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1
钟秀明是被顾红燕催着从省城赶回来的。
省城到这儿也就两个小时的路,上午他们还在打电话,中午,他们就坐在了他
们经常去的那家酒店的叻Ⅱ啡厅里了。
顾红燕早坐在那儿等着了,钟秀明坐下来的时候,还回身四处望望,像是屁股
后面的那扇大玻璃门会随时把他一口吞了似的。
怎么说? 钟秀明把他手里的那个黑漆漆的皮包丢在桌上,跷起了腿。
还怎么说! 顾红燕端起咖啡杯,朝钟秀明凑了凑,说,王副行长已经知道这件
事了。
什么事? 还什么事! 房子的事! 钟秀明就朝着自己的脑门猛拍一掌,死皱起眉,
默不作声。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你说这事到底该怎么办呀? 顾红燕急起来,急得像是把
她的这串声音拎起来就朝钟秀明砸了过去。
不怎么办! 钟秀明一伸手抓起包,冲顾红燕缓缓摇动着手指,说,这件事到此
为止! 什么,什么事? 还什么事! 房子的事! 不可能! 怎么可能! 顾红燕笑着端起
了咖啡,可手一抖,那杯咖啡还是泼了出来,洒了顾红燕一手背。她不管,一个劲
接着往下说,你知道吗? 那房产证上可是写着我的名字! 我当初不是想把那房子给
你嘛,这好像没什么错吧? 钟秀明斜靠在椅背上,黑皮包上的拉链被他拉开又拉上,
像是他的心正在跳出又跳进。
当初好像没什么错! 顾红燕的目光突然变得狰狞起来。在钟秀明的眼里,顾红
燕此时变得比谁都丑陋,好像还不全是丑陋,还有恐怖。他立刻朝窗外看看,有几
个民工模样的人正扛着搭脚手架用的钢管朝酒店大堂里走,他想,他就是去跟这些
民工面对面地坐上几天几夜也再不愿意跟顾红燕这样面对面耗着了。他想,所有的
事情好像应该结束了,不是好像,是早就应该结束了。可他又来不及想,他还得竖
着耳朵仔细听,这样的处境只能让他感到更加烦躁不安。
是的! 当初好像没什么错,可到现在我才明白全错了! 从当初开始就彻彻底底
全错了! 顾红燕继续在钟秀明面前狰狞着,说,当初你把房产证拿给我的时候,我
的心里是有多少快乐呀! 可现在,我的心里全是恐惧! 当初我的心里有多少快乐现
在我的心里就有多少恐惧! 到现在我好像才明白了点,你当初在房产证上写上我的
名字可并不是想把房子送给我,你当初在房产证上写上我的名字是想出了事让我来
扛着对吗? 这样,你就可以进退自如了,这样,你就可以不出事的时候要那房子出
了事你也可以底气十足地当你的副行长了对不对? 我想问你,你老婆是不是被你这
样逼死的? 你胡说! 钟秀明的眼里,第一次在顾红燕面前飘过一丝惊慌。
好吧,就算是我胡说,我今天也要彻底胡说一回! 钟秀明我告诉你,我不怕了
!我不怕你是我的什么领导了!你想想,你要是真心想要这房子你为什么还要让我把
它卖了? 你想想,你要是真心对我好你为什么到现在还让别人住在里边? 你为什么
到现在还让我为这件事担惊受怕? 你就是想要钱! 你就是想让我去为你弄到这笔钱
!钟秀明,我被你害死了你知道不知道?钟秀明,你还是个男人吗? 你要是个男人你
就站出来帮帮我! 你别那么大的声音好不好! 钟秀明慌得眼睛四处乱瞟,弓身朝前
凑,说,你别这样大声嚷嚷行不行! 我不是已经说了嘛,这件事到此为止! 不可能
了! 顾红燕拼命摇着头,说,根本不可能了! 钟秀明! 你知道吗? 王副行长已经找
我去谈了,就是房产证的事! 是你让我的名字印在了那张房产证上! 是你把我推进
了这个赌局,现在,轮盘已经转动,底牌就要亮出来了,你说,我能停下来吗? 你
别说得那么悬乎乎的好不好! 停下来! 这事情一定得停下来,我叫你停下来你就一
定要停下来,你要听话,你要听我的话,明白吗? 怎么停? 停得下来吗? 现在,王
副行长已经盯着我不放了,我知道,他要是不把这件事情搞清楚,他要是不在这件
事情里捞到点什么,他是永远都会盯着我的! 我怎么办? 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 这
狗日的! 钟秀明骂出了声,接着,他像是突然有了主意似的,紧咬着嘴,说,一定
要停下来! 你停下来了,这狗日的还拿你有什么办法? 他要是实在逼得紧,你就说
这房子是萧玉文送你的不就行了! 他要是再问他为什么送你房子,你就说,就说萧
玉文是你的男朋友不就行了! 反正,这年头,你这样的女人有这样一个男朋友是再
正常不过的事了。
顾红燕就拿眼睛狠狠瞪着钟秀明,顾红燕突然之间就感到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
塞满了,快要喘不过气来,她忙捂住,可是,眼泪一下又塞满了她的眼睛。
钟秀明可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仿佛已经找到了打开这道死门的钥匙,他注视着
顾红燕的神情仿佛注视着一个正在转动的锈迹斑斑的锁孔,他说,对! 你就这样跟
王副行长说,你看他怎么办! 你看他还敢拿你怎么办! 至于萧玉文那儿,看来也只
有停下来了,本来,萧玉文我对他可算是仁至义尽了,他当初搞这一个商场的时候,
就是我给他办的贷款,可现在怎么样? 我才前脚一走,他立刻就把房子让叶小丫住
了! 这狗日的! 本来,我这次来也是顺便来给他办贷款的一些手续的,现在看来,
必须停下来了,一定要停下来了! 是吗? 顾红燕还在狠狠地瞪着钟秀明,顾红燕还
在捂着自己的胸口,顾红燕的眼泪还在眼睛里满满地蓄积着。她说,我还以为你这
次来,可以把贷款给他了,可以把房子拿回来了,可以让我再也不为这件事担惊受
怕了。
怎么可能! 钟秀明说,王副行长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恨我,他要是弄明白了这
中间的事,他不把我吃了才怪! 这事好就好在我还没把钱放出去,我没把钱放出去
他就拿我什么办法也没有,他拿我没办法咱们就什么事都没有! 你放心,咱们没什
么事! 大不了,你要是实在无法说,你就照着我刚才说的去说,他能拿你有什么办
法! 可是,这是我们欠他的。
欠啥? 欠谁? 萧玉文。
谁欠他了! 你! 你这人! 你还有完没完了! 可是,房子,房子你也不要了? 你
说过,那是你送给我的。
现在还要什么要! 现在谁还敢要! 还给他! 我跟他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
根本就不认识萧玉文这个人! 可是,我要定了! 你说什么? 钟秀明惊得使劲伸长了
自己的耳朵。
你听明白了! 顾红燕像是揪着钟秀明的耳朵在说,房子! 我要定了! 你听明白
了,从今以后,凡是叶小丫可以要的东西,我都可以要! 要定了! 你这人! 钟秀明
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片乱糟糟的光。你这人怎么这样! 你这人怎么比叶小丫还蠢
!比叶小丫还丑陋!丑陋无比! 钟秀明站了起来,一伸胳膊,夹紧了自己的那个包,
拂袖而去。
他的身影从大玻璃门后闪过的一瞬,顾红燕的眼泪才飞快地流了出来。
之后,顾红燕便飞奔起来。顾红燕是坐在出租车里飞奔,顾红燕是想朝着萧玉
文飞奔。她知道如果她一个电话,萧玉文就会在另一个酒店里等着她,她知道萧玉
文会等着她去跟他说一句话。没事了! 她知道如果她就这样推开门,冲萧玉文大喊
一声,萧玉文肯定会这样狡黠地笑起来。贷款批下来了! 她知道如果她就这样站在
萧玉文的面前,这样轻轻说一声,萧玉文肯定会这样狡黠地笑起来。
但是,已经不可能说这句话了,钟秀明简直就是彻彻底底地把她掐死了。
可是,她好像又觉得她这时根本就不想说这些,至少,她觉得她这时朝萧玉文
飞奔的理由并不是为了说这句话。那么,说什么呢? 总有一句话了,总有一句话,
此时,哽在喉头。
城市开始摇晃,大街上的高楼和大街上的每一个人、每一棵树、每一种景致都
在摇晃。而在顾红燕的心里,她所有的过去和关于过去的所有的记忆就在这一刻坍
塌下来。坍塌,尘埃滚滚。
突然,她就想起了一句话,她终于想起了自己像这样朝萧玉文飞奔而去到底想
说的是句什么话,那句话就像一出门就揣在了兜里,那句话就像一直揣在她的兜里,
这时,顾红燕终于把它掏了出来,终于把它从兜里翻了出来,她说,你知道吗? 一
个女人活一辈子,就是为了爱情。
你知道吗? 一个女人活一辈子,就是为了爱情! 这句话一出来就变成了漫天飞
卷的鹅毛大雪,正一点一点淹没着她、覆盖着她。她的心里一片冰凉。
你知道吗! 你知道吗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顾红燕在心里大声地说着,她说着说
着她就觉得她不是在朝萧玉文说,就觉得她肯定是在朝钟秀明喊。这时,她突然就
想,她一定要找到钟秀明,她想,她只剩下钟秀明了。
她冲进了那个酒店的酒吧里,她冲到了钟秀明刚刚坐过的那把孤单而又隽秀的
椅子旁,可是,除了她脑海里一闪而过的钟秀明留在那里的孤单而又隽秀的姿势外,
她再也找不到钟秀明的身影。
她忙掏出手机,去拨钟秀明的手机。可是,手机里传来的是钟秀明不在服务区
的声音。她在心里剩下的最后一块领地也被钟秀明夹在胳膊底下,夹在黑皮包里,
带出了服务区。
她就去找。一个车站一个车站地找,找完了汽车站找火车站,找完了火车站又
去找汽车站。她不能让自己停下来,她不能让自己去想什么,她甚至觉得不能让自
己再坐在出租车里了,她甚至觉得只有一个车站一个车站这样走下去,自己才不会
停下来,自己才不会去想什么。因为,她只要在这时一想什么,她就觉得自己丑陋
无比。
我丑么? 黄昏的时候,顾红燕终于筋疲力尽了。
我真的就像钟秀明说的那样丑陋么? 她找到火车站的一面墙,靠了上去。她抬
起头,望着渐渐褪色的天空,她真想此时的天空从此就这样暗下去,暗下去,就像
所有的镜子从此就这样暗下去,暗下去,这样,就再也不会映出她的脸。她的脸,
丑陋无比! 她才想起了叶小丫。她想起了丑陋之后才想起了叶小丫。她想起了叶小
丫才觉得自己是多么可怜,过了一会儿,她又觉得叶小丫是多么可怜。她一会儿觉
得自己可怜,一会儿又觉得叶小丫可怜。
小丫,叶小丫此时会在哪里? 会是怎样的一种模样? 不管怎样,她都要找到她。
只有她能够映照她,只有她的脸能够映照她的脸,只有她的表情能够映照她的表情,
只有她的羞耻能够映照她的羞耻,她就这样踉踉跄跄地想着,仿佛已经踉踉跄跄,
穿过了无数条大街。
2
顾红燕没有去找叶小丫。很快,她就躺在林娜的美容厅里了。
燕燕姐,你去哪儿了?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林娜的声音从林娜柔软的指缝间
传来,同样软软的,软得让顾红燕的心跟着软下来,软得让顾红燕整个人跟着坍塌
下来,没有一丝力气。
是呀是呀,我去哪儿了,我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顾红燕想。
顾红燕想哭,她真想大哭一场。她想这一次钟秀明走了肯定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想一个女人为了自己和自己的爱情去大哭一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可她又来不及哭。接着她就想到了恐惧,她想任何一个女人遇到这样的事肯定
只能恐惧万分地恐惧着了,可她又来不及恐惧。她只能去想,她没有时间了,她真
的真的没有时间了,她要自己救自己了,她要把自己从王副行长紧紧攥在手里的那
张纸中救出来,她要把自己从那幢无依无靠的房子中救出来。
这个时候,在林娜的手指舒缓的节奏中,顾红燕的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好了吗? 顾红燕皱皱眉,像是被林娜的舒缓惹恼了似的,问。
好了。林娜在顾红燕的鼻尖前拍拍手掌,问,燕燕姐,你怎么那么急呀? 顾红
燕就笑笑,问,头发也好了? 好了。
顾红燕立刻翻坐起来,一伸脚够到了鞋,趿拉着,来到了大镜子前。好了! 真
的好了! 她抚摸着自己的脸,自己的脸此时是那样白嫩而又鲜艳,自己的脸此时就
像自己真正的脸。好了! 真的好了! 她抚摸着自己的头发,自己的头发此时是那样
柔顺而又光亮,自己的头发此时只要轻轻一动,便传来阵阵芳香。她回过头,冲站
在身后的林娜笑笑,走了出来。
林娜追到了大厅里,林娜拉住她手的时候,说,燕燕姐你等一会儿,我带你认
个人。
谁? 顾红燕的手微微抖了抖,像是要躲开来。
我大姐,她好像认识你。
林娜就把顾红燕带到了大厅的一角,坐在长沙发上的赵美美站了起来。林娜把
她们拉到了一起,说,姐,这就是顾红燕。
顾红燕笑笑,点点头,冲林娜说,你姐真漂亮! 你们慢慢聊吧,我还有事,改
天一定带你姐来我那儿玩。说完,边掏手机边就朝门口匆匆走去。她根本没有注意
到她的身后,全是赵美美惊愕的目光。
3
顾红燕从林娜那儿一出来,就约萧玉文。她好像早已经等不及了,对着电话喊,
我不管你今晚有天大的事,我也要见到你! 现在,对,就是现在! 萧玉文就来了。
萧玉文走进来的时候,湖边的那个酒吧里刚好在播放着一首歌,一个男人正在唱:
徐徐回望/曾属于彼此的晚上/红红仍是你/赠我的心中艳阳/如流傻泪/祈望可
体恤见谅/明晨离别你/路也许孤单漫长/一瞬间/太多东西要讲/可惜即将在各
一方/只好深深把这刻尽凝望/来日纵使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来日纵使千
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都比不起这宵美丽/亦绝不可使我更欣赏/啊……因你今
晚共我唱……
什么事? 萧玉文坐下来,一伸手抱住顾红燕的脖子,狠狠亲了一口,说,真香
!顾红燕忙一把把他推开来,叫,别闹!今晚我想跟你谈点正事,真正的事! 萧玉文
愣了一下,仔细看看顾红燕脸上的神情,好像觉得是真的了,才又起身,坐到了对
面。什么事? 萧玉文一口把面前的红酒喝完,又问。
这歌真好听,你知道吗?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首歌。顾红燕悠悠地说。
顾红燕这回彻底笑得撇过脸去,使劲摇摇头。
林娜不管,接着问,可要是这个人一直这样在你背后跟着你缠着你不放呢? 你
会不会去跟他说点什么? 或者,去帮他做点什么,让他安心呢? 顾红燕收起了笑,
像是认真地想林娜的话,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笑起来,说,我会说的,我会去跟
他说,神经病! 林娜软软地叹了一声,想了想,又说,燕燕姐,每天,我都在给别
人做面膜,每天,当我给她们的脸上涂上一层薄薄的面膜膏的时候,我总会止不住
去想,其实再好的面膜也只能修饰一个人的容颜,绝不能让一个人的脸永远新鲜。
所以,这世界上,我想只有一张脸,那就是一张一天比一天老去的脸。有时候,我
总在想,脸是这世界上最奇妙的东西了,它可以在别人的面前千变万化,可最后,
它总是在自己的面前一天一天地老去。有时候,我们总以为我们的脸如花似玉、貌
若天仙,可到头来,我们的脸骗得了别人却永远过不了自己这一关。自己,那是多
么可怕的一个人,我想,人这一辈子要是能做到面对自己时都觉得不亏欠什么,就
没有白活了。燕燕姐,你说我说的对吗? 妹妹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顾红燕翻着眼睛,
狠狠瞪着林娜,说,你要是当着别人可不能这样说了啊! 你这样说,还怎么做生意
呀? 林娜一下笑了起来,不经意间,手指触到了顾红燕尖细的眉梢。
顾红燕不得不又闭上眼睛。不跟你说了。她使劲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说,我想
睡一会儿,这几天太累了,妹妹你可别再拿这么重的话来压我了。
立刻就变得静了下来,那是一种精致的静,除了小心翼翼的侍弄,就是柔软的
手指和细嫩的皮肤摩擦的声音。那个时候,谁都没有注意到,林娜的眼睛里,渐渐
生出一种坚硬的光来。
4
下午,王副行长的电话突然就打过来了。顾红燕看见那一串诡秘跃动的数字时,
惊喜像沙尘一样在心里飞卷开来。
惊喜? 这是真的吗?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之间就冒出惊喜来,她更不知道她
的惊喜为什么会因这样一个一想起来就讨厌的男人而起。就像一群饿狗意外遇到了
一块无人问津的骨头。或者,就像一个罪犯突然就面临被大赦的结局。她来不及想,
只知道,就算是这串数字一闪即逝,她也会顺着那细碎的光亮追到天边去。
喂。王副行长吗? 顾红燕拼命摁住自己的心跳。
王副行长在那边嘿嘿笑了起来,像是在抚摸着她顺肩而下的长发。不是我,还
是谁? 王副行长笑完了,才说。
顾红燕愣愣的,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只感觉身边一辆一辆飞驰而过的车和
心里一阵一阵抑制不住的颤。
你和叶小丫是怎么搞的? 是不是打算不来上班了? 王副行长一下严肃起来,像
是又回到了他宽大的办公桌后面。
没有,我请假了。我这两天,这两天有点,有点不舒服。
我知道,你们都请假了,哼哼,你们这假请得够狂的! 我真没见过,在我们这
儿还有像你们这样请假的! 那不是把一年的奖金都请完了吗? 这样说,你们是不是
比别人有钱? 你们是不是不在乎这钱? 没有,我实在是……
你们是不是在躲着我? 没有。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不该来管这事? 没有。
你们是不是觉得躲着我我不管这事了这事就算完了? 没有。
你们想得美! 王副行长一下在那边咳起嗽来,咳得天昏地暗,咳完了,又喝水,
像是把气理顺了,才说,我告诉你,这事我肯定管! 我管定了! 你现在就到我办公
室来,要不然,我真就不客气了! 是是是是是! 王副行长我知道自己错了! 王副行
长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王副行长我想请你吃顿饭! 你说什么? 王副行长好像在那边
张大了嘴。
我要请你吃饭! 嘿嘿。王副行长冷笑了一声,说,不吃! 王副行长我求你了!
顾红燕的声音里带上了哭。
听到了顾红燕这样说,王副行长的声音明显软下来,他喝了口水,叹了一声,
说,我是怕我吃到一半人又跑了。
王副行长我知道我自己错了还不行吗? 王副行长我知道我那次真的做得不对我
真的不该跑王副行长可人家是个女孩你总得给我点时间想想不是吗王副行长这次我
不会了真的王副行长这次我真的听你的了! 顾红燕一口气说完,便痛哭失声。
王副行长又叹了一声,像是在为顾红燕深深惋惜。他问,这么说,你是在求我
了? 顾红燕使劲点着头。
这么说,不是我在逼你,是你在逼我喽? 只要是歌都好听。萧玉文点起了一根
烟,把身子斜挎在那把吱吱作响的大藤椅上,说,可再好听的歌对我又有什么用?
你知道吗? 要是再贷不到款,我的商场要是再照这个规模经营下去,不出半年,我
就要被别人挤垮了。到了那个时候,就是这世界上到处都用大喇叭播放着世界上最
好听的歌,对我也没用了。
顾红燕一下就笑起来。顾红燕笑起来以后,便冲萧玉文勾勾手指头,要了一根
烟,想想,又不点,只放在鼻尖下嗅。在萧玉文的眼睛里,这是他看见的顾红燕最
踏实的笑了。
怪不得,我说怎么弄个贷款要送一套房子呢! 顾红燕这样说,说完,又去玩那
支烟。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萧玉文看上去有点烦,身子不停地在藤椅里动,弄得
屁股底下不停地在吱吱作响。现在,想弄一笔上千万规模的贷款,我们这种类型的
企业几乎是不可能的。还有……萧玉文想了想,又说,不说了,你根本不知道我为
这件事费了多大的劲! 顾红燕把手里的那支烟扔进了烟灰缸里,端起酒杯一口把酒
喝完,抬手护着嘴边溢出的红红的一滴时,她望着萧玉文,说,可是,你的贷款马
上就要批下来了。
真的? 萧玉文一把抓起酒杯,刚要一口猛喝,想想,又放下,笑起来,问,你
听谁说的? 你怎么也管起这件事来了? 我怎么听着像玩一样? 这事本来就是在玩!
顾红燕狠狠在杯子里倒满了酒,又狠狠地喝了一大口,说,这事在钟秀明的手里本
来就跟玩一样,他想把贷款给谁就把贷款给谁,他想在谁的贷款合同上签批个字就
在谁的贷款合同上签批个字,这不就是在玩吗? 你为了贷款,送给他一套房子,这
不就是在玩吗? 他拿了房子,又送给了我,这不也是在玩吗? 我高高兴兴地拿了房
子的钥匙,正要去开门,却发现小丫住在里边,这不更是在玩吗? 只不过,大家越
玩越高兴,越玩越弄不清楚谁在玩真的谁在玩假的! 你在说什么呀? 我怎么越听越
糊涂。萧玉文像是极力要把自己弄得像一个白痴,他说,叶小丫不是和你是最好的
朋友吗? 叶小丫不是她父亲被抓了她没有住的地方了吗? 你最好的朋友去住住你的
房子这不算过分吧? 再说了,房子在你手上,你什么时候想搬进去就什么时候搬进
去,你什么时候想叫叶小丫搬出来就什么时候搬出来。说到这儿,萧玉文顿了顿,
咽了咽满嘴的吐沫,说,你知不知道,我已经烦透了叶小丫那个小姑奶奶了,我根
本就不想也没那闲工夫跟她瞎扯了。所以,你们两个的事我不管,你想怎么住进去
就怎么住进去,反正,别扯我就行。
既然你能这样说,我看你真的是在玩真的了,那我也就不客气了。顾红燕眯起
眼,瞪着萧玉文,说,我今天就是要跟你谈谈这件事。上午钟秀明给我来电话了,
贷款下个星期就能批下来。钟秀明说了,既然他已经调走了,房子他就不要了,交
给我全权处理了。
萧玉文轻轻笑笑,抿了一口酒,问,你打算怎么处理? 你让叶小丫走! 顾红燕
一不小心碰了一下她面前的酒杯,吓了她一跳。你让她三天之内离开那儿,然后,
把房子腾给我。
然后呢? 然后? 然后就把贷款给你了。
萧玉文一下笑了起来,说,那房子本来就是你的! 顾红燕也一下笑起来,说,
别扯了! 房子是不是我的我心里最清楚! 大家都在玩,对吗? 大家都真真假假凑合
在一起玩,对吗? 只有等大家都玩真的了,这房子才是我的,对吗? 你真聪明。萧
玉文说。
顾红燕摇摇头,说,我最笨。
萧玉文说,那看来这次咱们都是玩真的了。行,我就信你一回! 我是宁愿相信
一个女人也再不会轻易去相信一个男人的。萧玉文想想,好像又觉得自己什么地方
说得不对,好像是什么地方说漏了嘴,只好忙补一句,说,我是说,我照着你说的
去做就行了。、还有一件事,你要帮我。
什么事? 等三天后叶小丫搬出去了,等房子真的是我的了,你就帮我把它卖了。
你知道,我不方便出面。
卖了? 干嘛卖了? 我不想要了。
那我给你钱不就完啦,房子留给我。现在,你上哪儿找这么好的房子去! 不行。
你必须把它卖了。这是我的房子,也是被叶小丫住过的房子,被她住过的房子我就
不想住了,但是,我不会再卖给你让她去住的。所以,你帮我把它卖了,你也不会
吃亏,这房子最少值一百五十万吧,我只要一百万。
行! 萧玉文像是吃了大亏似的点点头,问,什么时候卖? 越快越好。反正,银
行的贷款到你账上之前,我的账上必须有那一百万,而且,卖房子的时候,那幢房
子房产证上的名字绝不能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的。不然,钟秀明说了,贷款永远
都不会批下来。
嗨! 我说顾红燕,你说话怎么跟赶飞机似的,你要逼死我呀。你那么急干什么
?你刚才跟我说了,一个星期贷款就要下来了,一个星期你让我办那么多事,你想逼
死人呀! 对! 就是一个星期! 你一个星期必须办好! 要不然,你就守着你的房子去
吧。
操! 萧玉文骂了一句,仰身对着酒吧光影绰绰的屋顶看,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来,对着双手还在紧紧抓着那只高脚酒杯的顾红燕说,行! 顾红燕一撒手放了那只
亮晶晶的酒杯,像是一撒手把一手的毛毛虫都扔了出去。她喘了口气,缓了缓神,
就换了一个人似的,脸上开始带着光彩了。她说,另外,还有一件事,还有一件事
你也要答应我。
说! 萧玉文抬抬下巴,似乎心里已经没有一丝再听下去的力气了。
你要答应我,答应我……顾红燕沉吟着,又想了想,才一咬牙,说,你要答应
我从现在开始,不管谁问起来,你都要说,都要说你是我的男朋友。
萧玉文一_F又笑起来,萧玉文笑完后就盯着顾红燕看。他伸手摸了摸顾红燕的
脸,又伸手摸了摸顾红燕的头发,之后,他起身来到顾红燕跟前,搂着她的肩慢慢
坐下来。他闭上眼睛,嘴不停地亲吻着顾红燕的脖颈和耳朵,鼻子不停地吮吸着顾
红燕身上热乎乎的味道,他说,真香啊! 他说,到底是谁,把你弄到了这个份上?
顾红燕没有说话,一扭头,她看见了窗外静默的湖面。湖面在灯火的搅动下,突然
间妖艳起来,突然间变得不是湖面了。
4
晚上十点左右,顾红燕让萧玉文把她送到了银行宿舍。
下车的时候,顾红燕一扭头,看见萧玉文一张黑乎乎的脸和一脸黑乎乎不依不
饶的神情,又觉得不忍,便说,今晚算了,我还有事,改天,改天咱们好好在一起。
萧玉文笑笑,问,什么事? 别是钟秀明在上边吧? 亏你想得出来! 顾红燕不理
他了,返身走进了大门。
我真想,真想好好和你爱一次呵! 在那个看门的老头目光的注视下,顾红燕的
心里突然间就冒出了这句话。她觉得怎么那么可笑,都什么时候了,都什么境况了,
怎么还会冒出这样的念头? 是不是自己的身体出什么毛病了? 可是,自己的心里却
随着这样一个不置可否的念头一酸。可是,一酸过后,这样的念头还是像自己身后
那个看门的老头甩都甩不掉的目光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我真想,真想好
好和你爱一次呀! 她路过那个此时已疏星寥落的花园时,这样想。我真想,真想好
好和你爱一次呀! 她看见自己住的那幢宿舍楼勾映在夜空中的虚弱的轮廓时,这样
想。
那么,你是谁呢? 她走进了宿舍楼,她在楼道里听见了自己“嗵嗵嗵嗵”的脚
步声,那么,谁又是你呢? 是萧玉文还是钟秀明? 是钟秀明还是萧玉文? 都是吧,
又都不是吧! 可是,已经不可能了! 她打开了门。真的不可能了! 她站在了门里,
等她看见宿舍里所有的物件依然陈旧地呆在每一个陈旧的角落,等她看见宿舍里所
有的陈旧都在静悄悄张望着她时,她就在心里大喊了一声,已经不可能了! 她掏出
了手机,在拨叶小丫的电话号码时,她看见了自己手指尖的颤抖,她马上对自己说,
你马上就要摆脱了,你马上就要甩开了,你已经开始自己救自己了! 喂? 叶小丫的
声音静极了,静得让顾红燕立刻觉得自己周围的一切都是虚假的,立刻觉得自己这
一天的东奔西跑都变得无稽。
喂! 顾红燕突然I 司感到了烦,声音就大了起来。
说吧,什么事? 我知道你会给我打电话的,你也该给我打电话了。叶小丫的声
音仍然静得出奇,像是一个掌控着一切的天使。
顾红燕就更掌控不住自己,喊了起来。没什么事! 本来我想让你来一趟,当着
你的面,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你怎么了? 叶小
丫不紧不慢地问。
顾红燕不说话。
你怎么了? 叶小丫深深叹了口气,又问,你是不是想跟我说点什么事了? 房子
的事? 还是萧玉文的事? 萧玉文已经是我的了! 还有房子! 房子也是我的! 顾红燕
近乎尖叫着。你把房子让出来! 你明天就去跟萧玉文说,说你要把房子让出来! 还
给我! 接下来谁都不说话,那一瞬间,电话里只有电流声在沙沙作响,那一瞬间,
顾红燕觉得她真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真的像是从娘胎里重新出生了一回。那么洁
净,那么新鲜,那么饱含活力和希望。她甚至觉得,从此以后,她就要那样沙沙作
响地开始成长了。
萧玉文刚才已经跟我约好了,明天就谈。叶小丫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无法抓住
的羽毛,在顾红燕的眼前轻轻地飘。我会还给你的,我什么都会还给你的,只要你
要,只要你好。接着,就是一声沉甸甸的叹息,像是从一个沉甸甸的泥潭中抬起头
来,她问,燕燕,到底是谁,让你如此疯狂? 顾红燕一愣,刚想说什么,叶小丫已
经压了电话。
顾红燕一步奔到窗前,她拉开了窗帘,她推开了窗,她一刻都等不及地朝楼下
望去,可是,什么都没有。她又飞快抬起头,朝远处望去,可是,除了房子,还是
房子。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