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1
萧玉文回来了。萧玉文像一本被人翻烂的字典,破败、零乱。萧玉文就是一本
被刘冰天天翻着的字典! 可叶小丫一见到萧玉文就仿佛变了一个人,就再不乱哭,
再不乱闹,再不乱骂人。安大泉下午在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感觉出来了,问,你怎么
一下变了个人? 温柔了? 要当淑女了? 怎么? 你是说我以前不温柔? 你是说我当不
了淑女? 现在是不是又开始流行笑不露齿了? 安大泉本来是打电话告诉叶小丫,她
父亲可以探视了。可听见叶小丫这样问,他就觉得哪儿不对劲,忙着把要说的话说
完,最后叮嘱了一句,说,你要是什么时候想去,就告诉我一声,我陪你去。
叶小丫在萧玉文的面前真就变得像一只温顺的猫,乖得出奇。乖得让萧乇文请
的那个满口黄牙的客人羡慕得要死,忍不住说,老弟,我要是有你这样的福气,我
连生意都不做了! 萧玉文一脸疲惫地笑笑,抬起酒杯晃了晃,说,我酒量有限,不
能陪大哥了,小丫,给大哥盛菜。
叶小丫就笑笑,拿起了勺。
满嘴黄牙的客人立刻端起碗,伸过去,满嘴夸着,不错! 不错! 这个妹子真不
错! 不错不错不错! 叶小丫就笑笑,放下勺,伸手轻轻拍了拍萧玉文的脸。,吃完
晚饭他们就上了车,好久没有坐大奔了,叶小丫东瞧瞧西望望,看看后座,又看看
前座,看看挡风玻璃上的一个小黑点,又看看装在前面的DVD 。最后,她又看看萧
玉文,说,车好像没变。
萧玉文转头看看她,一副撑不住要睡的样子。
不知道人变没变。叶小丫最后说。
他们来到了一座酒店的一间豪华套房里。萧玉文说,几个生意上的朋友在这儿
打牌,他来瞧瞧。
套房里有七八个人,男男女女。叶小丫好像全都认识,又好像全都不认识。都
是矜持的神色,听见门响,有的抬起头来看一眼,有的仍盯在牌上。女的光鲜妖艳,
全是吃惯见惯的那一类。男的老成持重,活得精了,谁进来都是一副不分伯仲的样
子。好烟、好酒、名牌的各式西服和化妆品支撑的脸,还有胡乱扔在茶几上的几把
高档车钥匙。叶小丫置身在这样的环境中,一下就显得逊色了许多。
萧玉文不管,径直走进去,挨个递了烟,换来一阵漫不经心的招呼。接着,他
就远远坐在沙发上,跷起腿,眼睛盯住电视,像一个刚刚换过新电池的遥控器。
叶小丫凑过来,嘴贴着萧玉文的耳朵问,这些人是谁? 萧玉文看看她,想说不
想说地扭了扭脖子,说,都是市里大大小小的领导,管着我的。
就过来了一个办公室主任模样的人,跟萧玉文说,局长在打牌,今天手气不怎
么好,正烦着,他让我来跟你说说。
萧玉文就换了换腿,仍跷着,问,那他的意思是什么? 他也搞不定了? 办公室
主任把茶几上的果盘朝叶小丫推了推,说,吃。又说,局长让我转告你一声,这笔
贷款他实在是爱莫能助。
那,一定要省里批了? 一定要省里。
我操! 萧玉文就这样骂了一声。
2
叶小丫一听不关她什么事,挺无聊的,就站起来,轻轻拉开门,准备去那条软
绵绵的走廊上呆一呆。刚要跨出去,电梯门一开,一个人慌手慌脚滑了出来。一看,
是顾红燕,叶小丫就忙把自己藏在了门框里。
顾红燕往走廊尽头的窗口瞧了瞧,然后,像一张写满杂乱无章的字的纸,贴在
了一个房间的门上。之后,门开了,纸飘了进去。
叶小丫立刻跟了过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过去,她后来一直在想她为什
么要跟过去,还不顾身后一屋子的贵重和体面。她想,也许,这就是她和顾红燕的
第一条缝隙了。但是,她在后来无数次的想中仍然不忍心这样断定。正因为仍然不
忍心这样断定所以她后来就一直这样有空没空地想起来、想下去。
门已经关闭,人刚刚消失。她只好把耳朵凑上去听听,但是,什么也听不见。
也就这么一会儿,她已经慌得不成体统,拔脚就跑了回来。
顾红燕不一会儿也就出来了。顾红燕出来的时候神情落寞,只在她又偏头朝窗
口瞧的时候脸上映出来一丝闪闪烁烁的亮。但接着,就在顾红燕被电梯门匆匆掩上
的时候,王副行长却走了出来。王副行长手里提着他那套出席重大场合的黑西装,
带上门的时候,仰天一笑,嘴角露出的,全是讥讽与自嘲的皱折。
叶小丫再不敢看,轻手轻脚摸回来,坐到萧玉文的身边。坐下去的时候她还在
想,王副行长? 是王副行长吗? 王副行长怎么变得像个调皮的孩子了?
3
萧玉文好像还没有同那个办公室主任谈完,见到叶小丫,就顺便问,去哪? 怎
么这样? 叶小丫也不明白萧玉文在问什么,只随便说,走廊上,跟燕燕打个电话。
萧玉文一听便来了精神,立刻坐直身子,说,我说怎么老想着还有一件事没办
呢! 你说的是你那个朋友顾红燕吧,她电话号码多少? 你打听这干嘛? 叶小丫一听
萧玉文这样问,一阵恼怒在心里翻滚开来,接下来,还有一阵恶心。再后来,她就
不知道什么是恼怒,什么是恶心了。恼怒恶心恼怒恶心恼怒,恶心恼怒恶心恼怒恶
心,叶小丫突然想起,她的心里好像从来就没有这样翻来覆去地折腾过。
没什么,有个朋友想找她。萧玉文看了看叶小丫,轻描淡写就把这件事搪塞过
去了。接着他站起来。对办公室主任说,看来这件事也就这样了。他又看看那群打
牌的人和他们头顶柔和的灯光,说,我就不打招呼了,等会儿麻烦你跟局长说,这
房间的账我结了。
那多不好意思! 办公室主任说。
萧玉文摇摇手,悄声说,叫局长放开玩,千万别帮我省。
4
他们又来到一个叫啤酒城的地方,萧玉文把车停住的时候,叶小丫用眼睛瞥着
他,问,都快十一点了,你不想回家? 哪个家? 萧玉文问出来才发觉不妥,可是,
已经没机会再往下说了。
你有几个家? 果然,叶小丫就势扑了上来,问。
萧玉文抓抓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今天还要忙一阵,喏,还有一群
人在等着我喝啤酒呢! 萧玉文把眉头皱得像是新长出来的一个疤。
我不管你喝不喝,还要陪谁,我只想问问你,等会儿你回哪个家? 叶小丫开始
不乖了。
我还能回哪个家,我回自己家呗。萧玉文笑笑,又抓了抓头。
红叶小区? 叶小丫的脸一下变得紧绷绷的。
小丫! 萧玉文吼了一声,想想,又把声音压了下去,说,你不知道,我一下飞
机就忙到现在,我有什么办法,这里好像每个人都在找我,都得等着我去招呼,等
着我去结账,我到现在连家门在哪儿……说到这儿,萧玉文似乎想起了什么,忙止
住,说,要不这样,小丫你先回去等我,我办完事就过来。
可是,我的狗死了,阿毛死了。叶小丫冷不防这样岔出一句,有点像抬杠。
什么死了? 狗死了? 死了就死了呗! 这还不简单,明天我就去给你买一条更贵
更听话的! 可是,阿毛是被人杀死的。一刀一刀捅,一地板的血。
萧玉文在方向盘上一抖,说,我说你别编着话吓我行不行! 那要实在不行你回
家住一晚吧,就一晚,明天我就找人把房子从里到外打整一遍……萧玉文说着说着
就发现叶小丫在瞪着他,像是要把他也一刀一刀捅死一样地瞪着他。他就又抖了抖,
不敢再往下说。
可是,我爸爸被人抓了。叶小丫说话的口气像是在说她的狗一样。
抓? 谁被抓了? 被谁抓了? 抓哪儿去了? 监狱! 看守所! 叶小丫终于一声抽泣,
哭得车摇来晃去的。
要不这样吧。萧玉文好像还是没有从他的那堆事里脱出身来,他看看表,又看
看四周空荡荡的街和旁边啤酒城里推杯换盏的人影,急着说,要不我给你去酒店开
间房,你将就在里边凑合上一晚? 叶小丫嗖地止住了哭,把头发狠狠往后一甩,就
像是把自己狠狠甩了出去。你不回去了? 她问。
小丫,今晚恐怕不行,我下了飞机还没回过家呢! 再说,时间也这么晚了。
叶小丫笑笑,说,那好,那我就缠住你! 缠死你! 叶小丫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变
得咬牙切齿,手指甲忍不住死死掐进自己的肉里。
小丫! 萧玉文痛呼一声。
不相信吧? 不相信你就走出这辆车瞧瞧,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你喝啥我
喝啥,你吃什么我吃什么,你笑我就跟着你笑,你皱眉我就跟着你皱眉,你跷腿我
就跟着你跷腿,你就是进了男厕所我也跟着你进去站着看! 小丫! 萧玉文又这样叫
了一声。
可叶小丫却在这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笑完,才说,好啦,你去吧,我只
是说说,说完了,我也该走了。啤酒我就不陪你喝了。
萧玉文心有余悸,问,你去哪儿? 可是,叶小丫已经下了车。
5
叶小丫下了车后就听见萧玉文的手机响,但是,她没有在意。不知为什么,她
突然间高兴了起来。她突然间像是中了邪似的什么都不怕了,她不怕! 有什么好怕
的! 不就是个刘冰吗? 不就是因为一个刘冰就把两个人弄成这个样子吗? 刘冰关你
叶小丫什么事? 刘冰凭什么要让你叶小丫在这里哭天抹泪的? 要怕也让萧玉文怕去,
只有萧玉文才怕! 萧玉文刚才被她几句话说得丧魂失魄的样子仿佛突然间在她的身
体中种下了一棵胜券在握的大树——有什么好怕的! 萧玉文都怕成那样了还有什么
好怕的! 看他怎么办! 他总得想方设法吧,他总得回来吧,他今天不回来他明天总
得回来吧,明天不回来后天总得回来吧。看他怎么办! 看他怎么想方设法! 叶小丫
就这样顺着大街走了下去。无人理睬。一开始,她还指望着自己的身后突然就响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或者, “砰”的一声车门响,萧玉文几个大步追过来,一把
就把她扯进怀里,扯进车里,扯进卧室里,扯进他的肉里。但是,除了自己被路灯
拉长的影子,叶小丫甚至觉得这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就是一只无人理睬的野猫,空落
的大街上总是看得见它蹿来蹿去的身影,看得见它驻足审视这座城市的蓝幽幽的目
光。
只有恐惧和失落会来眷顾她。恐惧和失落并不是从她身后急促地赶来,恐惧和
失落已经变成了一阵巨大疼痛之后的一块坚硬的伤疤,此刻,正同她的身体一起生
长,像一群静静游荡的狼,随时准备冲过来。
她拼命跑了起来,她像一个芭蕾舞演员一样在一间间店铺间跨跃着。那时,一
个乞丐就在远处高高的台阶上哈哈笑起。
眼泪一下闯进了她的眼睛。
商业银行宿舍区的那条小巷还留着人来人往时的余温,叶小丫一踏上去就感受
到了。她还感受着脚步,那是顾红燕前几天大包小包地拎着从这儿慌慌张张走过去
的脚步,它让叶小丫变得像一只猫,形单影只。
这样,她就看见了顾红燕每天从这儿走过去的背影。顾红燕娇翘的屁股总是一
扭一扭地消失在银行宿舍区的门口,那么,她是不是也是翘着屁股一扭一扭地在顾
红燕的眼里消失? 是不是顾红燕走过的这条路就是她走过的路? 是不是顾红燕就是
叶小丫,叶小丫就是顾红燕? 对于她们来说,是不是人生的结局就是从一道门一扭
一扭地消失进另一道门? 银行宿舍的门? 红叶小区的门? 酒店房间的门? 电梯的门
?还有,商场的门?大奔的门……
叶小丫转身走开。她走出了大门,走出了那条小巷,她在大街上走,她的影子
在路灯橘红的光里漂漂浮浮。
顾红燕那里她是不会再去了。看见顾红燕从王副行长的房间出来的那一刻起,
不知为什么,叶小丫突然就觉得那间小小的宿舍就是一间漆黑无边的墓室,里面,
一个人的梦和另一个人的梦都窒息而死。这是一个女人的直觉? 还是一个女人对另
一个女人深藏着的嫉妒和失望? 这样,就只剩下红叶小区了。此时,在这个突然无
比清晰的方向上,红叶小区被所有的灯光陪侍着,像个公主,一样奄奄一息。它等
待着她,它念叨着她,它渴求着她。
那是门,一转钥匙就开了。叶小丫按开了灯,所有沉黑的物件立刻睁亮了眼睛,
接着,阿毛死亡的味道像它纯白的身子一样飞扑了过来,叶小丫晃了晃,心酸了酸,
随即,她就丢开j ,这些,径直走向了沙发。
她在沙发前脱光了衣服,就像萧玉文把自己脱得精光。她把衣服扔在r 沙发上,
就像把自己扔在了萧玉文的身上。
那是卧室,那是一个摇摇晃晃的梦,她一伸手推开了它。那是床,被子还没有
叠,保持着几天前她睡在其中的姿势,仿佛只要她蜷缩进去,依旧可以触摸到自己
的体温和芳香。那是衣柜,门顺从地在她面前翕张着,镶嵌在上面的那块镜子突然
照见了她泪痕遍布的脸。那是睡衣,薄如蝉翼,她的手指一件件轻轻掸过,仿佛从
华丽的领地轻轻拂过。她不知道自己此时该去穿哪一件、哪一种式样,才不会不合
时宜,她不知道是不是每一寸这样的面料上,都留下了这段恍恍惚惚的时光恍恍惚
惚的指纹。最后,她抓起一件,穿在了身上,就像把所有梦一样的日子,都披上了
肩头。
她又回到了客厅里。她打开了音响,《梁祝》的音乐喷涌而出,那如泣如诉的
小提琴声漫空飞舞,似乎已经把她化成了一只无地自容的蝴蝶。她从酒柜里抓出一
瓶红酒,一个酒杯,然后,她拉开冰箱,找到两个苹果,她发觉,苹果已经干瘪,
她把它们统统放在了茶几上。接着她就去衣架后面的一个壁橱里找来了一把水果刀,
那把刀同一盒崭新的不锈钢刀具藏在一起,没用过,不沾血腥味,任何一个人都找
不到它。她把它轻轻放在两个苹果之间,之后,又想了想,就把那盒刀都端到了膝
盖上。
她喝一杯酒,就往茶几上放一把刀。先是切肉的菜刀,扁平,刀口又薄又亮。
随后是一把砍骨头的砍刀.厚重,刀身闪着一层坚韧的光。接着还有削刀、锥刀,
还有一把又长又细的像是正在作秀的刀。还有磨刀棒,还有一把玩具一样的剪刀。
她把这些锋利的物件都一一摆放好后,就站起,望着那个空了的酒瓶和那个空了的
酒杯,想,要是萧玉文等会儿回来,要是萧玉文一回来就看见这些东西,他会怎么
想? 那一刻,叶小丫突然觉得她浑身上下都浸满了一种新鲜的汁液。
6
但是,萧玉文那天晚上根本就来不及回来了。叶小丫一下车,萧玉文的手机就
响,那该死的铃声甚至不允许他伸出头去追着叶小丫打个招呼。因此,他对这个不
合时宜的电话一开始就心怀不满。
喂! 他接通了电话,但还是忍不住冲着它吼。
喂,你是准? 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是谁你不知道你打我电话你有病啊! 萧玉文看见,叶小丫已经朝街角走去。
你是萧玉文吗? 那个女人好像一点也不生气。
是! 什么事? 说! 我这儿还忙着呢。叶小丫披在肩上的头发被风吹得一个劲朝
萧玉文这边飘。
我是叶小丫的朋友,顾红燕。那个声音像一道闪电,只一下,就让叶小丫消失
了。 ,谁? 顾红燕? 萧玉文的眼睛一阵亮一阵黑的,突然反应过来,忙说,噢
!知道知道知道!顾大小姐! 你哪儿是叶小丫的朋友! 叶小丫怎么配有你这样的朋友
!你就是我的朋友!你在哪儿? 我这几天也正急着找你呢? 你怎么这会儿会打电话来
?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 今天中午刚下的飞机。
那叶小丫是不是在你旁边? 没有没有没有,我今天一下飞机就忙到现在,还没
见到她呢! 那你现在还忙吗? 不忙不忙不忙! 那我们能见一面吗? 有些事,我想今
晚就跟你谈谈。
没问题! 你在哪儿? 我在街上! 顾红燕一声就哭了起来,顾红燕的哭声像一串
黑暗中的灯笼,一盏一盏把萧玉文的眼睛点亮了。
萧玉文压了电话就调头,驶过街口的时候,他的眼睛扫帚一样在两旁的街道上
扫来扫去,但是,叶小丫已经不见了。奇怪,他盯着一树一树繁茂的枝叶和一片一
片空寂的路灯光,想,叶小丫真像一只鸟。
7
顾红燕是从郊外一个水塘边的一棵大树后蹿进车里来的。一坐稳,她就紧紧抱
住肩,抖个不停。萧玉文看见,她的嘴唇和水塘里泛起的月光一样白。
你怎么了?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们谈谈,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顾红燕一把死
死抓住萧玉文,说。
行行行! 我也正要找你呢! 萧玉文连忙抓住了顾红燕,问,你怎么了? 谁欺负
你r?顾红燕疯一样地摇着头,又疯一样地点着头,说,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晚上,不,
几个小时,我只求你听我好好谈谈,我只求你一件事。
没问题,没问题。萧玉文趁势搂住了顾红燕的肩,那时,他感到,他的身体和
他身体里所有晶亮的水塘都随着这个叫顾红燕的女人的双肩齐齐抖动。
萧玉文把车开到一个酒店的门口,望着顾红燕,朝里指了指,见顾红燕没什么
反应,就扶着她,走进去。他把顾红燕扶在大堂的沙发上,又望着她,朝总台指了
指,见顾红燕不反对,就点点头,边朝总台走边掏出了钱包。之后他们来到了电梯
口,萧玉文又指了指,顾红燕点点头,就走了进去。来到房间门口的时候,萧玉文
同样指了指门,这一次,顾红燕是呆呆看着他,他只好指到一半就打开了门。
房间是那种带客厅的套房,就像一个家。顾红燕一进去就瘫软在门边,萧玉文
一把没拉住,只得匆匆关好门,再回身拉着她的手挣。但是,顾红燕的眼睛鱼一样
翻着,瞪着屋顶那盏黄黄的走廊灯。
萧玉文也跟着抬头看看,见是一盏灯,跟他没关系,就弯下腰去,把她抱起。
朝沙发走的时候,萧玉文感到了顾红燕的手。顾红燕的手又软又热,变成一个
套,套住了他的脖子。
他就说,我知道你要跟我说什么事,我也正要找你说说呢。
顾红燕并不重,放在沙发上的时候,身子也只是轻轻弹了弹。可是,就正好弹
在萧玉文的脸上。萧玉文就势把脸埋进去,像匹兴奋的马遇到树干一样使劲蹭。
顾红燕一把抓住了他的下巴,接着就捧住了他的脸,捧住脸后就使劲往上拉到
自己的眼前,定定看上一阵,然后,长叹一声,问,你是不是想要我? 萧玉文一愣,
接着就把头点得像要掉下来似的,说,是是是! 我早就这样想了,我一见到你我就
这样想了,但是,我有什么办法,是叶小丫让我认识你的,我有什么办法! 你想要
我就把那套房子给我。顾红燕又拉拉萧玉文的脸,让他坐了上来。
我知道我知道! 钟秀明,哦不,钟行长钟处长已经跟我说了。我当初是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事情是这样,你说我至于去管叶小丫吗? 你看看她那脾气! 你看看她那
人! 顾红燕不理,只着了魔似的说,今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是是是! 今后,任何一个人问起我来,我都可以说你是我的男朋友了。
是是是! 今后,我不逼你,但你得疼我。
是是是! 今后,等这笔贷款批下来,我不提钟秀明你也不准再提叶小丫了。
是是是! 那,那贷款什么时候下来? 只等钟秀明签字了。你什么时候把房子给
我,贷款什么时候就是你的。
那你? 萧玉文犹豫了一下,往后缩了缩,像是突然发现钟秀明在看着他。
顾红燕突然起身一把紧紧抱住萧玉文,顾红燕把头别在萧玉文的肩上,喊,我
从来就不是谁的,谁也从来就没有要过我! 今后,谁要我我就是谁的! 谁要,我我
就跟谁! 我累了! 萧玉文我累了! 我累死了! 顾红燕突然气喘吁吁,像是要就此卸
马放鞍。
哈哈哈……萧玉文突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
萧玉文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哈……萧玉文笑够了,一猫腰把顾红燕抱
起,像台老掉牙的起重机,摇摇晃晃,走进了卧室。
顾红燕的眼里一阵黑,一阵波涛汹涌的黑。紧接着,又是一阵白,一阵平缓安
稳的白。那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一只刚刚从风暴中逃出来的船,搁浅在细嫩的沙滩
上。
只是,就要挤进卧室深栗色的门框时,手一松,一颗晶亮的纽扣掉在了纯羊毛
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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