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孤雁
那一年的夏天格外炎热漫长,热得人心慌意乱。虽然日历进入了秋天,但酷暑
仍然无休无止地包围着城市,就如同我在京江晚报社的工作,无休无止地采访和写
稿,却怎么把握不住石主任所讲的“新闻角度”。
那天,邵德在经过两个月的“借用”之后,正式办好了调到经开区的手续。晚
上,他在“白马歌厅”包场庆祝,打电话约我去唱歌。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对卡
拉OK原本也没有什么兴趣,但想起邵德平时对我关照不少,而且见一见他顺便能请
教一下石主任所说的“新闻角度”的事,犹豫一番还是去了。
“白马歌厅”呈长方形状,进门的对面是一幅大屏幕。大屏幕前是一个小型的
一尺多高的舞台,台上有人唱歌。舞台前是呈长方形的大的舞池,有一些人正在跳
舞。舞池的两侧,围着两排桌椅,已经坐着不少的人,正在喝茶、吃瓜子。
舞厅里灯光昏暗,我沿着舞池边沿往前走,发现邵德坐在离舞台最近的一桌。
那一桌已经挤满了人,十分热闹,正争吵着相互劝酒。我从舞台前绕过去,从另一
边又沿着舞池边沿往回走,竟没有发现认识的人。到最后一台桌子,才看到“白靴
子”一个人坐在桌后的角落里,于是我走过去坐在她的侧面。
舞台上唱歌的人正憋着嗓子吼叫,加上音箱里送出的强劲的鼓点和劝酒的吆喝
声,歌厅里闹成一片,对话颇为困难。于是我和“白靴子”只是善意地交换了一下
眼神。她继续对着舞台坐着。我坐在她的侧面,往舞台看时目光不由得落在她的身
上:她烫了很时髦的头发,穿紧身的深色上衣和深色短裙,颈上挂着大得有些夸张
的银项链;全身上下看起来比以前更显得丰腴和成熟,惟有一双白靴子仍然像往日
一样光亮如新,在昏暗的舞厅里白得格外刺眼。
邵德只顾着与他的领导和朋友们喝酒,一直没有注意到我们。我独自喝了一阵
茶,又吃了一些瓜子,正打算离开,只见“白靴子”突然站起身来,穿过舞池走上
舞台去了。
大屏幕提示这首歌的名字叫做《世界如此寂寞》。尖锐的电吉他前奏响过之后,
接着是激烈的鼓点,之后伴奏低落下去,我看到“白靴子”嘴唇微启,那歌声便轻
轻传出,缓缓的,悲伤得让人难受。
过了一会儿,那歌声渐渐由轻到重,由缓到急,唱到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呐
喊:
我已不会哭,我已不会笑
没有你的世界如此凄凉
请你不要丢下我,世界如此寂寞
没有你的牵引
我会在红尘中坠落
……
那时舞厅里的人越来越多,很多人在喝酒,很多人在狂笑,很多人正合着拍子
忘形地舞蹈。没有人理睬这歌声和歌者,没有人注意到彩灯下那歌唱者眼里饱含的
泪水,也没有人注意到那歌声里充满了绝望!
歌声停住了,我看到在暗淡的七彩的旋转灯光映照下,“白靴子”悄悄地扭转
身去对着大屏幕很快地抹眼。她走下舞台时,没有掌声也没有鲜花,只有强劲的鼓
点声再一次不知疲倦地响起来。
我站起身来,偷偷地开门出去。下了楼梯,听到后面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
“白靴子”追了出来。
“你能陪我一会儿吗?”她急促地问我,“只不过是……说说话而已。”
那声音里满是凄凉,这样的要求让人无法拒绝。
我点点头。
我们沿着马路默默地走了一会儿。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可好?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她说。
于是我们上了一辆的士,直抵京江大厦的楼下,她把我带到了第六层的“似水
年华”咖啡厅。而此时,我也正想去那里看望芷儿。
出电梯的时候,我看到一个面熟人的正巧从“似水年华”出来走进电梯,我回
忆了一会儿才想起他是落花县的宣传部长,不知为何心里微微升起一丝不快。
咖啡厅里生意清淡。我们坐下来后,芷儿前来为我们服务,她向我点了一下头,
便盯着“白靴子”看了几次。
我要了咖啡,“白靴子”要了啤酒。她端过芷儿为她斟满的第一杯酒,一饮而
尽,然后又迅速斟满,再次端起了杯子。我没有阻止她,也不知道如何劝她。我虽
然自己讨厌喝酒,却并不反对别人喝,只是心里有些担心,希望她别喝得太多才好。
芷儿那天显然十分不高兴,对待我像对待任何一个平常的顾客,除了过来添茶
加酒外,没有和我说一句话。有时候我看到她在很远的地方盯着我和“白靴子”看,
看到我望过去后,又立即把眼光移开。
那时我的注意力全在“白靴子”身上,她不断地喝酒,一言不发。
“少喝一点,不行吗?”我轻声劝道。
那时她已经喝完了两瓶啤酒,却并不听我的话,又再次开启酒瓶,把酒杯盛满。
她的脸变得通红,嘴巴张了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过了那么一会儿,她终于
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讲述。
她说,她的家在离京江市很远很远的一个小镇上,虽然家里不富裕,但她在那
里生活得很美满很幸福,直到她高中毕业时母亲逼她嫁给一个镇政府的干部为止。
那个干部年纪比她大许多,还腆着个啤酒肚,她不爱他,厌恶得要命,就离家出走
逃到了京江市。
她定期给家里打电话,但不回去。
她四处找工作,却屡屡遭到拒绝。人家对她的高中文凭不屑一顾,对她的姿色
却垂涎三尺。曾经有一个公司老总想包养她,给她配备了上好的办公室和上等的住
房;而她除了哄老总开心外什么事情也不需要干,每年可以得到二十万元。她听了
这样的条件,一点也没有动心,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因为她想找到自己的爱情。
“后来……后来,我就遇到了邵德,”她一边说一边不断地大口喝酒,语气越
来越粗重,“我爱他,真的爱他……”
她流下泪来:“他也爱我,可惜他有了老婆和孩子……”
我抓住了她握酒杯的手,不让她再喝下去。她的手凉凉的。我担心得要命,不
知道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她奋力推开我的手,喝下了最后一杯酒。
她依旧滔滔不绝地叙述,只不过语句变得十分凌乱。
她讲起她最爱的外婆死去时的情景,讲起读书时清早一同上学的同窗好友,讲
起乡间泥泞的小路,讲起童年时屋后的大石头、门前的白杨树和树上用小刀刻下的
名字,等等。
她一边讲述一边不停地流泪。最后,她醉了,冲到洗手间外的洗手池拼命地呕
吐。我扶着她,手足无措地陪她在洗手池边站了很久,看着她把头全部埋到洗手池
里面去了,只剩下新染的黄色头发无力地垂在外面。
这是我和“白靴子”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
一个多月以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白靴子”爬上了京江大厦第十五层
的楼顶,然后对着黑洞洞的城市纵身一跃……我想她跳下去的时候姿势一定很优美,
应该像极了一只被击落的孤独的大雁。
《京江晚报》以半个版的大篇幅报道此事。我想,她该是第一次得到如此多的
关注吧!
报纸上说,根据法医鉴定的结果,自杀的女孩子已有三个月的身孕,可能是为
情自杀。报纸上还说,据知情的人介绍,那女孩子自杀前一个人在京江大厦第六层
的咖啡厅坐了很久,边喝酒边哭泣,到了深夜咖啡厅将要关门的时候,她才爬楼梯
上了十五层,然后爬到了楼顶……
那日傍晚,邵德打电话问我:“你知道吗?她死了!”
我冷漠地说:“谁呀?谁死了?”
“就是……”他支支吾吾、语气里透露着心虚,“那、那……幼师。”
“那又怎么样呢?她死了有什么关系呢?”我的情绪突然间变得十分激动,感
觉心中有团火焰在燃烧,“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死了有什么关系?并不影响某些
人飞黄腾达、平步青云!”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呆住了,久久没有言语。
我还想说点什么,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愤怒地摁断了电话。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邵德通电话,以后我也没有再见过他,只知道他在市经开区
只干了很短的时间,就调到省里去了。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