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谁的茶
ANITA 在敲我的门,头一次,我没有反感那略显粗鲁地重重的叩门声,我欢
快地打开了门,ANITA 说:“刚回来啊,我到阳台收一下衣服。”她的眼神有点
闪烁,可是我只顾着自己快乐,没想那么多。“是啊,今天去世纪公园玩了一天,
好累。”我忍不住又去摆弄我的风筝。ANITA 突然停下了脚步,盯着风筝说:
“这个风筝,你,你今天去放风筝了?”她的声音似乎有一丝颤抖,我有些奇怪
地看着她,说:“是啊。怎么了,你?”她好像没有听见我的话似的,只是盯着
那个风筝,但她起伏的胸口让我看出了她的不平静。我越发奇怪了,“ANITA ,
你,没事吧?”“哦,没事。”ANITA 仿佛突然被惊醒似的看了我一眼。“这个
风筝,是````是你男朋友送的?”ANTIA 问得似乎很艰难。“嗯,算是吧。呵呵,
其实,是别人的,挂在树上,我~~嗯,我朋友,他爬树帮我取下来的, 呵呵。”
我兀自笑了,我没好意思称王斌是我的男朋友。“他,他爬树,为了这个风筝?”
ANTIA 的手神经质地揪住自己的领口,很激动。我疑惑地看着ANTIA ,她的反应
真是太奇怪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事。突然,电光闪掣一般,
许多东西齐齐在我脑海里冒了出来:ANTIA 的初恋,厦大,深圳,昨天ANITA 的
突然消失~~~~这些看似不相关的词此刻在ANTIA 可疑的神情中似乎串成了一个鲜
为人知的故事。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不期而至的雷电击中
一般。很快,我回过神来,竭力平静下来,我对自己说:“不可能不可能的,不
会那么巧。”可是,心底里,却好像有一个声音小声地在说:世界上的事,有时
就是这么巧。
“你~~~~~~我~~~~~~”我张开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ANTIA 把视线从风筝上收了回来,定定地看着我,半晌没有说话,似乎在考
虑该怎样开口。我有一种真相即将大白于天下的惶恐:鋈唬痪浠懊凰担
恚膊较蛎趴谧呷ァ?
“ANITA ”我叫住了她。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她,难道,我真的希望
从她嘴里听到一个故事吗?在那个可怕的直觉面前我退缩了,我不想失去我刚刚
拥有的一点快乐,如果可以,我愿意自欺欺人。
ANITA 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你,你还没收衣服呢。”我懦懦地说。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天,怎么可以这样跟我开玩笑,我对他刚
刚有了感觉,就~~~~~~不,这些都是我的猜测,事情可能不像我想的那样,我的
想象力太丰富了,这未免也太离奇了,不可能的,我安慰着自己。最后,还是没
能敌过一天的劳顿,睡了过去。
我不知道,与我一墙之隔,有一个女孩,一夜无眠。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似乎都在躲避着对方。我们呆在各自的房间里,想着各
自的心事。原本,我们之间话也是不多的,可是现在,基本上无话可说,好像彼
此都处于一个真空状态。碰了面,也是一低头就过去了,好像没看见一样。这样
的一种状态,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测。好几次,我都有问个究竟的冲动,可最终,
伸出的手,还是缩了回去。问了,又如何呢?其实,不问,我也知道事情的真相,
再问一遍,只是不给自己留下自欺欺人的余地。
假期最后一天,王斌约我去他家里。
他的房间很干净,虽然,桌子上零乱的放着健盘,书籍,和他描述过的巨型
水杯,但是,是干净的没有灰尘的。
我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是《庄子》,“哟,你还看这书呢。”我有些意
外。
“是啊,我喜欢庄子华丽的文风和他它丰富的想象力。诸子百家里,我最喜
欢的就是庄子。对了,你读四书五经吗?”
“呵呵,不太读,道行不够。”
“哦,我比较喜欢中国古典文学。”
我心里一动,想起了另一个声音:“我喜欢唐丝(诗)宋词。”
“怎么,你生气了吗?”看我对着书发呆,王斌有点紧张地问我。
“生气?怎么会。我只是在想,你~~~~你喜不喜欢诗词。”我有些犹豫地说。
“当然,我非常喜欢。我记得~~~~~~~~”说了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记得什么?”我紧张地看着他。
“没什么。你喜欢谁的诗?”他淡淡地说。
“李白的吧。不过,其实我更喜欢词。”看他的神情,我知道,一定“有什
么”,但我没再问。
“哦,我喜欢李商隐的诗,尤其他那首《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我不
觉念着这首诗。
“你最喜欢的一定是最后两句吧,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我
若有所思地问。
“哦,你怎么知道,的确,我最喜欢这两句。”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一个人会喜欢一首歌,一篇文章,一首诗,最大的原
因就是,感同身受。
“你怎么了,今天怎么总是发呆,心事重重的样子?”王斌发觉了我的异样。
我故作轻松地说,“没有啊,呵呵,可能是因为想到明天就要上班了,快乐
的日子就要结束了吧。”是不是真的,快乐的日子就要结束了呢,我的心情变得
很沉重。
就在我渐渐被王斌吸引的时候,我的室友一夜之间成了王斌心中那段过去的
主角,上帝啊,你这是在和我开玩笑,还是在考验我?
“是啊,明天就要上班了,我可能接下来会很忙,老板交给我一个项目,可
是没有人帮我做,只有我一个人,要写几十篇文档。”
“呵呵,能者多劳嘛。”我有点心思恍惚,我想知道,关于那段“过去”,
还有,它真的已经是“过去”了吗?
谈话的气氛像永远也煮不开的水,温吞而疲乏。
“我的室友,哦,你上次去没见,她也挺喜欢诗词的,嗯~~~~她,也是从深
圳来的。”我装作随口提起的样子,漫不经心地翻着手中的书,眼睛却在观察他
的反应。
“哦,是吗。”他一副漠然的样子。
“那么,你,你以前的女朋友是不是也和你爱好相同?”像一个在黑暗的隧
道里摸索前行的人,我一点一点小心地移动着脚步,生怕一个不小心便跌入了万
劫不复的深渊。
他游离的目光停留在了我的脸上,但是,有那么几秒钟,他的眼神是空洞地,
似乎穿透了我,望向在我之后的一段过往。然后,他一字一顿地说:“过去,我
不想再提。”
我一下子脸红了,此刻,他一定认为我是个很八卦的人,对别人的过去充满
了好奇并乐此不疲地想要寻根究底。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 ”我说不下去了,是啊,我想
怎样呢,告诉他,他的初恋女友,可能就是我现在的室友,然后,看着他们可能
重修旧好?当然,也许破镜不会重圆,但,无论如何,它会打破现在的和谐。因
为,一段真挚的感情,尤其是初恋,即使成为了过去,它也会永远存在于心底的
某一个角落,渐渐地风化,你以为你已经将它淡忘,然而,只要一个轻轻地碰触,
便会碰落一地如灰的心事。
“好了,不管你是什么意思,现在,我的意思是,我们去吃火锅,好吗?那
天答应你了,可没实现,今天补上。”他接着我未完的话说。
“哦,好的。”我勉强笑了笑。
一顿火锅吃完,我的心还没吃热。我想,我真是在庸人自扰,为一段还不知
道是不是存在的过去伤怀。我这是怎么了,如此的患得患失,难道,真的是心态
老了吗?我在恐慌什么呢?
我倚在地铁门上,看着夜幕下飞逝而过的一栋栋高楼的轮廓,我有很强烈地
想法,想有一个家。我不想像这飞驰地列车一样永远地奔波,驶向一个不可知的
未来,我想停下来,我希望,在这个城市里,点亮一盏,为我守候的灯。
我打定主意,把这件事忘掉,当做什么也不知道,我只要,牢牢地抓住现在。
回到家,客厅里黑漆漆的,我看了一眼ANTIA 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了灯光。
我刚打开了客厅的灯,像是有感应似的,ANITA 的房门开了,我看到了,她有些
红肿的双眼。
“百合,那个送你风筝的人,他叫什么名字?”第一次,她没有称呼我靓女。
虽然有所准备,但,我还是有些意外,我没想到她问得如此直接。突然,我
有些恼怒,她有什么权力就这样鲁莽地闯进我的生活。我冷冷地说:“这和你有
关系吗?”
她微微一怔,我看到了,她眼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她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随即,又抬了起来,只是这一低头的瞬间,她眼神里的那一抹凄楚没有了,取而
代之的,是挑衅和一点野性:“他叫王斌,对吗?”
我迎着她的目光,说:“没错,王斌,我的男朋友。”
我看到,她像一个突然遭受重创的人,眼里的光采迅速地黯淡了下去,我想
到有一年,校园里的玉兰开得正好,一场不期而至的风雪,让所有的的花朵在一
夜之间凋落成泥。我有些不忍,我有什么权力伤害她呢?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让人窒息的逼仄。
半晌,ANTIA 缓缓开口说:“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这句话,对我来说,
已不是一个意外,但是,当它真真切切地ANTIA 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我的心里,
还是有一丝疼痛。我给自己所有的安慰,以及我刚刚做出的决定,此刻都变成了
对我无情的嘲笑。
我苦笑了一下,说:“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的,他告诉你什么了?”ANTIA 有些吃惊。
她的急切,她眼神里突然又燃起的光亮都在告诉我,王斌在他心里,从未褪
去。
“不是的,是我猜的。”我诚实的回答。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他来的那天吗?”我想起王斌来的那天,ANITA
的突然消失,那天晚上很晚了,她才回来。第二天我出门时也没见她起来,可是,
她一贯是早起的。
“是的,那天,我在厨房窗口,正好看到你们一起往家走,我看到他时有一
种很熟悉的感觉,但是因为远,也看不清,等你们走到楼下了,你给他指家里的
窗户,我才看见是他,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于是,我就走了,我怕
遇到你们,我跑到了楼上去,后来,听到你们下去了,我才~~~~~~~~~ ”ANITA
背倚着门框,双手放在身后,眼睛出神地望向橱房的窗口。
忽然,她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向我,说:“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们之间的事?”
我没说话,微微点了点头,她的确是一个聪明的女孩。
她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说:“到我房间来吧。”
同住了三个多月了,这还是第一次正式地踏入ANITA 的房间。她的房间很简
单,除了房东原有的家俱之外,她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墙角立着一个巨大的黑色
的行李箱,大概就是她全部的家当了。整个房间最触目的,就是一张床,浅绿色
底印有黄花的床罩和被单,被子没有叠,凌乱地堆在床上,上面还扔着她的睡衣,
一只袜子被压在被子下面,畏头畏脑地探出头来。床头柜上放着浅绿色的纸巾盒
和同色的一只小闹种。我突然想到,ANITA 似乎很衷情于浅绿色,她的毛巾,刷
牙的杯子好像都是这个颜色。
她把被子往床中央推了推,然后说,坐吧。
“其实,我以前好像跟你说过一些我们的事。”ANITA 一边说,一边弯下腰
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找着什么东西,她弯下身去的时候,腰部的肌肤露了出来,雪
白而紧致,她的腰身很细,是男人通常都喜欢的那种小蛮腰。然后,她直起身,
手里拿着一包骆驼牌香烟和一只一次性的打火机。
“你不介意吧?”她把手中的香烟在我眼前晃了一下,问我。
“没关系。”我说。我的咽喉很奇怪,对烟味非常敏感,每次一闻到烟味,
就好像有一团气流堵住了喉咙,让我说不出话来,我曾怀疑可能是慢性咽炎,但
从没去医院看过。
“从哪开始呢?”ANTIA 低下头,看着指间的香烟。我没有答话,静静地坐
在一旁。也许,那是一段如麻地往事,在还没有来得及理顺之前就被团成一团塞
进了心底深处的某一扇柜门,现在,突然间翻了出来,却发现,已找不到,开始
的地方。
良久,ANTIA 抬起头来,说:“就从我们私奔开始吧。”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