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我满头大汗来到一家叫做读者书店的门外，透过玻璃门可以看见里面的读者捧
着不同的书在读，表情专注而且喜怒全部由小说情节决定。这书店里面除了教学参
考资料其它的全是小说，几万本故事情节漏洞百出错别字连篇对话生硬的小说整齐
的码放在书架上，没一本书都寂寞的等待被人阅读，而老板则等待着有人阅读后并
且可以慷慨买走。但从形势上看，永远是读者比较多，买者稀少，尽管这书店里的
书一直以来就是全部半价出售。我进去后，问了一下收款台里面坐着的小姐。
“你们老板在么？”我尽量使我自己有礼貌。
“少等会儿啊，他在楼上呢，雪丽，叫下老板！”话完，我看见一个穿着印有
读者书店四个字的T 恤的女的上楼去了，有四五分钟后她带着一看上去四十多岁的
男的下来。男的来到我面前问：“什么事，这位先生。”
他对我的称呼实在别扭，我说：“我是来找工作的，你们这需要人吗？”
“哦，我当什么事儿呢，一来找工作的也麻烦我，去跟她说去，这种事由她全
权负责。”老板指着收款台里面坐着的那女的说，他走过去对那女的说：“上边来
了一位作家，没事别麻烦我啊。”说完，老板上去了。我走过去看着那女的，她脖
子里戴着一条金灿灿的项链。
“找工作是吧？”她轻蔑地问。
“哎，是的。”
“记性好吗？”她看着面前的电脑问，好比在问那太电脑。
“好着呢，你让我记什么我就记什么，让我忘了什么我就忘了什么，能存能删，
方便快捷。”
“那你不成了电脑拉？”
“没错儿，是电脑啊，谁让你看也不看对着电脑说话了，我这是替电脑回答呢，
再怎么说你也得礼貌点儿，我是来找工作的，不是来看脸色的，你现在的工作地位
还用不着用这种口气说话，没听见你们老板刚才还称我为先生吗？”
她把目光转移到我脸上，看来刚才说的话奏效了。她笑了笑，“嘴巴还挺利的
呵”
“谢谢夸奖，不过你这夸奖好像还带着嘲讽吧，我不接受。”我自信地说。
“有意思，我还真没见过像你这样找工作的，新鲜呵啊”
我心里说少见多怪，嘴上却这么说：“没见过吧，这不是见着了？你为什么不
告诉我你们老板见是男的就称呼为先生，是这样吗？”
“呵，知道的不少啊，你这人挺奇怪啊，我刚才没拆你的台，你这会自己动口
拆了，倒也免去尴尬啊，你还挺精的，算是让我长见识了。你以前做什么的，是不
是卖保险的，要不你嘴巴怎么这么好使。”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卖保险的，你想买吗？”我下圈套说。
“除了卖保险的没人嘴巴会这么厉害，我说的对吧。”她表现出的自信真是让
我觉得好笑，跟宁夏比起来差远了，天壤之别。
“我可以严肃地告诉你，我以前不是卖保险的，我以前是个无业游民，这我不
值当骗你，骗你也没意思不是？”我有点老奸巨滑了。
“那么说你更厉害了，哪练的这本事啊，成快嘴李翠莲了。”她的手从键盘上
离开，放到面前的桌上。在右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估计是白金的。
“能不能说正事儿啊，我是来找工作的，不是来侃闲话的，就算侃大山我也不
会跟你侃，我能侃的兄弟多着呢。反正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就投
八路，工作是肯定能找到。”
“呵，又充起爷来了，听你这口气我还不能撵你走呢，不让你在这干反倒得罪
你了不是？我怎么称呼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我倒是想见识一下你有多大能耐。”
我趴到收款台上，“我叫余东，年年有余的余，旭日东升的东，我其实没多大
能耐，谈不上见识，你若是能留我再这工作有的是时间来了解，我听你们老板的口
气这事全部由你负责，你一句话能让我留下来，同样也能让现在正工作的员工下岗，
是么？”
我身边走过一个十几岁左右的男孩，她看看了后又把目光投到我脸上。我目光
追随着那男孩停到当代小说栏前面，男孩用手抽出一本书，蹲了下去。我刚收回目
光，一个老头拿着一本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来结帐。她对老头抱以职业的微笑，
老头一时要被迷倒似的，掏钱的手竟然没伸到兜里面，在灰褐色的裤子外面胡抓一
把感觉不对又抬起胳膊把手插兜里去了。老头掏出一个陈旧的手绢，小心展开后把
唯一一张五十的递给了她，她熟练地拿起书店的印章啪的一声在书的扉页上扣了一
下，接着又一分不少的找给老头钱。老头自己扯下一书店准备的塑料袋，把书填里
边出门而去。
“咱接着说吧，刚才说到哪拉，哦，反正你是来找活干的对吧，那你有什么要
求没有？有，你就说出来我们了解一下情况。这样可以更好地安排你的工作，本书
店的工作时间是早上八点到晚上七点，冬天缩短两个小时。”
“用不着吧，好像你们这没什么工作可安排的，我看上去不都是图书管理员么，
眼睛睁大点看好偷书贼是吧，我亲眼见过偷书的，看好他们绝对有保证。”我把话
说得轻松，可真要我干起来我绝对不可能那么拼命努力，谁让她这不设奖金了，要
是能够一个月抓到五个贼子就奖三百块钱，我铁定了连眨眼都不眨了，就盯着贼子
盯着奖金了。可是，好像贼还没疯狂到那种地步吧？
“你倒是知道这工作是干什么的啊，你说我会留你吗，我有必要留你吗？”
我心想要干这工作就得来狠的，跟她嗑这么会儿工夫了，她不留我也用不着跟
我聊这么久。然而，她这么说无非就是让我再跟她驱会儿寂寞添点乐子，现在的我
已没兴趣陪她浪费时间了。我保持沉默笑了笑，转过身去向门外走，我当然不是真
的走，我这是在赌一把，因为我判断她必然是要我留下的，那么她一定会喊住我。
如果她不喊我，我也就走人寻其它工作，可是我知道其它工作都比不上这工作轻松。
如我所料，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站起来喊我了，她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不说话就走，我正打算留下你在这干活呢！”
我再次回到受款台前，笑着说：“谁说我要走了，我这是出去上厕所呢！”
她恍然大悟道：“上厕所啊，你去那边，书店里边就有，外面公厕收费呢。”
“是么，那我上趟厕所去啊，一会儿再说啊。先说好了啊，我如厕时间比较长，
你久等。”我朝她指给我的方向去了，我走到一广告牌前绕过去，看到了一个门头
标有洗手间的房间。我推门进去后，一堵墙挡在面前，左边贴着一女字，右边贴着
男字，我朝右走再左拐才算真正到达安全行事区域，这事儿不能走光了，其实走光
也并非大事，主要是走光同时总要有一声大惊小怪的尖厉叫喊，我不能忍受的就是
这。
我不是来解手的，我是来抽烟的，书店里边就这地方让抽烟。这厕所乃是经济
型的，只有一个蹲池，倘若对读者开放的话，肯定得排队使用，碰上便秘的指不定
谁拉屎拉裤子里呢。到时候泛起一阵飘香，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纷纷一脸无辜以示
自己的清白。那散发奇香者必然灰溜溜的离去。我抽着烟，进来一有模有样的男的，
他看我一眼后独自到蹲池上退掉裤子蹲下。我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掉向外走，
没到门口我便听到一东西扑通落水的声音，我意会一下笑着离开。再次回到收款台
时，又有一位买书者花钱买盗版。等他离去后，我过去了看见她还在里面坐着，处
理完电脑上的事后，她把手放到面前桌上。
“明天你来上班吧，八点就过来，不要迟到，中午十一点下班，下午两点再来
一直到晚上七点。怎么样，工资就一个月八百吧，干的好了有提成，如果你能极力
推荐读者买书销量上去了就有奖金，反正就在你自己了，你出力越多自然挣的钱就
多，这叫多耕耘多收获。”她说完，拿出一张专用的员工记录表递给我后又找了一
支笔给我，示意让我填上。我审阅一下后没发现对我不利的条目，整张纸就是记一
下我的家庭地址和联系方式，一望不可知的年龄和一望可知的性别。我开始伏在台
上填，她说我就是拿回去填也行，我说不成万一哪项不懂了还得跑回来。我想果然
周密，在我填的过程中有一项叫做E-mail的，我知它是用于联系，可我暂时没有那
玩意，我就问可不可以不填，她说没关系现在不填将来有了再填。我隔过去那项把
把表填完给了她，然后说几句没有意义的话，轻松离去。刚出来，外面的热气就将
我重重包围，汗珠立刻布满额头，我摸摸兜里一分钱也没有，买水绝对没可能了，
我有点后悔刚才怎么不在书店里边多喝点引水机里边的水。书店对面的大型超市门
口人进人出，这时有一位打着伞的穿衣时尚的小姐把伞合上进去了，我知道对这位
小姐注意的不单是我一人，还有很多人的眼睛都曾关注过她，而她既然来这种地方
其用意已经很明显，她就是想让人多看她几眼，彰显一下自己的美丽和有钱。她试
着用那种所谓的气质告诉你，看，我脸上抹的是出自德国或者美国的一瓶就得上千
块钱的防晒霜；我穿的也是进口的外国名牌，一个扣子都由好几个人完成，价格不
菲；还有我金足上穿的是价值一个农民工一年收入的高跟鞋。
我看到这样的人不能说就嫉恶如仇，但是我就特别气。她们凭什么看不起劳动
人民呀，她们凭什么干一点儿也累不着的活却拿着颇有分量的薪水，就算社会已经
相当优待你们这些幸运儿了，可你们没必要老装着自己多有钱多么贵族化多么的不
可一世。她们的思想已经腐朽，把挥霍当成一种天经地义的行为。你有钱你拿出来
捐给山区贫困人民啊，有多少穷困家庭失学儿童你知道吗？全国人民都是一家人，
干嘛富了自个不管兄弟姐妹死活，曾经接受的教育都已忘得一干二净，说劳动人民
素质低倒不如说你们素质低。
我走在回去的路上，想抽烟但是不能抽了，大热天的再烟熏火燎一把，我嗓子
肯定受不住。一路艰辛抵达胜利后，我坐下来把凉好的凉白开咕咚咕咚往肚子子里
灌，夏天真是漫长啊。没喝完水，楼下房东扯着嗓子喊我了，在屋里就听见自个的
名字漫天飞。
我应声出去后，房东抬头看着我说：“余东，你妈来过，给你留这儿一兜苹果
你下来快拿上去，你妈来的时候你刚好出去了，她就放我这儿了，让我等你回来给
你。”
我有点吃惊，我妈来过，这不是开玩笑嘛？我妈哪知道我在哪租房子啊，我没
跟她说啊，真是奇了怪了。我有点不相信地下去，房东拿着苹果从屋里出来，笑得
跟朵蔫了吧唧的花似的。我接过苹果说：“大叔，你吃一个吧。”我从袋里面掏出
一个。
他好像在心里面这么说：谁跟你客气啊，我早就吃了你俩了，还让我吃？他当
然没在嘴上这么说，我接着又说：“没关系，你要是刚才吃了我也不会说你什么，
这苹果就留着我吃吧。”
他正要接苹果的手接了个空，脸上满是尴尬的笑，如果没猜错的话，他肯定偷
吃了。因为我已经五六天没交下个月的房租了，他吃个苹果也能理解。
“没没没，我没吃你苹果，不过这房费是该交了吧，你要是手头有点紧那就再
缓缓，别急啊，哎，没关系的，迟些交不碍事儿的，不碍事儿。”没关系的，反正
我吃了你俩苹果，迟些交就迟些交吧！他心里边八成是这么说的，瞧他那假惺惺的
客气样儿我就能猜得到。
“那我先上去了啊，房租的事我赖不掉，你看我也不是那人，您别急啊，我迟
早要给你的。”我提着苹果上去了。我妈真是疼我，找到这儿来送苹果。我把那一
兜苹果放到地上，手里边拿着的那个在衣服上蹭蹭就大口啃起来，这苹果皮薄多汁
鲜嫩香甜解渴充饥。吃的只剩下核后，我扔到垃圾桶里，有挑出一个苹果吃起来。
正吃着，宁夏的脚步声响起，她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两本书。
我招呼她过来吃苹果，她却先问：“哪来的苹果？偷的，抢的，还是骗的？你
说清楚，不说清楚我可不吃，瞧你吃得津津有味还不知道是那么回事儿不是。”
“我上哪偷苹果啊，跟你说这是我妈送的，她知道她儿子在外面饥寒交迫了。”
“你那是活该，好吃懒做，工作找到了没有？”
我掏出个苹果伸过去，“呶，吃苹果，先吃着，边吃边说啊。”她接过苹果到
水管前洗了洗又回来，“我今个一出去就找上工作了，咱凭什么呀，就凭这张嘴呀，
当今社会乃是人才竞争的社会，但它更是人才流动的社会，我不厉害点我能找上工
作吗？你觉得在书店里边干怎么样，活儿不累还能凉凉快快地看着书。我怎么就这
么幸运呢，别人上完大学都喊找工作难，我这没上大学找工作怎么就跟放屁一样容
易？”
“别臭美了，又迷失自我了，吃你的苹果吧！”我俩对着笑，你一口我一口地
吃着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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