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雨季(13)
感觉林尧的眼神从她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苏筱雪身上,“你好些了吗?”和
煦的问话,关怀之意溢于言表。
苏筱雪笑起来,像冰雪在阳光下初绽,“嗯。”她把水递过去,“给你买的
水,看你这一身汗。”
子言麻木地望着地面,阳光明媚,头上的桂枝刚刚垂出累累的米粒,像要开
始芬芳校园的季节。每个人脸上都在笑,唯独她身处暗黑冰窖,周身覆满冰霜。
“沈子言,我渴死了。”是谁在对她说话?她茫茫然把手中的水递出去,才
发现是段希峰。
他看起来是渴坏了,顺手拧开瓶盖,子言才反应过来,“段希峰,我刚喝了
一口,再给你买过一瓶吧。”
汗珠凝在头发梢上,段希峰的脸刚踢完球有些泛红,“不用了,哪儿那么多
讲究?”说着仰脖咕嘟喝了一大口。
子言觉得自己被人望了一眼。她迎上那道灼人的视线,就算早有心理准备,
不知道为什么,心还是狠狠抽搐了一下。
林尧的目光微微有些锐利,有些隐藏的暗流起伏,像是极力在压抑着什么。
他避开她的视线,随即望向段希峰。
他只看了段希峰一眼,有种近似于恍惚的神情,然而只维持了转瞬即逝的两
秒钟,眼神便已恢复清静澄澈。他点头,微笑,然后对苏筱雪说:“谢谢了。”
和队友转身离去。
高傲、自尊、虚以委蛇的礼貌,在林尧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子言惨然一笑,
原来现在他连表面上的掩饰都懒得费工夫去做给她看了。
只是,她的心为何还要那么痛?
为一个根本不会与她有交集的陌生人,把心痛成这样!
这一年的高三生活,从一开始就惨淡得不可思议。
大考小考月考模拟考,差不多要把高三生考糊了,每个人课桌上的书架都高
高垒过了头,子言每晚做梦都会梦到这书架倒塌,压在自己身上,死沉死沉。
只差一根稻草的重量,她怀疑自己就会轰然倒下。
整个校园飘满桂香的时候,她的一篇作文拿到了一个全国作文大赛的一等奖,
喜报贴在公告栏才三天就让人给撕了,她本人没有很在意这件事,倒是龚竹显得
很气愤。
段希峰说要给她庆功,子言笑笑说好,叫上龚竹吧。
“敢不敢喝酒?”段希峰问。
那天下午没有课,子言平生第一次喝酒,只是一点啤酒,就喝醉了。第一次
发现,醉酒的感觉这样好。半醉半醒之间,如坠云雾中的模糊,化作一片轻飘飘
的羽毛,遮盖住了自己早已疲惫的睫毛。
稀里糊涂睡了一下午,临近傍晚的时候才缓缓醒来。
她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好像是住校女生的集体宿舍,坐在床沿看着她
的人,是季南琛。
光线有点暗,他背光坐着,一动不动看着她,身后是一天中最华丽的日光,
如细碎的沙金一样铺了满室。
她的酒意还没有完全褪去,宿舍里的一切都笼罩在金栗色里,像披上橘红色
的一层薄纱,有点模糊。
挣扎着要坐起,季南琛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扶住了她。
“醒了?要不要喝水?”他温和地问。
“我怎么会在这里?”头还有些晕眩,她半靠着床头,有些懒懒地说。
“下午你和段希峰都喝醉了,龚竹没有办法,打电话给我。考虑到把你送回
家不太好,怕你父母责怪,所以,我借了一间宿舍让你好好休息。”他的语速很
平稳,不紧不慢,让人安心而沉静。
“现在什么时候了?龚竹呢?”她喝了一口季南琛递过来的水。
他露出一点笑意,“守了你一下午,刚刚我让她上晚自习去了。”
“呀,我迟到了,忘了晚上有自习。”子言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季南琛按住她的手,“我让她给你请假了。”他的眼睛凝视着她,慢慢倾身
过来,彼此呼吸声可闻,几乎近在咫尺,“沈子言,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你脸
色很差。”
她不安地移动了一下身体,瞪大眼睛看着他,感觉瞳仁慢慢在收缩,渐渐浮
起一层水光,要狠狠咬住嘴唇,才没让眼眶泛红。
季南琛温热的气息就在眼前,她浑身没有一丝力气推开这温暖,手开始抑制
不住地在他手里颤抖。
“我就是觉得压力太大了。”她半天才挤出了这一句。
季南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安,缓缓把手移开,子言这才发现,手心里已沁
出了冷汗。
他微微一笑,没有再追问下去。
“出去走走吧,吹吹风。”季南琛说。
子言点点头,跳下床。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和季南琛两个人,确实令
她感到有些莫名的不自在。
“每个人都有压力,但要学会正确释放自己的压力。”季南琛边走边回头看
她一眼说,“不过,喝酒可不是一个好法子。”
子言低下头。
“把手伸出来。”季南琛忽然说。
她慢慢伸出手去,以为或许会挨一下他打手心的惩罚。
几颗牛奶糖落在她手心里,她惊讶地抬起头。
“吃糖吧,很甜的。”他微笑着说。
她没有告诉季南琛,其实自己从不爱吃糖,只是听话的剥开糖纸,丢一颗到
嘴里。
她的手指依然攥着那张糖纸,玫瑰红的底色,衬着暗红的描边,把它摊开来
对着夕阳看,有种红彤彤的美。
“真甜,甜倒牙了。”她扑哧笑出来,回眸嗔了季南琛一眼。
季南琛的眼神幽暗而深远,他看着她笑,瞳仁深处如绽烟花。
这个男生,眉如墨色,英气逼人,偏有双比女人还漂亮的眼睛,形若秋水。
子言躲开他的注视,低头说了一句:“今天的事谢谢你,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我最不喜欢别人欠我人情,你记得早点还。”季南琛笑笑说。
子言头一回在季南琛面前有些放不开,笑得很矜持。
第二天段希峰对她说,“以后再不让你喝酒了,你喝醉的样子好丑。”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子言白了他一眼。
他笑一下,“哈,我是男人,丑不丑没什么要紧。”
她随即苦笑一下,“其实我也没什么要紧。”
九校联合模拟考前一天,他们班爆出一件极大的新闻。
一个平时看起来老实憨厚、和子言关系还不错的女生,被一群无聊男生撬开
了抽屉找小说看,不小心翻出一本日记来。
日记的主角通篇都是季南琛,这本来也没什么好奇怪,只是,还多了一个女
配角沈子言。
在这本日记里,出于嫉妒与怨恨,沈子言这个名字被她用极近刻薄与尖酸的
文字尽情嘲弄了个够。
季南琛和她的关系,再怎么皓如日月,清白如水,原来始终都没有人肯相信。
那一晚的流言,如乌云一般沉沉压在这两个名字上,成为从此后她面对季南琛时
心中抹不去的一道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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