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作为三大战役中市委书记最看重,并且似乎没有风险,成绩将是显而易见的农
业战役,许桥故意延后了一些时间,把它放在了黎光县的梨花节上。
他那次微服私访的相片,被黎光报的记者最后发到了《商州日报》的头版新闻,
这肯定极大地扩大了黎光梨花节的影响,就算不发文通知,得知市委书记将亲自光
临梨花节开幕式并且剪彩,市里几大班子,各个部门和县区的领导都肯定会前去捧
场。
梨花节开幕式当天,上午首先是以市委书记为首的各路神仙一些套路的致辞,
接着是一个半小时围绕梨花这一主题组织的文艺表演,然后是简单的午餐。下午,
将近两个小时的自由时间观赏梨花后,四点钟的时候,商州市关于大力发展农业经
济专项工作会在中午用餐的大食堂里召开。市委书记现在似乎迷上了这种现场会。
会议开始前十分钟,许桥延续他理论高手的特长,探讨新时期农村经济发展与
几千年凝固成形的农耕文化的矛盾,他分析了国民的农耕文化属性:“中国农耕社
会文明,是建立在一家一户的恒产稳定性的基础上。这种历史惯性很难在短短的二
三十年的市场经济洗礼中扭转。
“农民意识,重实体轻虚拟,重元宝轻票据。他们长期习惯五斤菜换一斤油,
百斤粮食换十斤肉,货币在其中的作用甚至可以忽略。这跟我们长期重农轻商的历
史分不开的。
“但是我们基层干部的思想认识首先就要转变过来,不能永远停留在跟农民一
个水平阶段,基层干部要首先担负起教育农民,正确引导他们转变思想意识的作用,
要让农民兄弟们从田间土垄里抬起头来,看到这个世界的发展和变化,看到他们的
生活可以过得更好、更富裕,看到种植经济作物远比传统农作物划算,发展旅游经
济是传统保守,一成不变的农村经济几何倍数的利益。我们不提倡一窝蜂而上搞类
同建设或者一个模式的复制经济,但各区县乡镇要因地制宜,结合自身特点和优势,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地发挥创新本事,建设新农村经济。能否让农民脱贫致富,解
决温饱,步入小康,这将成为考核基层干部的一个重要标准。”
然后市委书记发挥他的另一个爱好:旁征博引。他举了沃莱夫在沙漠里养鱼的
故事,引用沃莱夫深有感触的结论:“一些人认为,沙漠游离于人们的视线之外,
没有人真正想过沙漠,似乎那里什么都不可能;但只要想得到,就能做得到;千万
别因不可能而不去行动,行动就有可能。”然后回到商州农业问题上来,“任何事
情都有他的两面性,商州农村经济基础薄弱,边远山区极端贫穷落后,但如果我们
能够换一个角度来研究问题,认真研究这片‘沙漠’,我们就有可能发现‘养鱼’
的奇思妙想来。‘非禁即入’,重要的是我们必须行动,要敢于闯禁区,要敢于进
入一切充满困难的‘沙漠’。”
最后,市委书记充满激情地提出殷切希望,并且希望所有的官员都要为官一任,
造福一方。“外国领导人竞选时最有说服力的措辞是问:你们的生活比四年前变得
更好了吗?我希望我们每一位共产党的干部,在他离开自己工作过的岗位时,都能
够问心无愧地说:这里的人比以前过得更好。”
接着是杨青向与会人员汇报黎光梨花节的工作经验。
但是最后,杨青给了市委书记一个意外的惊喜。或者说,他送了市委书记一个
不得不接受的大礼。像那些精明能干的属下一样,他一直憋着这一宝,准备放一个
让领导惊喜的大炮仗,或者像一个高明的导演,希望把这种喜剧效果最大化。他故
作平静淡然地宣称,为了尽快让山区农民脱贫致富,他们响应市委市政府的口号,
尝试着搞了一个具有黎光特色的“庄园经济”,然后礼貌地请合作投资方余氏旅游
开发公司的董事长余曼女士给大家详细讲解。
他完全可以自己解说,但故意把这个机会让给了余曼,用意不言而喻。当一身
藏青色职业套装的余曼款款动人地走进会场,黎光县委书记希望的效果完全达到。
余曼从容微笑着向各位领导,与会者分别点点头,这一刻,这位西川有名的财富女
人分外地美丽动人。她没有对市委书记表示特别的表情,轻轻盈盈地走上主席台,
坐在发言席上,开始讲解余氏旅游开发公司和黎光县合作开发的这种生态旅游农业
模式。
它是在黎光综合开发“山顶造林,山腰种果,山间养畜(禽),山洼养鱼”这
种立体循环生态模式的基础上进一步深化出来的,一种突破行业界限,建设以生态
农业为特点的休闲旅游景点,在获得可观的农业经济效益的同时能够获得令人瞩目
的旅游经济效益的模式,他们把它命名为“庄园经济”。
这种模式是以农户自主经营为主体,推行林、果、茶、鱼、畜、气相结合的山
地综合开发,山间林下,瓜果飘香,禽畜肥美。园中牧草和瓜果废料用作禽畜饲料,
禽畜粪便用以养鱼种果,既可做肥料,也可做饲料,山顶林木又可为庄园提供一个
有利的小气候。整个小庄园形成一个有机而独特的小天地,一个生态合理的小系统。
他们决定首先从龙桥乡开始试点,待梨花节后就全面启动,由余氏旅游开发公司提
供基础建设的资金,建设一些设施齐全但同时与山区环境完美融合的精品休闲山庄,
用清新的空气,原生态的景观以及黎光的乡土饮食来吸引省内外游客,宣传一种接
近自然本质的休闲生活,打造具有黎光特色的生态旅游风景区。同时,在营销上,
他们准备整体包装,分割销售股份,乐观的估计,甚至还没有正式对外开放营业,
就可能形成一股销售狂潮,实现较好的社会、经济、生态三大效益,同时让农户致
富,政府财政增加收入,投资方赚钱。
正如围棋中常常有些着法,每个人都忽视了,但一旦有人下出来,都会恍然大
悟地惊叹为妙手:“原来可以这样啊!”现在的情况就是如此。当美丽大方的余氏
旅游开发公司董事长用柔缓的声音把这个“庄园经济”讲解到一半时,与会者都明
白了它的意义和价值,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能赚大钱的项目,同时,也是黎光县委
书记赚取政治资本的好项目。在所有嫉妒者中,黎光县长肯定是出类拔萃的,在这
个项目上,他一直被瞒着,杨青毫不客气地绕过县政府,让梨花节领导小组单独跟
余氏旅游开发公司接洽合作,一点风声也没有透露给他这位黎光县长,理所当然,
县委书记将独享这个项目的政治收益。
当然,这个项目能够在短短半个月内出笼并且签订合同,除了黎光县委书记的
魄力和某些自私的想法外,也离不开余氏旅游开发公司董事长的精明眼光和高效率
的做事方式。这种女强人的特质因为掩藏在她的美丽温柔外表下,常常被人忽略,
实际上,它会在很多意想不到的时候让很多自以为是的男人承受某种意外的打击和
伤害。
市委书记开始的时候有些发怔。杨青是有些卖弄和自作主张,但这的确是一张
意外却及时的好牌,而且这位黎光县委书记已经是他树立的典型,现在不姓“邱”
也不姓“凌”而是打上了“许”的印记,市委书记有些不是滋味,却无法对他生气。
虽然在他心里,这张牌肯定没有当初聂冠军同样送的那张软件园好牌让他感觉到踏
实。
但这时候他不得不带头鼓掌,然后首先站起来,向余曼走过去,握手表示感谢,
感谢她来黎光投资,感谢她为黎光人民脱贫致富作出贡献。大部分的与会者都以为
这是一出故意安排的情景剧,都知道这位美丽的余董事长是市委书记的同学,自然
毫不吝啬地鼓掌捧场。把会议推向了高潮。
接下来是庆功晚宴。
无论来自各方的与会者抱什么心态,梨花节庆功是显而易见的,这同时也是黎
光县委书记的成功,商州市委书记的成功。与会者看到了几千人同时用餐的浩大场
面,同时还有几千人在等候进餐,今天的游客超过两万,接下来几天游客的数目肯
定也不会低于这个数目多少,梨花节后,梨子也将为这些农民带来一笔收入,同时
黎光梨子很可能形成一个品牌,他们不得不佩服这个梨花节的思路不错,但并不佩
服黎光县委书记——他只不过恰巧在他的任上撞上了。同时,他们也不因此佩服许
桥,他们认为任何一位市委书记都会一眼看出这个梨花节肯定会获得成功,会树立
杨青作为典型。但是,他们肯定不知道市委书记的秘书曾经对黎光县委书记做过怎
样的攻击。
庆功宴会上,许桥毫无疑问是第一主角,他树立的典型黎光县委书记是第二主
角,在与各路来宾应酬之间,许桥遇见了一位意外的熟人:他的大学同学,西川省
著名作家雪舟子。他作为特邀专家来黎光参加这个名为“农业经济新思路”的论坛。
许桥有些诧异,但雪舟子作为西川知名人物,勉强有这个资格,杨青也堂皇地
解释,发展新农村经济需要注入人文概念,但专家论坛明天才开始,这一定是黎光
县委书记特意安排的,跟余曼一样,为了达到某种效果。但是幸好今天他们仨同学
不可能再坐在一张桌子上,也幸好这样他这位同学总算表现得中规中矩,还算正常,
没有弄什么出格的言行让他下不了台。而且,他还配合地表现了他的嘉宾身份,慷
慨地宣称“美国的艺术家在挖苦总统,中国的艺术家却常常在嘲笑农民和残疾人”,
他表示要多创作反映基层干部和贫困山区农民的作品,反映他们真实的生活,喜怒
哀乐,希望与奋斗,反映新农村建设,弘扬主旋律。
而黎光县委书记因为喝了酒,或者是被胜利灌醉,当着市委书记的面他也开始
用豪言回应:“整个希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距离海洋超过七十五公里,但就是
在这块巴掌大的土地上,希腊人创造了影响整个西方文明,辉煌灿烂的希腊文化,
而我们黎光县,一半是山区,一半是丘陵,没有一块超过两平方公里的平地,但我
们有信心在这块土地上创造一个商州历史上从未有的黎光经济奇迹。”
市委书记带着微笑开始鼓掌,所有的与会者都鼓掌响应。晚宴结束后,黎光老
年书法协会的主席,也是才退几年的黎光县政协主席请市委书记为基层干部写幅字。
杨青显然探知了许桥的某些行为,这位书法家协会主席也如余曼雪舟子一样,
是他特意安排的棋子。不是每一位被邀请的贵宾都能够享受这种礼遇,但对于一位
市委书记来说,又是非接受不可的。他考虑片刻,提起笔用他那端正柔和的字体一
挥而就:
在官唯明,莅事唯平,立身唯清。
而在这个晚上,商州城里的商河苑食府临江雅间听雨轩中,也坐了一桌人。
赵文东、宁铁民、郭建涛、王向阳、黄原、武玉燕,还有纪委督察室一位副主
任于坚,再加上今天的主客荣建松,凑成一桌。虽然现在这种大雅间的圆桌,早没
有人数的限制。
“可惜刘老鬼和老宋不在。”大家刚刚坐定,赵文东就突如其来地感叹了一句。
赵文东口中的“刘老鬼”就是以前的开发区主任刘力,“老宋”是以前的江北
新区区委书记宋泰坤,刚刚落入纪委书记戴自耕的手中,问题基本上审结完毕,但
处理意见还没有最后出来,但职务,公职和党籍肯定是都保不住的了,多半还有几
年徒刑。这两人算是赵文东一手提拔的干部,但在商州赵文东有不少这样的亲信,
谁该跟谁一道,什么时候什么样的饭局该安排谁参加,赵文东是从不含糊的,他的
领导才能也体现在这种看似简单的应酬上,基本上这两人跟他们这一拨人分别属于
不同小圈子,除了刘力偶尔会因为硫酸厂的事出现在他们的饭局上,宋泰坤几乎从
不参加他们这个圈子的聚会,但是现在赵文东突然这样提起,似乎显得意味深长,
另有含义。
荣建松装作没有听见市委副书记的话,或者装作没有听懂,对着郭建涛笑着说
:“小郭,神采奕奕,印堂发亮啊,是在走桃花运还是在走财运?”
王向阳让郭建涛入股向阳集团而把他拒之门外,这件事他可能永远都会耿耿于
怀。不仅是金钱,也是对他的某种蔑视。王向阳背景特殊,他惹不起,从不跟这位
黑道大哥发生任何冲突,包括语言上的,但对这位警察副局长,却一向是倚老卖老,
喜欢挖苦讥讽对方。他这句问话语意双关,向阳集团暗中控股的硫酸厂现在成了个
烫手的山芋,吞钱的怪物,郭建涛自然也会受到牵连,他说“走财运”三个字时,
心中充满无限的快感;同时郭建涛一直对武玉燕垂涎不已,他故意撩拨,希望王向
阳多少会听进去一些,因此疏远郭建涛,再不济,也得给他们添添堵。
“荣大顾问才印堂发亮啊!商州谁不知道你现在是市委书记的红人,过两天,
只怕咱就不够格再跟你荣大顾问坐一桌了。不过,老荣,你知道赵哥今天为什么要
把于哥也请来吗?就是怕你再犯错误,再次辜负了党的信任,虽然咱们对待同志讲
究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但是对于屡教不改的病人,那也只得那个什么,挥泪斩马
谡了。”郭建涛可不会跟他客气,直接反击他的痛脚,“还有一点,不知道化肥厂
的广大工人群众做好防火防盗工作没有,哪天我要督促一下管治安消防的同志去化
肥厂过问这方面的事。”
“郭副局工作这样努力认真,再不转正那真是没有天理了。只不过温万鸣也不
是吃素的,他在那里立着,那就是一尊神。要不,哪天老哥我在许书记面前替你老
弟吹吹风。”荣建松毫不动容。他的厚颜,或者说是镇定功夫早就在圈子里是闻名
的,从前的市长秘书杨青那么埋汰他,他也坦然笑对,二三十年的宦海生涯,尤其
是最近这一年的沉浮,早把他磨成“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
粒铜豌豆”。
“许书记会有时间听你磨叽?许书记的眼角会挂到你这个厂长也不是的‘顾问
’身上?”郭建涛一脸严肃,夸张地表示怀疑。
“不说每天见面,一周老哥哥五六次还是要向许书记汇报工作的。老哥哥的电
话打到市委去,连古大秘书也不敢挡驾。”荣建松毫不脸惭地大吹大擂起来,“许
书记三大战役,没有俺这‘荣大顾问’,第一炮就可能是哑子。”
“好啊,咱们以后要多仰仗老荣。也不要尽弄玄虚的,以后化肥厂成立一个销
售公司,俺来占点股份,或者干脆让向阳集团代理算了。”王向阳转过头来插话,
制止了郭建涛的继续反击。
“王董要投资化肥厂,那是好事啊。化肥厂重新恢复生产,这笔启动资金就算
王董的了。”荣建松巧妙地偷换了概念,不愿跟王向阳正面接战。
王向阳呵呵一笑,没有再说。若在平时,他可能还有兴趣逼着荣建松出卖一些
国家利益,但这时候摊上硫酸厂这样足以让向阳集团伤筋动骨的难题,他暂时还没
有闲心去管其他,他知道今晚赵文东为荣建松摆这个勉强可以算是鸿门宴的意思,
只是适当敲打一下荣建松,并非真要对这位突然咸鱼翻身的“顾问”做什么,这种
工作还不用他出面,他也不屑于跟荣建松纠缠。
赵文东微笑着看着他们钩心斗角,他喜欢这个情形,或者说,这是他希望的效
果。他是所有的人的头,是核心,作为领导,希望一个团体中的每个个体与他保持
一致,但不希望这些个体彼此间保持一致,弄成铁板一块。所以古时皇帝总是打击
“朋党”,几十年前,主席也指出了“宗派主义”“山头主义”的极大危害。领导
总喜欢在团体的个体斗争中维持或者说是制造某种平衡,这就是所谓的领导艺术。
他示意服务员开酒,然后把所有的杯子集中在他面前,把一瓶川西春平分到八个酒
杯中。身旁的宁铁民伸手要帮忙,赵文东拦了他:“今天庆祝老荣重新起复,好日
子,这酒要我亲自来倒。”
“西塞论心亲旧雨,东山转眼起停云。老荣,你应该把这句话写来裱好,挂在
你的办公室。许书记肯定喜欢这个。”黄原突然插了一句进来。王向阳虽然没有跟
他点明,但黄原对赵文东的心思洞若观火,王向阳不说话了,他自然有义务帮腔讥
讽。
“唉,这个,‘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面万木春’,党觉得咱老荣还行,老
荣能不听从党的安排?只好继续给党卖这把老骨头了。”荣建松自然不知道这一联
的典故,也不清楚这位“师爷”弄了些什么皮里阳秋的东西,只有一点可以肯定,
这句话不是好话,同时,他斗嘴肯定不是这位凭嘴上功夫吃饭的人民教师对手,只
好随口糊弄,也不管是否对题,既是糊弄对方,也是糊弄自己。
“来,先干了这杯,祝老荣古树新花,老宁,端杯子。哈哈,重新上岗,回到
革命队伍中来。”赵文东转着圆桌上的玻璃转盘,每个人都取了一杯,宁铁民有些
走神,听见赵文东叫他,急忙取了一杯,笑着说:“老荣,来干,再怎么说,也是
一件好事。”
他可能是这一桌人中,唯一不太畏惧赵文东的。他早绝了继续升迁的念头,对
于金钱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追求,同时他的个人才干和业务能力都是出类拔萃的,在
全省这个系统都有一定的名气,只要他不犯什么重大的错误,不跟市里的主要领导
发生重大的冲突,足以确保他在建委主任这个职务上一直干下去。但是,他也知道
赵文东的小气和报复心,所以从来都是跟这位市委副书记虚与委蛇,有求必应,有
请必到,自然被赵文东划入他的阵营,实际上,虽然他从前在建筑工程上照顾了向
阳集团不少,但在他看来,这钱谁赚不是赚?只要自己没有从中牟利,一切合乎程
序,就算某一天向阳集团有什么不对,他也能够说得清楚。当然,赵文东请他办的
事中,如果真正遇上什么大是大非的原则问题,那他肯定不会含糊,如果不能直接
拒绝,也会找一个巧妙的办法敷衍或者嫁祸他人。他才不会像那个根本无脑的郭建
涛那样愚蠢,赵文东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刚才没有注意到他们在说什么,一门
心思全放在坐在斜对面王向阳旁边的武玉燕身上去了,两人已经眉来眼去好一会儿。
他一直在心里为难,自己该不该打这女人的主意?如果做了又可能会有些什么麻烦?
毕竟她现在是王向阳的女人。对于漂亮女人,宁铁民基本没有什么免疫能力,何况
武玉燕这种妖人妖己的尤物。这时候迷迷糊糊地从绚丽遐思中被唤回来,说一句话,
抢先一仰头干了,跟着一桌人都一口把杯中的酒干完。
荣建松最后一个放下杯子,并非是因为他的酒量不行,而是他刚才突然莫名其
妙地想到这极品的川西春商店零售价就将近四百,商河苑食府的价码肯定超过六百,
虽然有两斤半粮食酿一斤酒的说法,白酒的成本并不高,但附加值吓人,自己这一
口就喝掉了差不多五十元人民币。如果能够给他五十元现金,少喝这一杯酒,他绝
对是求之不得。
跟宁铁民一见漂亮女人就会犯傻相似,他一遇上能够占小便宜的机会就会无法
控制自己,但是除此以外,他基本上还是属于反应敏捷,见事明了。差不多十天前,
他答应市委书记后,立刻就向他这位战友汇报,虽然赵文东在电话中假惺惺地替他
高兴,立刻表示要为他庆祝,但他毫不费力就听出这位市委副书记的震惊和愤怒,
他哪敢不加考虑地就兴冲冲接受。一直到今天,市里很多人去黎光参加梨花节开幕
式,赵文东再次打来电话,说已经安排好了酒局,他再也无法拒绝。但是现在看来,
跟他预想的相差不多,这个庆祝酒宴,怎么看都像一个充满了讥讽意味的现场批斗,
或者像一个对变节分子的审判台。荣建松再怎么历练得圆滑自如,脾气全无,心中
也不自觉地慢慢积蓄起一些愤怒,并且在脸上流露了一些。
他觉得自己有理由愤怒。他早就应该愤怒了。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和赵文东是真正的、纯洁的战友感情,那是当他们都刚刚复
员回到商州的时候,他是化肥厂生产车间的一位班组长,而赵文东是城关镇计生委
的一位普通办事员,当赵文东在仕途上稳步上升,速度远超于他,他们的关系渐渐
发生改变,当赵文东最后成为商州的权力人物后,他们的战友关系完全被另一种关
系替代。基本上在所有的交际应酬中,介绍他的时候,都会加上一句“赵部长的战
友”或者“赵书记的铁杆战友”,不仅是在其他人面前,就在他们两个人之间,似
乎也从根本上发生了变化,赵文东会自觉或不自觉地流露出某种高高在上,颐指气
使,完全忽略他的感受。开始的时候,这会让他觉得非常不舒服,甚至感到痛苦,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变得平静接受,习以为常,只有偶尔在某个夜深人静,他
躺在床上思考的时候,会想起从前那位名满商州的四大能人之一,似乎那时候的一
位小小经营厂长,比他现在的一局之长更受人尊敬,更过得舒心。
这几年,他逐渐成为他们这个小圈子中专门接受嘲笑的对象,首先是因为他这
局长所包含的权力——这几乎是他们这类人衡量一个人是否值得尊敬最重要的一个
硬性指标。然后是他爱占小便宜的名声,后来,假化肥事件发生,他被停职,失去
了仅有的、微不足道的最后依靠,任何人都可以轻贱他。宁铁民是不屑,于坚是为
了保持形象,黄原的方式比较含蓄,郭建涛则是赤裸地欺负,这一桌人基本上概括
了他所面对的所有歧视。这一年,是他人生最痛苦的一年,他开始经常性地认真思
考,非常深刻,让他认识了人生的一些真理,但无济于他境况的改变。他的战友赵
文东对此无能为力,无所表示,他以前的酒肉朋友无动于衷,完全忽略他的遭遇。
最后,他无法不把他的厄运归罪于赵文东跟凌明山的政治斗争,这是一个小人物的
正常怨恨,他认为他是赵文东的替罪羊。当然,这不是实情,凌明山并非胸襟狭隘
的愤怒公牛,他在处理荣建松时,非常为难,具有一位市委书记的大局观。
凌明山离开后,他以为柳暗花明,哪知却是山重水复,赵文东继续成为新任市
委书记的敌人,并且在遭遇战中损失惨重,自顾不暇,更不可能花费心思在这时候
来解决他这芝麻小事,他几乎绝望了。但是,突然之间,光明出现,他的人生在最
后关头发生重大转折,虽然只是一个什么也不是的顾问,但似乎远比从前一个轻工
局长对他更重要,他似乎重新回到了十多年前,他被刚刚宣布任命,成为全商州最
年轻的业务厂长时那种心情和精神状态,他浑身上下都洋溢着那种跃跃欲试的激动,
再加上从前积攒下来的愤怒,当酒宴上的食客们开始帮助他进行思想改造,理论教
育,希望他要站稳立场,分清敌我时,他表现得比任何一次都要配合,态度端正,
言语柔顺,似乎在表示完全接受,实际上他的微笑中藏着骄傲,屈服中含有矜持,
这种情绪虽然经过了掩饰,但似乎能够以某种不可阻挡的方式从他整个人洋溢出来,
有些人还是感觉到了。
“我看重新起用老荣,是新书记的某种策略,是对咱赵哥示好。当年中美对抗,
主席国庆时让斯诺上天安门城楼,可惜美国人没有懂得这个暗示,结果媚眼做给瞎
子看,明珠暗投,可惜了主席的绝妙构想。我看新书记也是在玩这一套。借此向赵
哥示好,表示善意,赵哥,对吧?”宁铁民看出了荣建松隐藏在心底的反抗情绪,
巧妙地转移了话题,顺便拍拍赵文东的马屁。
“科班出身的人,看起来有一套,但常常不太实用。就像围棋中的书房棋,一
遇上力量大,喜欢野战的对手,就容易崩溃;或者说序盘布局看起来堂堂正正,实
际却不管用,许炮子现在的政府工作计划,看起来有大局,有重点,实际上却不是
那么回事。”虽然明知道许桥绝不可能是宁铁民说的那样,但这种话听着入耳,赵
文东也微笑着接受,开始发表自己的看法,“许炮子这一阵气势汹汹,其实是娶老
婆过日子,其中甘苦自知。他肯定也意识到了某些困难,知道干工作还是需要像老
宁、老于、老荣和小郭这种土生土长的商州干部。”
“炮子”一词在商州以前用来称呼那些盘踞在深山老林的绿林好汉,解放后因
为这些人沦为土匪被镇压而带上了贬义,商州官场现在给新来的书记取了一个绰号
“许大炮”,是对他这三四个月表现的综合评价,但赵文东直接把“大炮”换成了
“炮子”,表示他的厌恶和轻蔑心情。一桌人都称赞市委副书记到底水平高,纷纷
举杯敬酒,只有荣建松显得有些低调。“不实用?人家一上来就吃掉了你刘力宋泰
坤两个子,你不是也只有眼睁睁看着!”这句话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但这种话他肯
定是不会说出来的。
因为彼此的了解,市委副书记有些感觉到荣建松的心不在焉,他的心情又变得
有些不快起来。酒宴在继续,但话题已经因为宁铁民的引导转到新来的市委书记身
上,但令人吃惊的是,就算他们现在是站在市委书记的对立面,他们对于许桥这几
个月的行动总的来说还是正面赞美居多。除了有一点激进外,表现得差不多完美。
黄原甚至卖弄地评价:“我看这位许大炮深得《孙子兵法》的个中三昧,军争第七
中所谓: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软件园行动可谓‘疾如风’
;反腐倡廉用的策略是‘徐如林’;梨花节是‘侵掠如火’,活生生把这几年黎光
政府的工作和杨青一年的辛苦成绩算到自己头上;对付邱二爷是‘不动如山’,不
亲不远,不拉不打,稳稳地保持着一位市委书记的权力尊严。”
一桌人照例鼓掌,“师爷”得意之余,却没有忘形,总算意识到今天这种场合
过分称赞对手毕竟不妥,紧跟着补充:“当然,这不过是战术层面的高明,哪比得
上赵哥的‘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在战略高度上胜他一筹。呵呵,商州
有些见识短浅的家伙以为赵哥的沉默是懦弱,哪知这是极高明的战略撤退,这跟抗
日战争时的空间换时间一个道理,退却是为了进攻。赵哥是万里长江,自能千里一
曲,许大炮不过是虎跳峡的湍流,现在是奔腾咆哮,但不久就会乖乖地变得柔顺,
整个商州重回波平浪静。”
众人再次喝彩。但这并不能让赵文东心情好受一些,荣建松的重新启用让他觉
得某种威胁——不是来自荣建松本人,而是这种现象。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面对
市委书记的“挖墙脚”“掺沙子”,他不能无动于衷,否则,真要被一些见风使舵
的官油子看轻了他,进而影响整个大局,最后,决定提前开始一些反击行动。如果
他不能够显示自己的实力,他在商州依靠权力威慑建立起来的某种形象,完全可能
由一条裂缝导致最后崩坍。
“小郭,我看你上次跟我提过的那件事,是不是找个机会做了它。”他冷着脸
对郭建涛说。
因为这句话突如其来,同时他的语气和脸色,似乎带着某种阴冷的杀气,所有
的人都一齐安静下来,看着赵文东和郭建涛。
公安局副局长怔了一下,反应过来,立刻变得兴高采烈,他扫视着桌上其他的
人,得意扬扬地大声宣布:“好,没说的,保证完成任务。呵呵,等着瞧吧,马上
就会给许大炮一个好看。”
“看起来似乎是占了上风,我却觉得许大炮反而比以前危险。邱二爷冷眼旁观,
老赵暗中窥伺,他却在搞大跃进,似乎是一门心思想放个卫星。除非他真是胸有成
竹,不然就是一个过于自信的狂人,大炮。”几乎在同一时间,在菲菲休闲会所九
月秋水厅里,唐忠的助理于光冷静地评价正在黎光意气风发的市委书记。
这是跟赵文东那桌人具有某种对抗意义的一桌人:蔡志奇,廖俊,苏文佐,钟
元洪再加上唐忠似乎是组成了新明建筑公司的股东大会,实际上,他们今天讨论的
重要议题也跟他们股东利益有关。于光是他们坐下后恰巧打电话来,唐忠询问了蔡
志奇的意见后把他叫来一起的。他们今天酒宴的议题似乎需要他,同时,他们都知
道于光和唐忠的关系,并不需要把他排除在新明建筑公司的决策之外。
酒宴的召集人是蔡志奇。他这小青山水坝工程领导小组副组长和其他几位副组
长一样,天天都要被小青山水坝工程领导小组组长问候,天天都要去一趟两趟工地,
总有那么多杂事。好不容易今天邱仲成去了黎光,才有这份空闲。
酒宴议题总共有两项,第一项肯定是讨论新明建筑股份有限公司的业务,主要
是预谋中的工程追加款。
水利局局长蔡志奇,财政局副局长苏文佐和建委副主任钟元洪肯定都会在这个
欺骗小青山水坝工程领导小组,特别是蒙蔽领导小组组长邱仲成的计划中起到大作
用,一些细节需要完善,口径要统一,同时还要设想一些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拿
出预防措施。他们都是个中好手,具备专业上的权威,也是应付审查和监督的老手,
所以没有花费他们多少时间就结束了这个讨论。尤其是苏文佐自信满满地表示他有
把握对付可能卡在这个计划上最关键的人物,一向细致谨慎的财政局局长向松时,
他们都觉得这个骗钱的方案应该是完美的。
第二个议题是古越。
蔡志奇介绍了那天古越跟他约会的情况,这位市委书记秘书透露了明确希望跟
他们恢复关系的愿望。
这个议题他们同样没有浪费多少时间,结论是一致的:他们应当接受古越的请
求,至少要虚与委蛇。虽然因为古越对凌明山的背弃让他们也承担了一定的损失,
但仇恨不是永久的,利益才是永远的,凌明山毕竟不是他们真正的盟军。他们不用
给自己制造不必要的敌人——就像他们现在原谅钟元洪一样,似乎每个人都忘记了
几个月前他的缺席。当然,他们也不会因此而对这位市委书记秘书推心置腹,毫无
戒备。
至少在小青山水坝工程结束,他们分到预计中的利润前,应该对古越采取一种
谨慎的防守态度。
结束正事后,他们开始漫无边际地讨论当前的商州局势。他们对于许桥的评价
比不上赵文东那一桌。这同样令人惊奇。蔡志奇认为新来的市委书记太激进,希望
不要像程咬金的三板斧;苏文佐认为许桥跟普通的新官一样,希望烧几把火,所以
不惜冒险,有点像战争电影中蒋委员长和他的部下经常挂在嘴上的“不成功,便成
仁”;廖俊的比喻是南北朝一位枭雄桓温的名言“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
;于光的判词要文雅一些,借用了三国袁术的一句话“不为五鼎食,即为五鼎烹”
;唐忠的话最直白:“似乎有点跟咱们以前混道上那个‘富贵险中求’相差无几了。”
接下来他们开始探讨如果新来的市委书记出现某种危险时,他们可能受到的影
响。似乎这种设想有点儿杞人忧天,但是经过了凌明山的突然打击,他们觉得这是
未雨绸缪,虽然可能是多此一举,但总胜过事后的亡羊补牢。实际上,他们现在已
经是在对以前凌明山的“亡羊”做“补牢”工作。
几乎在同时,商州另外一位最重要的权力人物也在对市委书记做某种评价。
“虽然明知道他的意图,却还是不得不佩服,他这天鹅绒大锤抡得不错。”
在欣赏完市委书记的题字后,是黎光县委书记精心准备的一个篝火晚会。不仅
是用来娱乐游客,更主要是用来娱乐这群参加农业工作会议的政府官员,当然,也
可以说,最主要是用来娱乐一个人,那就是商州市委书记许桥。
正像红酒和背景音乐是咖啡屋中的情调一样,篝火是所有野外夜晚的情调。当
黎光县委书记杨青招呼大家去白天文艺表演的会场参加篝火晚会时,邱仲成一边随
着众人步出食堂,一边轻声跟他的秘书藤松柏说了这句话。这是他对市委书记这几
个月来一系列行动的评价。借用了美国国务卿的同僚评价她绵里藏针的外交手腕
“天鹅绒大锤”这个词。
这一刻,似乎并没有人过分注意他这位商州市长,实际上,这种冷落情况从上
午开始就一直时有发生,焦点一直是许桥,权力决定了这一切。他早就想离开,但
因为政府那边来了几辆车,一大批人,他无法丢下他们一个人像正月十五外商答谢
宴会那样借口溜走,更不可能把人全部拉走,拆市委书记的台。同时黎光县委书记,
梨花节的领导小组组长杨青是他的前任秘书,他不能让人误解,有失一位领导的风
度,只好委屈自己留下来一直坚持到最后,继续扮演市委书记的配角。幸好他后来
找到一个可以起到一些掩饰作用的工作:他让藤松柏要来那个“庄园经济”的有关
资料,开始装模作样地研究,总算打发掉一些尴尬的时间。
当他们步入会场时,工作人员引导他们按序就座。整个篝火晚会的一切都经过
黎光县委书记一一过目,看似凌乱,实际一丝不苟。首先是简短的几个歌舞节目,
用来酝酿情绪,主持人是花了大价钱从省城请来的,具有杰出的组织才能和制造气
氛的天才,当自娱自乐的舞蹈开始,在他巧舌如簧的鼓动下,在事先安排的舞蹈人
员带动下,会场正中的篝火旁,开始渐渐聚集人群,他们手拉着手围成几层开始转
圈,在领舞的引导下重复简单的踢腿,吆喝,似乎其乐无穷,最后,当情绪积蓄到
一定阶段,主持人大声有请商州市长和市委书记与民同乐,古越把邱仲成从座位上
拉起来,藤松柏以牙还牙,制伏了许桥,同时还有几位漂亮的舞蹈演员帮忙,四个
人立刻被簇拥到人群中心,两位商州主官之间插进了两位舞蹈演员,然后另一边,
分别是彼此的秘书,秘书的旁边又是舞蹈演员,他们被迅速转到的人围在中心。
这个圈子有些像多米诺骨牌,或者像一个生物链,环环相扣,任何一个环节断
裂都会影响整个链条,市委书记和市长开始像一位第一次上岗的工人一样努力地学
习,这种简单的工作技能无法对他们形成困难,很短的时间内就成为熟练工人。
这个时候,似乎是今天这一出大戏的最高潮部分,而它的导演,黎光县委书记
这时候带着某种伤感对余曼说:“其实你也应该加进去跳跳,权当庆祝我们的成功
吧。虽然,我知道你肯定对这种活动不感兴趣。”
余曼侧着头看他一眼,突然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兴趣?”她转过头对她
的助手小声交代几句,然后往场中走去。
她看见了一头飞舞的金发在熊熊的篝火映照下一会儿散发出华丽的暗红,一会
儿又是灿烂的亮金,正在逼近市委书记,她决定要对她做某种阻击。她灵巧地跳过
去,分开藤松柏和舞蹈演员的手,像在一根绳上,把自己系上去做成一个结,如果
这条绳上其他的结希望慢慢流动接近绳的终点,那么,她将是无法逾越的一个结点。
同时,她这个绳结也是流动的。一分钟后,她的助手跳过来拍拍藤松柏的肩,
似乎有事,藤松柏冲身边的市委书记和余董事长歉意地点点头,然后把他们的手连
在一起,自己退走。
随着欢乐的人群像潮水一样转动着,许桥有一些眩晕,再加上酒的原因,眼前
的面孔似乎变得模糊起来:邱仲成、古越、杨青、余曼、赵文东、聂冠军、荣建松、
岳胜男……他握着余曼有些冷汗的手,就像握着一块令人烧灼的冰,这个时候,市
委书记有些醉了。
[选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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