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静的矿山
元旦那天公司放假,我没有什么安排,睡到很晚才醒来。原本打算睡一上午的,
却意外地接到芷儿的电话,她问我:
“今天晚上市政府举行大型的焰火晚会,你不想去看吗?”
我说:“我知道这个事情,却没有预先购票。”
“购什么票呀,”她说:“愿意随我去的话,就不用管买票的事。”
那时候我已经搬入永康集团两人合住一间的员工宿舍,那几天正为立冬的死去
难过,接过她的电话后,才感到一丝高兴。起床后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热水澡,好
好刮了一次胡子。中午在员工食堂吃了一顿简单的中餐,按照约定,乘公共汽车,
两点钟的时候赶到了离市广播电台不远处的一个小站。
芷儿正在那里等我。虽然早已进入冬天,但那天的太阳格外温暖,灿烂的光芒
落在芷儿纯真的脸上,使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庞也放射出迷人的光彩。
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中长的风衣,敞开着,扣带垂在两侧;里面是绿色毛衣,
下身着黑色长裤和黑色皮鞋。这一身打扮使她更显得身体修长,又增加了几许成熟
感。
我问她:“时候还这么早,到哪里去呢?”
她狡猾地一笑,说:“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我随着芷儿乘公共汽车到了京江大厦门口,下车后又转乘另一趟车。难得天气
这般晴朗,加之又是新年的第一天,路上和公共汽车上的人都很多。在车站,我们
面对面地站着,而芷儿神秘兮兮的并不告诉我要去哪里。见我一副十分迷惑地样子,
她便开心地笑起来:
“小心呀,我会把你卖掉的哟!”
她装出的像骗小孩子似的神情,让我忍不住也笑起来。
公共汽车沿着京江岸边往上行驶,过了几站后人就渐渐少起来,我们并排坐到
了最后一排的坐位上。再过几站,高楼大厦也少起来了,开始出现几座平房,逐渐
呈现出乡村的模样。
我们在一个叫作“矿山”的小站下了车。站牌立在京江岸边,经过多年的日晒
雨淋已经破旧生锈,“矿山”两字也模糊不清了。我跟着芷儿走上了站牌对面一条
不宽的水泥路,路两旁都是树木。破损严重的水泥路弯弯曲曲地向上延伸,走了不
远,视线完全被树木和枝叶遮挡,只知是进了山中,空气变得清新,鸟雀在头顶鸣
叫,阳光透过密密的树叶在路面落下几点光圈。
芷儿走在前边,我尾随其后,看到她穿着黑色紧身裤子的双腿又细又长;黑色
皮鞋的跟虽然不高,但往上走仍然吃力,因而腰身微微扭动,从背后看上去风情万
种。淡黄色的风衣遮过了臀部,背上是一个白色小包,乌黑细直的长发随意地垂在
双肩和背后,起风时扬起的发丝散发出阵阵幽香,浸入我的脾肺。
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大约走了十多分钟,四周的树木越来越密。正当我身体劳累,疑心已无路可去
之时,水泥路忽然转了个弯,只见一张锈得已经成了红黑色的铁门,敞着迎接我们,
门檐下石灰墙上有红字的厂名,前面几个字已经看不清了,后面的字也掉了笔划,
只依稀分辨得出是“矿厂”的字样。
走进铁门,我看看芷儿,只见她额上已渗出汗来,脸上也绯红一片。铁门内地
面宽敞,树木茂密,并排有两栋破落的红砖房,都是三层,大约已有些年代。一个
老者正在地坪上打太极拳,见了我们只是略微一点头,并不出声,依旧心无旁骛继
续打拳。我分辨不出老者大约是什么年纪,只见他长头发长胡须,都白了大半;穿
一身单薄的练功服,看上去身体硬朗;一招一式既显柔和,又略带钢锋,专心致志
的神态仿佛世间一切都不在心上。
我们在房前的石凳上坐了片刻,见老者还在打拳,便沿着房屋走进里面去。两
栋红砖房建在山中,大门实际上形同虚设,原来曾有的围墙很多地方都已倒塌。围
墙内外,到处可见大大小小的树木。尽管是冬天,一眼望去,连绵起伏的山峦仍然
是郁郁葱葱。
“你经常来这里?”我一边走一边问道。
“是的,我是特意带你来的,”她说,“我格外喜欢这个地方,如同世外的净
土一样,不知你觉得这里如何?”
“我也喜欢。”我说。我确实觉得这是个好地方,天气既不寒冷,也不炎热,
比及城里的满目荒凉来,这里更是充满绿意和生机。走不多远,只见一排半人高的
深绿色的茶树排成一排,茶树那边是一畦畦的菜地,以长得半人高了的大白菜居多,
也有望上去浅浅的韭菜和红菜等等。菜地上还分散地栽着些梨树,都伸展着光秃秃
的枝丫。
“他是谁?你又是怎么认识他的?”我一肚子的疑问。
芷儿微微笑了一下:“我喜欢四处乱走——就像我在落花县找到了美丽的河滩
一样,在京江市我同样找到了这样片矿山,我把这里当作‘世外桃源’。那是一个
星期天的上午,我一个人找到了这里,竟和这位老伯伯一见如故。他孤独地守着这
旧厂许多年头了,见到我十分喜爱,说我与他女儿差不多年纪,便定要认我作他的
侄女。我后来又来过几次,他还特意给我准备了房间、我还在这里过过夜呢!”
四周都是山。我们绕了一圈回到起始的红砖房前,老伯伯已经停止了打拳,他
一改刚才的严肃,满脸笑容地说到:
“小丫头,怎么好久不到这里来了?你带来的这位是谁呢,是男朋友吧,怎不
早告诉我?”
芷儿脸上微红,笑着没有言语。
三人围着屋前的石桌子坐了下来,我问老伯为何一个人独守矿山,老伯笑而不
答,却问起城内几位高官的近况,说是曾经的同事和好友。我便把我当记者时所听
到过的一些情况一一讲给他听。
闲聊一阵后,芷儿从背包里拿出塑料袋包着的半条干鱼,说:“伯伯,我去做
饭,你们先聊着。”说完便往菜地里弄小菜去了。过一会儿,又见她抓了一把白菜
和韭菜进了厨房。
我和老伯坐着喝茶,他问我的境况,我便把在落花县和京江市的经历通通说了
一遍,谈及遇到的各种不平之事,心中愤愤不已。不多时已是晚饭时分,芷儿把做
好的饭菜都端到石桌上来,又变戏法似的从背包里拿出几瓶小瓶的白酒。
老伯见了酒便颇为高兴。
“还是你懂我的心,”他说,“以前经常要去街上走走,买些酒和鱼、肉,如
今年纪一大,连鱼、肉也不想吃了,天天吃素,日子也过得挺好——惟有酒,却总
戒不掉。”
他一边继续听我讲所遇的各种不平之事,一边心平气和地喝酒,一会儿两个小
瓶就见了底。那时,天色渐渐暗淡,霞光一点点消失怠尽,远处的山峦一片朦胧,
几颗星星从天边悄悄地探出头来。
老伯酒兴正浓,他边喝酒边劝我说:“世间无所谓公平,也无所谓不公。有人
坐拥金山,也有人食不裹腹;有人位高权重,也有人渺小卑微,这是不公。然而,
世事又极其公道,钱财官位,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谁人也无法永生不灭……所以,
退一步海阔天空,健康、快乐才是人生之根本……”
听了老伯的话,我的心里颇有些触动。那时山风乍起,寒气初来,老伯伯从屋
中搬出一些木块树蔸,不一会儿就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光映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老伯因喝了酒的缘故,红光满面,精神很好,又谈兴颇浓,他说:
“欲望无穷,则苦恼不止。如果你们听了我的故事,也许心里会有些感触,会
更增一些宽容与平和吧!”
于是,在“毖毖波波”的树枝和树篼燃烧的声音中,他敞开胸怀,向我们讲述
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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