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皇阿玛,缃缥得赶紧回丹宫。”缃缥躺在乾隆皇帝为她准备的炕上休憩,可
待她一醒过来便急着圆圆明园的西殿丹宫。一下炕,脚步一个踉跄,险些倒在炕前。
“待你的身子好些再回丹宫。”乾隆皇帝不容置喙地说道。
或许他错了,他不该因为一己的私心,而要缃缥赔上原本可以幸福的一生。乾
隆精烁的眼眸不舍地望着缃缥,心底不禁暗忖着。
方才在河畔时,郡璐那无情的邪笑,令他的心都凉了一半。有哪一个男人会恁
地残忍,望着自个儿心爱的女人即将葬身河底,却能文风不动,毫不在意地望着宛
如闹剧一般的悲剧发生?
郡璐是真的令他心寒了。
“可缃缥怕郡璐会担心。”缃缥被乾隆的护卫抱回炕上,她又旋即坐起身,一
双潋滟眼瞳轻轻地瞅着他。
其实在湍怒的河水里,在她载浮载沉之际,她也瞥见了郡璐残虐的眸子里有着
浓浓的笑意。
她可以清楚地知道,郡璐一点也不在意她,即使她即将死去,他也不会费事地
为她流下一滴泪。
但她记得郡璐不爱她和皇阿玛太接近,遂她必须赶紧回丹宫,否则又免不了一
场冷嘲热讽与绝情的话语。
“他若是真担心你,不会到现下还没进到朕的翠宫见你!”乾隆突地怒不可遏
地吼道。
他原本不打算如此伤缃缥的心,但与其让她再继续痴迷下去,倒不如让她自这
一场恶梦中醒来吧!
“或许他太忙了……”缃缥垂下眼帘,双眸直视着手中紧握着的被子。
她知道他并不爱她,更不会担心她、在乎她,可是她仍旧想要爱他,想厚颜地
待在他的身边。
她想要救他、帮他,想要尽一切方法找回爽朗豪情的郡璐。
或许直到有一天,她被他伤得够深,伤得魂飞魄散,心已不在、爱也不在时,
她便可以功成身退。
只要能找回那位似水清澈、温煦如阳,像是风一般自由的郡璐,到时要她如何
都无妨。
“别再说了,朕不救他了!”望着缃缥执迷不悔的模样,他的心被揪得更紧,
像是在数落他自私的罪状。
“自此尔后,只要郡璐再做出违反军纪的事来,朕绝不轻饶!”
他并不是不知道郡璐自接过他的镶黄旗后,再加上他原本领军的正白旗,正暗
中调度着,大有造反之意。
但郡璐是所有宗室子弟里最惹他疼爱的,更是功勋彪炳、由他亲自钦点为亲王
的贝勒,要他毁了他,便宛如当年他为了这大清江山而毁了自个儿的手足一样的痛
苦!
更何况,郡璐是他的……
“不,皇阿玛,请您别放弃郡璐,缃缥一定会想办法将郡璐变成以往那位爱笑
飒爽的郡璐,您千万别再说放弃他的话。”感受到心灰意冷的乾隆尚有一丝的挣扎,
缃缥赶紧劝谏。
只要还有机会,她不会放弃的,只要她还能待在他的身边……
十年的岁月,并没有将她的感情冲淡、稀释,这一份感情沉在心底,慢慢地酿
成最香甜的滋味。
只要让郡璐想起她,她相信郡璐会改变的。
“缃缥……”乾隆颓丧地叹了一口气,不知该如何劝她打消念头,他真的不忍
心再把她当成棋子,继续伤害她。
“求皇阿玛答应!”
缃缥立即爬下炕,跪起身子,一双潋滟的眸子盈聚着令人心怜的泪水。
“襄儿知道皇阿玛是为了郡璐,才会封襄儿为格格,更知道皇阿玛是为了郡璐
好,才会私心地要襄儿劝郡璐,襄儿全都知道,更知道皇阿玛宅心仁厚,不忍再把
襄儿当个棋子看待,可是,皇阿玛……”缃缥顿了顿,不理乾隆的惊愕,又继续说
道:
“襄儿是心甘情愿,襄儿是真的愿意为郡璐付出一切,只求皇阿玛再给襄儿一
个机会,襄儿一定会找回以往的郡璐。”
她知道郡璐对皇阿玛极不敬,种种轻佻无礼的举止,都是足以将郡璐论斩的大
罪,她必须在皇阿玛发怒之前,改变郡璐,否则一旦皇阿玛开口论罪,怕是大罗神
仙来也无用了。
乾隆望着她垂泪的水眸子,心头不忍,便轻声道:
“襄儿,你已经是朕的缃缥格格,一辈子都是朕的皇女,朕定会疼爱你一辈子;
至于郡璐,你适可而止吧,朕对他已经不抱着任何希望了。”
☆ ☆ ☆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郡璐最绝情了,成为你的福晋可真是悲哀。”
丹官最北的寝宫里,传来紫葳格格的轻喃声。
“是啊,瞧那格格落水,我可真是吓了一跳,哪知你连救都不救她,竟然站在
岸边,看得我的心都寒了,不知哪天你也会这么对待我。”紫榆格格娇嗔着。
紫崴与紫榆两个格格分别卧在郡璐的两侧,光裸的身子染上红晕。
一屋子的缱绻情色,连外头的月光都不禁昏黯,不愿照射这一幕不堪入目的淫
秽画面。
“你不是挺爱本王这一点的?”郡璐勾起邪气的笑,大手肆意地在指揉着紫榆
丰润的酥胸。
“我爱郡璐这般对待别的女人,可不爱你这般对待我。”紫榆娇笑着,毫不闪
避他的触摸。
“你以为本王会这么待你们姐妹俩?”郡璐邪魅的俊脸上噙着不可猜测的诡笑,
双手不安分地爬上两姐妹的身。
这紫榆是挺聪明的。女人之于他,只有值不值得利用的问题,无关情爱,只有
单纯的利益来往。
而缃缥……
该死,脑海中无端端又浮起她那一张昏厥的苍白小脸!
那女人是否安好?
弘历那老狐狸对他所说的话又代表着什么意思?
他居然当着他的面,强行将他的福晋带回翠宫,全然不把他放在眼底,今他当
场出糗!
若说他和缃缥之间没有父女以外的情感,实在令他难以信服。
也便是如此,他改变举兵造反的初衷,改变自个儿原先的打算,兴起了另一个
令弘历措手不及的想法。
他不是不知道弘历对他特别疼爱,当年才会安排他和诸皇子一同进入毓庆宫习
字;相对的,由最亲近的他联合他最疼爱的格格一同背叛他,对他而言才是最大的
伤害。
就像当年他无情地对待他的阿玛一样,他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他尝
尝当年他阿玛所尝到的滋味!
“郡璐,你可别要我们姐妹俩帮你引开殿前护卫之后,便翻脸不认人。”紫岁
嘟起红唇,娇嗔道。
“本王会这么做吗?”
他邪魅地勾起笑,笑意却不及眼,他心底自有他的打算;突地,他感觉门边有
一道微弱的气息。
“谁?”
郡璐立即起身,随意拿起一旁的袍子披上,瞬即抽出搁在床边的长剑,一脚踹
开大门,剑端迅雷不及掩耳地顶在缃缥的喉头前。
“是你!”
郡璐眯起深不见底的黑眸,直视着她惨白得像是死人般的小脸,心底深处漾出
一丝古怪的怜惜,须臾之间,又立即否认。
她不是在翠宫,为何会在此时回到丹宫?
缃缥抖颤着摇摇欲坠的身子,一双潋滟的眸子蓄着痛楚的泪水。
方才在她坚持之下,乾隆才差人送她回丹宫。
她踩着小碎步,无视自个儿身子的虚弱,便迫不及待地赶回丹宫,想让郡璐安
心。
可她尚未走进屋子里,便听到一阵令她苦涩的呢喃低语,她感到心被残忍地剐
开,任由郡璐无情的话语化做利刃,插入心窝。
没看到这一幕,她可以假装不知道,可现下知道了,只觉得心头涩楚得魂魄即
将散去。
“滚!”
郡璐望着她凄楚的小脸上写满了怨怼与幽恻,令他心头一阵紧缩,几欲不能呼
吸!
该死,这女人怎会有这样的好本事,居然可以三番两次颠覆他的心情。
他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再发生!
“滚到外头去,本王现下不想见到你!”面对缃缥的无言,郡璐咬牙收回长剑,
青筋在他额上暴跳。
他的大手无情地一推,将合著泪光的她推出房门,也彻底地推出他的心房。
现下的他,用不着这般混乱的情感。
☆ ☆ ☆
缃缥步履纷乱,一忽儿往前错踏,一忽儿又不禁往后探去,月色照不进的昏暗
小径里,传来她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他真的要赶她走?
他真的忍心要她离开,只为了两位格格?
方入秋的寒意缓缓地沁入缃缥单薄的身子,她打着哆嗦,双手不断地摩擦着丝
质的袍裙,踩着凌乱的步伐,她来到丹宫外的花园里。
不管她到底是不是襄儿,在郡璐的心底,永远没有过她一丝一毫的空间,一切
只是她的痴心妄想。
“谁?”
背对着微弱的月光,◇◆一双温和的眼眸充满警戒,在望见缃缥之后,又突地
松懈,随而写满笑意。
“缃缥!”缃缥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已虚移几步,来到缃缥的面前,双手
直抓着她的肩头,仔细地瞧了一番。“你可还好?”
“四……皇兄。”
缃缥惊魂甫定地望着一脸喜色的◇◆,努力地漾起一抹苦涩的笑。
“怎么了?”
透过落在她脸上的微弱月光,他瞧见她小脸上的泪痕,揪紧他疼惜她的心。
“是不是身子还不舒服?不妨让四皇兄送你回去。”◇◆的大手随即盖上她滑
腻的额头,随即感受到她不寻常的热度。
“怎么人不舒服还出来外头吹风,若是病情再严重下去,岂不是折煞了皇兄?”
对于今儿个晌午他无力救她之事,他已觉得愧疚,无脸见人,才会在这花园里
自我反省。
不过,她不是让皇阿玛带回翠宫了,为何会在此刻出现在这花园里?依皇阿玛
的个性,是不可能放任缃缥在这儿的。
一思到此,◇◆才突地想到,该不会是!
“是不是郡璐将你赶出丹宫?”
他非常不想如此轻视自个儿的兄弟,不过,依郡璐对缃缥的态度,令他很难不
这么想!
“不,是缃缥自个儿……”
一说到郡璐,缃缥便出自潜意识地想要为他脱罪,可是微颤的朱唇掀了又止、
止了又掀,终究无言以对,只能任凭泪水无言地滑落。
她不想再哭了,但是方才见到的那一幕宛如是一场梦魇,无情地烙在心头上,
残酷地折磨着她的心。
她可以听见两位格格正在嘲讽她、耻笑她,然而这些她并不在乎,她在乎的是
郡璐。
他彻底地斩伤她爱他的一颗心,尽管知道自己被背叛,事实已经摆在她的面前,
不容她再为郡璐辩驳,而悲惨的是,她仍是执迷不悟地心恋于他。
“你还在为他说话?”
◇◆有点动怒了,紧擒着她肩头的双手不自觉地使劲,拧疼了缃缥,而他却浑
然不觉。
“是缃缥自个儿的问题,不干郡璐的事。”
见◇◆的神色骤变,缃缥更是急急地想要为他辩解。
“到本王这儿来吧。”◇◆突地将她拥紧在怀里,大手贪婪地搂紧她柔软的身
躯,在她的耳畔低柔轻诉。
是的,他多不愿意承认,当自己在喜筵上第一眼瞧见穿着明黄吉服的缃缥时,
他的心便已被她摄去。
他心底想着该如何再见她一面,想要不择手段地将缃缥占为己有,但缃缥不是
别人,她是皇阿玛钦点的缃缥格格,更是郡璐的福晋,要他如何做出不容于世的丑
事?
但心是由不得他控制的,尽管他再怎么抗拒,道德感再怎么纠正他,他的心仍
是不由自主地为她沉沦。
既然郡璐待她不好,他可以不介意缃缥不再清白的身子,只要郡璐愿意将她让
给他,他可以用他所拥有的一切换取。
“皇兄……”缃缥瞪大了清滢的水眸,小手不断地推拒着他。“缃缥这一生跟
定郡璐了,不可能……”
“可他待你不好!”他突地暴喝一声,双手更是贪恋地搂紧她,不复他原本的
温和。
“本亲王待她不好,又干卿底事?”一抹挺拔的身影自树后不疾不徐地暴露在
淡淡的月光之下。
他冥暗的双眸透着诡邪难辨的光芒,薄薄的唇似笑非笑地勾起,双手在背后紧
握。
“郡璐!”◇◆与缃缥不约而同地唤道,然而◇◆的双手仍是紧抱住她,大有
挑衅的意味。
选日不如撞日,倒不如就在今儿个夜里把话摊开来讲,免得日后兄弟的心底有
疙瘩。
“怎么,见着本亲王到来,还不放开本王的福晋,难不成真要本亲王一状告到
万岁的面前?”望着◇◆占有性地搂住缃缥,而这女人却又愚蠢得不知道该逃离他
的身侧,不禁令他青筋暴露。
他好心地担忧她的身子,岂知他一路跟到后花园来,却让他见着了这一幕不入
眼的私情,浪费了他莫名的担忧。
他郡璐不要的女人,也容不得他人享用!
“郡璐,好歹本王也是个皇贝勒,你不觉得你的态度过于偏私?”颗憬有点动
怒地反驳。瞧他的语气,活像是他和缃缥之间已经有了见不得人的关系,污辱了他
不打紧,可容不得他糟蹋缃缥!
“心疼了?”郡璐撇了撤嘴,眼眸中净是戏谑的笑意。“你就和你老子一般,
老是抢自个儿兄弟的女人,让本亲王瞧见了,还真替你汗颜。”
“放肆!”◇◆突地松开缃缥,走到郡璐的面前。“大胆理亲王,你可知道你
方才说的那些话可是以下犯上,是足以抄家灭族之罪?”
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能让郡璐说出这罪无可逭的恶言?
皇阿玛本是风流多情,当年宫中的丑事,就几位较亲近的贝勒知情,他怎能在
此时再将这事拿出来说嘴?
“那又如何? ” 郡璐紧咬着牙关,一双诡魅的眼眸迸射出令人畏惧的眸光。
“本亲王可有说错?若是有错,不妨到万岁面前参本亲王一本,本亲王等着你来治
罪;现下请你离开,本亲王有话要与本亲王的福晋聊聊,外人不适合在此。”
他刻意强调缃缥是他的福晋,是好是坏,全都是理亲王府的自家事,容不到他
皇贝勒出头!
◇◆咬紧牙关,怒睇了郡璐一眼,随即走出花园;放肆的双眼,不敢再望向缃
缥这抹令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过了半晌,缃缥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澄澈的眼眸只望着脚下的影子,没有抬
眸望向那浑身怒焰熊熊的郡璐。
“随本亲王回宫!”
郡璐暗冥的眼瞳直视着缃缥,掺杂着古怪的眸光;随即低喝一声,迈步往丹宫
的方向走去。
“缃缥不要!”她突地抬起眼眸,第一次反抗了他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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