体育工作者的答案是：趁人不注意
跑一段。他说，按照规则，违规三次罚出场，那么，就至少有两次机会可以利用。
有经验的教练总是要求运动员把规则允许的犯规次数用够，从而创造出最好成绩。
似乎这听起来有些离经叛道，但斯大林有句名言：胜利者是不应被谴责的。在规则
范围内有违规记录的冠军总归是冠军。只求保险不冒风险，只防出错不求开拓，循
规蹈矩，墨守成规绝对无法实现大步超越，创造奇迹。”
实际上，这是他前几天在龙桥乡受到杨青的豪言壮语启发，结合自己平时的思
考，加以深化总结出来的。在这个干部扩大会议上讲出来，非常具有震撼意义。台
下的听众们有些面面相觑，而台上的邱仲成，赵文东一干人，在最初的震惊过后，
心情各异。邱仲成是感到强烈的竞争压力，市委书记显示了比他还要大的气魄和决
心，令他刮目相看，但同时，也让他觉得似乎有些异样和不安；而赵文东，更多的
是兴奋。他不怕许桥不出招，许桥的行动越大越好，他就越有机会抓住市委书记的
破绽反击。
市委书记没有忘记顺便表扬杨青，关于他的工作方法，关于梨花节统一接待游
客的环保措施，市委书记都给予了表扬，通过这些表扬，他为全市干部树立了一个
勇于开拓的改革派干部典型。
在讲话的最后，市委书记充满激情地说：“让我们仰望星空，在变幻不定的历
史进程中，我们所从事的伟大事业不需要一个永恒稳固的参照物。我们要解放思想，
非禁即入。”
担任这次采访任务的岳胜男在台下望着市委书记，眼神中充满钦佩，波光莹莹，
而在一旁一直偷偷注视着她的聂冠军，甜蜜中不由得带上了一些无奈的酸涩。
接下来，许桥请纪委书记做反腐倡廉的讲话。
纪委书记几天前就得到了通知，做了充分的准备。他重新研读了许桥那篇《中
国正式制度下的腐败》，运用拿来主义，把他需要的观点和理论剪裁下来，结合商
州的具体情况做了全面系统的分析，然后指出商州下一步反腐倡廉的工作安排和工
作重点。
在他的讲话中，熟悉他的干部感觉到了纪委书记的一些变化，比如讲话中多了
一些引经据典。
“廉，本指厅堂的侧边，也指物体露出的棱角，引申为刚直方正的品行。‘进
不失廉，退不失行’，意思是说做官时要廉洁，退下来后也要保持良好的节操。”
纪委书记在解释政府官员的廉洁时做了扩展，但这句话似乎带上了某种影射。
是对某些人的警告。但是戴自耕底气十足，一脸正气，丝毫不顾忌某些跟他坐在一
起的同僚。
“‘不能说明来源’恰恰说明来源。
“可能有些同志说我纪委的同志看人看问题总是戴着有色眼镜，有偏见。但是
偏见是正见的补充，正如卧室之于客厅，没有偏见的意见不是完整的意见。”
这些幽默不俗的语句在戴自耕的讲话中也多了起来。同时，在激昂有力，鼓舞
人心上，丝毫不逊于市委书记，他毫不忌讳地在讲话中多次坦诚引用“许书记”的
观点，似乎有些吹捧的嫌疑，然而这是纪委书记的一个技巧，他必须让所有的人，
特别是今天与会的干部明确地认识到“许书记”是重视反贪倡廉工作的，同时，这
也是对许桥的一个挤对。然而，如果说许桥初来乍到时还显得有些暧昧，那么现在
戴自耕的担心，完全是没有必要的。但是也不难理解这位纪委书记的心情，他等这
个机会很久了，他觉得自己现在是在吹响总攻的冲锋号。
从这里开始，许桥正式打响了他的“三大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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