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歌和赛跑
报社内部通知说,社长在京江大厦对面的五星级“京都”大酒店庆祝生日,邀
请所有报社的同事们聚会,一并晚餐和卡拉OK。下午,邵德见到我时特意嘱咐说:
“你一定要去,领导和同事们都会去,这是增进感情的好机会!”
我点点说,说:“我会去的。”
到京江晚报社已有两个多月,我却一次也没有看到过传说中的社长。领导们常
常是神出鬼没难见踪迹的,但是我从邵德的口中早就对社长那不同寻常的发迹之路
有所了解且颇为“仰慕”。
据说,社长最初是一名司机,早些年找关系进了市政府给市长开车。由于他并
不热心当一名司机,既不守时、也不用心,有一次出发前竟忘记加油,结果车子困
在山窝里;还有一次他打了通晚的麻将,第二日在车上似睡非睡,结果一头撞到树
上,让市长大惊失色。
市长一怒之下便换了司机,把他安置在市政府办公厅烧茶水,哪料过了几年市
长调走后,他便升为管后勤的副处长,原来和他一起开车的司机们都成了他的手下
;再过几年又找到了关系调到报社成了副社长。
刚开始他分管报纸的采编一线,可是他对文字几乎是一窍不通,报纸质量直线
下滑;无奈之下当时的社长便让他分管广告。广告这一线可谓肥得流油,于是不出
几年他又发了横财。又过几年,老社长退休,他便成了社长。
当了社长后,他仍旧一门心思做广告跑业务,每天开了公家的车去单位和企业
拉关系,报纸编辑的事就分给其他的副社长,因此很多时候记者编辑们都难见他的
尊容。
时近六点,我打的来到京江大厦的楼下,心里颇为犹豫。我的内心是十分不愿
意参加这样的聚会的,犹豫一番后终于打定主意不去,于是跑到京江大厦第六层的
“似水年华”咖啡厅去看望芷儿。到京江晚报社工作后,我还是时常到“似水年华”
来坐一坐,看一看芷儿,只不过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且报社与京江大厦相距较远,
因此已有一些时候没有来过了。
我要了一份三明治、一杯极品巴西咖啡,权当晚餐。这里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芷儿,漂亮的芷儿正穿了带着异国风情的工作服在大厅里穿来穿去;扎着马尾巴的
小提琴手在满怀激情地拉着一首快节奏的《钟》,咖啡厅里充满了动感和喜悦。
芷儿见了我,便给我送上来一杯纯净水,趁机会和我说话:“好久都不见你了,
工作怎样?”
“到新的单位,不很适应,而且最近压力较大……”我说。我想了想,大约有
两个星期没有来看芷儿了吧。
“见到你很高兴呀!”芷儿说。
“真的吗,”我故意逗她,“有多么高兴呢?”
“嗯,”她刹时愣住了,抬头看着天花板思索了一下,没作回答便走了。过了
一会儿再来时便红着脸递过一张纸条,又立即走开。我看到纸条上写着:“我想,
是这个样子:我跑到一座山上去玩,到处都是荆棘,没有路,好不容易才爬上去呀。
可是,到了山顶,我往下一看,呀,满目都是青翠的树木,满山的鲜花,各种颜色
的花,都开放了!真高兴啊!——见到你也有这么高兴!你明白吗?”
我心头一暖,默默地说,芷儿呵,我见到你难道心里不也正是如此的温馨和高
兴么?
她来给我添水时问:“今天不要加晚班?”
“今日社长过生日,在对面的酒店举行宴会和卡拉OK,我没有去。”
“为什么不去呢?”
“首先,是缘于我不能喝酒,”我坦率地说道,“每次上酒桌都与别人格格不
入——当大家举杯祝酒时,我只好拼命低头吃菜;等大家开始慢慢品菜时,我已盛
饭了;而大家酒菜尚未尽兴时,我早已吃饱。我既不讲笑话,也不讲‘祝身体健康
’之类的废话,又不好离席,便只能很尴尬地坐着……另外,还有……”
我见芷儿听得很认真,担心耽误她的工作,便说:“等下再跟你细说吧,你还
要招待客人呢!”
“你也是客人呀,你是最尊贵的客人呢!”芷儿的脸上闪着红光,眼睛却望着
别处。
我于是加快速度简要地说下去:“……和首长们唱卡拉OK,同样是一件令人难
受的事情,我曾经领教过的:先是最大的首长登台,接着是第二首长、第三首长…
…各位首长按排名轮流‘献艺’,而普通员工便没有上台的机会,他们的任务是把
首长们当成歌星,拼命地鼓掌、欢呼、献花和敬酒,直到首长们尽兴之后大手一挥
说‘散了’的一刻为止……”
芷儿微笑起来。
我于是继续说下去:“不知道你经历过那样的场面没有,真是要命!首长们唱
第一句时总是慢了半拍,于是拼命地追赶,像赛跑一样,却怎么也赶不上——就在
将要赶上时,第一段唱完了。可是唱第二段时又慢了半拍,于是继续追赶,追得满
头大汗,嘿嘿,好不容易终于几乎就要赶上了,可这歌也到了最后一句。于是那些
手下们便疯狂地鼓掌和叫好,就像庆祝首长赛跑终于跑到了终点一样!”
芷儿一直带着微笑认真地听我说,饶有兴致的样子。
“——首长们唱歌时一个个架势都摆得很足,”我继续说道,“可是他们喉咙
里发出的声音却难听得像丧失了亲人一样!”
芷儿终于笑出声来,那纯洁的笑容像刚刚绽放的花朵一般纯真无瑕。
闲下来的时候,芷儿跑过来对我说:“我现在每周星期五晚上和星期天白天都
在市广播电台参加主持人培训,正巧能赶上一个月后的普通话考级,老师说我的音
色很好,拿到证书的话说不定能当上电台播音员呢!”
我十分高兴地点头表示赞赏说:“那你一定要加油啊!”
过了一会儿,她又跑过来神秘地对我说:“看到那个小提琴手没有,扎马尾巴
的那个男人,我中午休息的时候在跟他学习吉他,有机会再弹给你听呀!”
我听了,心头暖洋洋的。
我喜欢这种感觉!
我喜欢音乐和咖啡,喜欢纯洁的心灵和坦荡无瑕的笑容。我喜欢这样,坐在咖
啡厅的一个角落里,看着心爱的人在面前走来走去,享受一份不为别人所能理解的
淡淡的孤独和忧愁;这种时候,我的思想总能够到达那些纯洁的境地——寂静的乡
村、茂密的树林、清彻的湖水和泥泞的小路……让我远离酒精、邪恶、阿谀谄媚和
虚情假意……
九点左右,芷儿下班了,我约她到电影城去看了一场电影。
这是一部有着伤心情节的香港产的影片:姐姐为挣钱供弟弟在国外念书,在工
作不断失败的情况下成了一名杀手;然而,弟弟在国外并不能安心求学,受到种种
歧视和侮辱,最终也当上了杀手。
但是,姐弟俩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情况,当电影演到他俩在一次混战中双双中
枪后相认的场面时,我听到芷儿轻微的叹息声,感觉到她的手指触到了我的手背。
于是我情不自禁地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又很快放开了。只有那么一两秒钟的时间,
她的手温暖而柔软,仿佛她的血液也通过手指流入了我身上一样,一种麻丝丝的感
觉传遍全身,真是美妙极了!
“多么叫人伤心的事!”在看完电影送芷儿回去的路上,她对电影中那对可怜
的姐弟仍然念念不忘。一路上,我们不断地谈论这部影片。两人并肩慢慢地走着,
我真想再握一握她的手,却始终鼓不起勇气。
没有参加报社的聚会,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安。送芷儿回到位于京江大厦旁她
的宿舍楼下时已是将近十一点,我想起邵德就租住在离这里不远的一条巷子里,决
心去看看他回家没有,问问聚会的情形。外面的铁门没有关,小院子里黑漆漆的,
里边的房间内透出昏黄的灯光来。我走近准备敲门,却听到里面传出男人的粗鲁的
喘气声和女人轻轻的哀吟声,顿感一股躁热涌遍全身,心脏剧烈地跳动,连忙退到
院里。
傻站了一会儿,正打算离开时,里面的声音却止住了,接着传出一个女人嘤嘤
的哭声:“我已经什么都给你了,什么都没有了,你为什么就能不替我想一想呢?”
接着传出邵德的声音:“我是有妻有儿的人,你要体谅我,我们现在这样不是
很好吗?”
哭声还在继续,手机响起来了,有开门的声音,我退到院外的小道上。
“啊,老婆你终于打电话来了,我想死你了,你在家里还好吧,孩子好吧,哦,
那好那好……”邵德的声音一下变得兴高采烈,“对了,我最近会要调到经开区去
了,快祝贺我吧;你要照顾好自己,注意休息好,嗯,那我挂了啊……”
邵德转身走进屋里去,合上了门。但门马上又开了,一个女子的身影闪了出来,
她捂着脸“呜呜”地哭着从我身边跑了过去。我闪在一旁,扭头看去,只见一双
“白靴子”格外显眼,那熟悉的孤单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暗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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