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边城
天空中正飘着细雨,站在跳岩边隔江张望,只见水雾弥漫,隐约中,远处环城
绿的群山连绵逶迤,对岸临江黑的木屋和吊脚楼高高低低,一切恍然如梦。
只是我身旁多了一个人,牵着我的手,许我一个天长地久。
凤凰古城北门外沱江河道中的小桥,矮矮的桥墩,尺余宽的木板,宛然伸向对
岸。踩着湿润黑亮的木板前行,任凭烟雨迷雾沾湿发梢,听着江水缓缓流淌的声音,
感受着脚下的清凉的风,我竟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与从容。
凤凰古城内忧风情万种的老街,长长的,窄窄的。铺在地上的或是红砂石板,
或是青石板,踏磨的年月久了,石板已经光滑无棱,细雨飘摇的日子里,石头上的
小凹坑积着浅浅的水,人们走过的时候,地上的水洼影影绰绰,也是一道别致的风
景。某个瞬间,我看见了自己水洼中的倒影,一个幸福的女孩子,低眉浅笑。
街边的老屋,清一色的青瓦灰砖墙,高高的房顶,雕花的翘檐像鸟儿一样展翅
欲飞。老人叼着烟斗坐在半掩的木板门里,带着一脸自在的神情。小狗在巷间跑来
跑去,不时被屋檐坠下的大水滴在在头顶,缩缩脖子躲开了。一切都那样的和谐,
那样的简单。
和他走完长长的跳岩,走过长长的青石板小巷,我们找到一家客栈。选了三楼
临江的小间,房间里白白净净的床铺,天然古朴的木质家具,窗外的风景——虹桥、
沱江、远山,只是因为雨雾,一切都在半隐半现之间,显得不那么真实。
看了甚是欢喜,恨不得在床上打两三个滚,文然细细问清楚了周边的位置,开
始整理东西。我缠着漂亮的招待姐姐要了一把油纸伞,好奇的东摸摸西瞧瞧,文然
看了敲我脑袋,“让你失望了吧!这东西可不能吃的!”
拿了油纸伞,和文然出去吃饭,路上擦肩而过的行人,有很多和我们一样的旅
人,也不时走过缠着包头的苗家妇女,背着当地随处可见的大竹篓。
走在老街,迎面扑来的除了湿润的雨雾还有浓浓的姜糖味。在老街,每隔一段
距离就有一个姜糖作坊,熬糖的锅就架在店门口。我拉了文然跑过去看完了店里伙
计熬糖、拉糖、剪糖的整个过程。心里痒痒的,文然安慰我明天出来逛街时候多买
一点带回去。
忽然想起来给他寄去的澳门糖果,拽拽他衣角,“文然,那个糖你有没有收到?”
他愣了一下,然后不解的望着我,“什么东西?”
我黯然,看来还是没有收到,随即掩饰,“没什么,我好饿呀,我们快去吃饭
吧!”
他咬了一下嘴唇,然后就是绽放的笑容,眼神里面分明就是邪恶的意味。
凤凰经典的四菜一汤一饭:社饭、血耙鸭、酸辣鱼、糯米酸辣块、蒸腊肉、酸
菜豆腐汤。凤凰人在饮食方面十分讲究色香味俱全,以浓溶为宗旨。酸食是苗家人
的独特饮食习俗,正合了我的意——无辣无酸不成菜。
我戳着鱼肉,嘴里念叨,“做梦呀!简直就是做梦呀,昨天还在北京今天就跑
来了湘西,世界真奇妙呀!”
文然仔细的挑着酸菜,摇头晃脑的附和,“神奇呀!果然神奇,大前天在香港
昨天在北京今天又在凤凰,果然天无绝人之路呀!”
我忍住笑,“谁要绝你路了?”
他挑起一棵酸菜丢到我碗里,吮了一下筷子,“范晨呗!非拉着我回南京。”
我停下筷子,“你不愿意回去?为什么?”
他咬骨头咯吱响,“某人不是要去某地旅游,诚征跟班加龙套一名?”再丢一
根小脆骨,嚼的更大声,“你知道吗?范晨回南京其实是去找宁远,但是我估计那
俩冤家肯定会碰面!”
我扑哧笑出来,“好呀!马上我打电话去问问宁清,十一过得如何?”转念又
说,“文然,不如我们后天直接回南京?你跟范晨联系一下?”
他眼睛贼亮,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好呀!我正要这么跟你提议的,亲爱的,
果然我们心有灵犀一点通——唔!”
一块腊肉直接塞到他的嘴里,结果他咬住筷子,得意的吮了一口,才喜滋滋的
埋头吃饭,剩下我不知道是接着吃还是换一双筷子。
黄昏时候,店外的红灯笼一个个都亮了起来,老街因此增添了一抹亮色。很喜
欢那些大红的圆灯笼,在青砖灰瓦之间显得那样的妖娆,却又不失沉甸甸的沧桑感,
是两种迥异气质的完美结合。
沱江边上酒吧很多,晚上和文然无事可做,就躲进了吊脚楼上的小酒吧。
十一期间,酒吧生意甚好,形形色色的游人出入,在这样古朴的地方寻找现代
都市的气息。和文然一起进去,果然众女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我不爽!
非常不爽!
借着酒吧昏暗的灯光,透过层层窗格,错落斑驳,更显得这厮的卓尔不凡,随
意的白衬衫,若隐若现细致的锁骨,细雨打湿的头发,顺贴的伏在额前,被风吹起
来,露出漂亮的大眼睛,鼻梁挺拔,他冲着老板笑,小虎牙平添可爱和顽皮。
点了一杯Glen Fiddich给他,附在他耳边小声说,“如果哪个女的看着你的眼
神异常的话,你可千万别喝她买给你的酒哦!”
他一把把我腰搂住,顽笑,“是呀!除了你买的,都不喝!不过我只觉得你现
在看我眼神异常唉!”
继续和他耳语,“发现没有,我们左边那个女的一直看着你,虎视眈眈,野心
勃勃!”
他握住我腰的手紧了紧,“看见没有,吧台上那个穿格子衣服的男人从刚进来
的时候就盯着你,怎么?不要跟我解释一下?”
我挣脱,他不放,继续“嘿嘿”,再挣扎,他勒的更紧,笑得更嚣张,忽然他
手机响了,我松一口气,他蹭蹭我的脸颊,“范晨电话,我去接!”
静静的看着周围人,随便翻看留言本上的片言只语,也有画的很可爱的漫画,
很多人喜欢以这样的方式写出自己的心情或是留下不能说出的秘密。
一页一页的翻看,女孩子的字迹清秀——“下一个地方叫永远,什么是永远,
依然行走,只是与时间反了方向”,签名是只龅牙兔子;男孩子的狂草——“Emily
,I am missing you ”,坦率直接。翻着翻着,看到一个Hello Kitty 的画像,手
上还抓着一条鱼,心下觉得好笑——世界上怕就是这只猫不吃鱼吧?签名是“Comment
vous appelezvous,Kitty ?”(Kitty 你叫什么名字?)笑笑,继续翻到下一页。
还没翻完,文然就回来了,告诉我后天范晨去机场接我们,我点点头,继续看
留言本。他好奇,凑过来看,忽然诗性大发,抓起笔写道,“厚德载物,自强不息!”
我愣了半天,提笔写下了“团结紧张、严肃活泼”,他笑起来,解释道,“我是这
个意思!”于是提笔在两句话下面签上我们的法文名。
忽然领悟,这个男人是在教我不曾思考过的真理。
两人就这么胡闹到深夜,走在老街上,又见红灯笼喜气的光弥散在雨雾中,借
酒壮胆,跳起来去抓,文然站在后面冷不丁的抱我起来,我欢笑着伸手去扯流苏,
震落了灯笼上的水滴,洒了我们俩一身。
回到客栈,玩累了一天,基本上是洗澡后就倒在了床上,神志已枕于江水之上,
脑中一片空白,却仍然清醒。
恍惚中,闻到文然身上熟悉的香味,淡淡的好似夜来香,香气缓缓的流淌,像
浅浅清清的沱江一样。忽然觉得香甜的气息在我额前萦绕,羽毛般的轻触落在我的
眼角,心念一动,似曾相识的感觉。
淅淅簌簌的,如同点滴的雨雾一般,只能感觉到却不能抓住,执意的眯起眼睛,
想要挽留无法掌握的柔情,下一秒冰凉的手指划过我的嘴唇,我喉咙哽咽只能轻喘
一声,那个带着清雅香气却是致命蛊惑的男人轻轻的喟叹,“言言,你的嘴唇好美!”
随即又是他的轻笑,眼睛里闪着灼灼的情意,却有几分戏谑和嘲弄,“知道你
没睡着,所以……”忽然他手臂猛的一带,我牢牢的被他锁进怀里。
突如其来的亲吻像暴风雨般的让人措手不及,由浅啄及深吻,香津浓滑在缠绕
的舌间摩挲,我们的呼吸越来越重。脑中一片空白,只是顺从的闭上眼睛,仿佛一
切理所当然。
昏沉中凭生出些怒气,不过片刻就被那缱绻挑逗的舌头撩得南北不分软在他怀
里,全身酥麻,只有唇舌间柔软缠绵的火燎。深沉又滚烫的呼吸,沿着嘴唇一路向
下,他俯在我颈肩,气息不稳,声音沙哑,半是隐忍半是低吼,“言言,快拒绝我!”
立刻清醒,双肩已经露在薄凉的空气中,发鬓散乱,提起全力推开他。他直起
身,看我眼神复杂,半是庆幸半是嗔怪,低头不依不饶的在我脖子上狠狠的咬了一
口。
心里叫痛,脸上红潮未退,白皙的肌肤裸露在他的视线中,他再次欺身上来,
却是小心翼翼柔情无限的吮舔,黑发散落在我的下巴和胸前,蹭的我痒痒的。我又
羞又恼,嗔道,“文然,别闹了!”他口齿含糊,嘴下却没停,“我没闹,我很认
真的,言言你好香呀!”手顺势滑进我的背后,细细摩挲着我的肌肤。
又是一阵轻颤,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却是断断续续的问出,“文然,你到底吻
过几个女孩子?”他掐住我的腰,用手肘撑了起来,玩味的看着我,半晌,他开口,
“你信不信,我就吻过你一个!”他眼神坚定,直直的看入我的眸底。
他顿了顿,大掌继续在我后背游走,忽然他咬住我的耳垂,呼出甜腻的白气,
熏得我浑身酥麻,“不过这不是我第一次吻你,之前我很喜欢偷腥的!——唔,你
以后不准住别的男人家里知不知道!”
恍然大悟,这厮对我分明就是势在必得的姿态,心里顿时忿忿,随即又被他的
亲吻化解。忽然,他停下动作,直勾勾的盯着窗外看,我好奇,刚想推他,他却扑
哧一下笑出来了,异常得意,“言言,刚才你那句话我可不可以理解为赞扬我的吻
技很好呢?”
我抛他白眼,“哼!”
他含住我的耳珠,笑出来,“咱们学法语的法国文化可是重点,那法式深吻不
就是重点中的重点?”辗转又吻住我的嘴唇,缠绵了良久,才抱住我沉沉睡去。
清晨半梦半醒之间,隐约听到江畔苗族妇女一下一下沉沉的捶衣声,还有水车
转动的声音。睁开眼,太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文然的笑靥在亮光中轮廓模糊,心
情一下子跟着亮起来。他在我唇角亲了一口,翻身下床,还冲我眨眨眼睛,附在我
耳边讲了一句暧昧的话,“快起来把衣服穿好,不然我就会忍不住扑上去完成昨晚
我们没完成的事情咯!”
我气急,抡起被子,他大笑而逃。
在店里吃早饭,肉丝面和豆浆油条,漂亮的店家姐姐给游客端早点时候愉快的
哼着林俊杰的那首“豆浆油条”,温馨可人。
坐在木船上,沿着沱江顺流而下。江水是浅浅的豆绿色,温润宁静,悄然的流
淌。青青的草在河底,摇曳生姿。忍不住将手伸了下去,一阵如玉石般润滑的清凉
瞬时把我的手包裹住,慢慢的沁入到心肺。文然在我耳边低笑,“好想把你抓牢,
就怕你会跃进湖水中消失不见。”我心一暖,却是调笑,“文然哥哥,我可不会游
泳呀!”
两岸的吊脚楼半依半悬,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细细观察,方觉这些吊脚楼古
旧而破败,立于水中支撑着这些古楼的木桩七零八落,仿佛经不起一阵风吹。然而
经历无数世纪的风雨浸润,这些老吊脚楼依然屹立不倒,其间所包含的坚韧和强大
又有几多人可以想象?
上了岸,步行前往沈从文先生的墓地。
沈从文先生的墓碑是一块本地的天然五彩石,没有规矩的形状,正面镌刻着他
的话: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认识“人”。背面是张充和的名句
:不折不从,星斗其文,亦慈亦让,赤子其人。
张充和——呵!张兆和——是爱情成就了沈从文湘西行的美文。
是爱情让沈从文成为了一个写河流的大家。
站在他的墓前,文然肃穆,轻轻的说,“沈先生一生幸得张兆和女士相伴,爱
情和湘西凤凰成就了先生的一生!”语气中,羡慕流淌。
忽然觉得,沈从文先生,有一本《边城》,有一本《湘行散记》,有一个张兆
和,一生足亦。
在路边采了一束清甜的金银花轻轻的放在碑脚,然后和文然默默离开这块与风
声和清流作伴的墓地。
在凤凰,静静流淌的沱江,一切都以温暖缠绵的方式静静地随岁月荡荡悠悠。
其实仅仅有这种感觉,就足够了。
这是我和文然,两个人的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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