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不如偶遇
好好一个周末,因为约了陈经理,让我觉得这个周末生生被糟蹋了。我喜欢
无计划地周末,随心所欲,为所欲为。这才是放松。
照例,我起得很早。周末也不例外。有时,真有点痛恨过于准时的生物钟。
非常羡慕那些可以在周末一觉睡到中午的人。我没有赖床的习惯,醒来了就起床。
因为是睡到自然醒来,所以心情很好。我忙忙碌碌地买菜,清扫房间,把衣服扔
进洗衣机,觉得自己像个贤妻良母。隔壁ANITA 的房间还很安静。擦客厅的地板
时,我小心地不弄出声响。忽然,我想起来,ANITA 不是要今天搬家吗,怎么没
动静了。
等我干完所有的家务活儿,心满意足地吃完早餐后,差不多快十一点了,我
倚在床头,手拿遥控板,不停地NEXT。心里却想着晚上见了陈经理,我该怎么做。
我听到ANITA 在客厅走动的声音。我起身拿了支杯子,装作倒水的样子,走了出
来。
“咦,你好像说你今天要搬家,是吗?”我装得好像刚想起来似的。
“哦,我那边还没弄好,下周末吧。嗯,反正我们的合同是到8 号到期,是
吧。”ANITA 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哦”我讪讪地不知说什么好,其实我并没有催她走的意思。
约好的八点,我六点就出门了,为了防止万一。毕竟,约的是客户,宁可我
多等会儿他,也不能迟到。挑衣服,颇费了些工夫。本来我有一套针织的两件套,
很漂亮,只是,里面的吊带衫是低胸的。其实,如果是和朋友去出玩,这身行头
泡吧倒很合适,可是,现在是去见陈经理,有利益关系的,我不想他误会,我可
是卖产品不卖身的。要想让对方尊重自己,首先就要自重。
在地铁上,收到了王斌一条短信:“加班中,你呢?”
我想了想还是没说实话:“在家,无聊中。”我想,反正家里也没固定电话,
不怕露馅。
八点一刻,陈经理到了我们约定的地方。还行,比我预计时间早了一刻钟—
—毕竟是我有求于他,他总该要端端架子拿拿劲,正常。
陈经理穿了件体恤,胸前一堆我看不明白的颇具后现代魔幻写实主义色彩的
图案,大概是人生得小,所以就想仰仗着这图案让身心连同人格一起膨胀一下吧,
只是可惜得的很,我并没有觉得他就此高大了起来,相反地,让我头晕。第一次
见面时,他一直在班台后面,看不清他的身形。今天算是见了庐山真面目:本来
是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却又不安稳于他的瘦小,硬是往肚里塞了个猪头——横看
成岭侧成峰,让我想到了非洲平原上异军突起的乞力马扎罗。我自知这样打量过
别人之后,于情于礼该奉上称赞一句两句不等。于是,我说:“陈经理真是百变
人生啊,今天的您和那天见您的时候完全两个风格,说明陈经理无论生活还是工
作都同样精彩。”
陈经理谦虚地一笑,不谦虚地说:“嗯,我一向把工作和生活非得很开。我
认为,生活一定要有质量,才对得起自己。”
“对对对,现在的成功人士都这样。”我拼命咬着舌头没让自己笑出来。他
自得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呱呱叫着的细腿腆肚的青蛙。
看着他那腐败的肚子,我就知道,今天我得破费了。
随便找了一家不起眼的酒吧我们就进去了,反正大家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尤其是陈经理,肯定怕碰到熟人。
一落座,这厮就老实不客气地“先开一瓶杰克丹尼”。我暗自胆寒,看来考
验我的时候到了。
我给自己点了杯果汁,陈经理不乐意了,怎么能喝果汁,那多没意思?不会
喝?我不信。不行,一定要喝点酒。要不,早知这样我就不来了。你喝果汁我一
个人喝酒有什么意思?好吧,哪怕少喝一点,到酒吧来不喝酒来做什么啊。我只
好很无奈地告诉他,从来滴酒不沾的我,今天只能舍命陪君子了。陈经理呵呵笑
了,脸上流光溢彩。
酒上来了,我往杯子里加了许多冰块。陈经理笑我,这样喝还有什么意思。
我心想,我要是现在喝得有意思了,等会儿,就该没意思了。我一再申明我不会
喝酒,只能意思一下。还好,陈经理虽然没有生就山东大汉的魁梧身材,但喝起
酒来颇有北方人的豪爽——根本不用我劝,他自会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几杯下
肚之后,他放慢了速度,注意力转移到聊天上来了。
“百合啊,来上海多久了?”
“时间不长,还不到一年呢。”
“哦,一个人啊,还是和男朋友啊?你,应该还没结婚吧,看起来还小。”
“呵呵,陈经理真会说话啊,我哪里看起来小啊。嗯,我一个人在这里。”
“哦,是吗,一个人啊,不容易啊,一个女孩子,很难啊,尤其是在上海这
样的城市。”陈经理俨然一副慰问灾民的表情。
“是啊。是不容易。所以,以后还要请陈经理多多关照呢。”我借着东风,
拿起酒瓶给他倒了杯酒,“这杯,是我敬您的,以后,我还要多向陈经理学习呢。
这杯就当我是拜师学艺吧。”
“好说好说,呵呵。”陈经理咧着嘴笑着说,一饮而尽。
我一仰头,把杯子里酒也干了,因为加了很多冰,味道很淡了。
“呵呵,好!百合小姐倒底是西北来的人啊,呵呵,酒风很好嘛。”
“呵呵,这得看是和谁在一起了。说真的,我可是第一次喝酒。平时,真的
不喝的。”
“哦,是吗?这么说,我很有面子喽。”
“不,应该说,我是十分地信任您。我相信,以您的资历,不会计较我酒后
失态的。所以我才敢喝的。”我发现喝了一点酒后,这种肉麻的话,我越说越顺
口,都不用打腹稿了。
“哈哈哈。”陈经理笑着向后一靠,一只手顺势搭在了突起的肚子上。
“呵呵,陈经理,冲我对您的信任,您得把杯里的酒干了吧。”
“好,我干了。”陈经理很痛快地答应了。
就这样连哄带骗一瓶杰克丹尼基本上装进了陈经理的肚子里。“再来半打百
威!”陈经理酒兴空前高涨,谈兴大发。向我讲述他的血泪奋斗史。我则表现地
像是听红军爷爷讲长征的故事一般,一脸地敬佩和叹服。陈经理越说越激动,越
说越兴奋。他对自己的敬仰之情有如滔滔江水汹涌奔腾。我想,其实,每个人或
多或少都点自恋的情节。发扬到极致辞的,如现在网上极火的什么姐姐。一般地
人,都能将其很好的隐藏在心里,表面上是看不出来,只是,一点火星子,就会
将它燎原,像现在的陈经理。
终于,陈经理的酒喝得差不多了,话音渐稀,突然,他很大声地打了一个酒
嗝,浑浊的气息搅动着空气。我摒住了呼吸,只几秒钟,我就坚持不住了,即使
这空气有着肮脏的气味,但我,我依然无法舍弃,这,就是无奈。突然,陈经理
身体略向前倾,看着我,说:“今天,真是痛快啊。”说完,又向后靠去,昏暗
的灯光下,我看到他闪烁的眼神。
“呵呵,是吗,您高兴就好。平时那么累,也该放松一下。”我微微一笑,
看桌上已是杯空酒罄,我问道:“您看再来点什么?”古时讲端茶送客,我也想
提醒陈经理差不多就撤。
“呵呵,不用了,差不多了,几点了?”说完,陈经理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很
大的弧度高高地抬起了手腕,皱眉觑眼看着他金光灿烂的劳力士,“唔,不早了,
快十二点了。”放下手腕,陈经理征寻地问我:“要不,咱们今天就到这儿?”
他的眼里却是显而易见地意犹未尽。我装作没看懂,接着他的话说:“唉,还没
听够您讲您的历史呢,真的,我觉得对我的帮助特别大,可是,我也不能总霸占
您的时间啊,再怎么说,今天是周末,您也得陪陪家里人。不过,好在,来日方
长,以后,咱们可以多出来坐坐。您说呢。”
“哈哈,是啊。不过,帮助不敢说,只是在社会上混了这么几年,经验还是
有一些,至少能让你少走点弯路。以后可以多交流交流。”陈经理慷慨地说。
结完账出了门,道过告别之后,我像是突然想起来似地,说:“对了,陈经
理,上次您不是说我那个报价有点问题吗,我照您的意思改了,下周,您看哪天
方便,我再送去您过过目?”
“行啊,哪天都行,来之前打个电话就行了。”陈经理小手一挥,好像在说,
这种小事不值一提。
我微微一笑,冲陈经理招了招手。
坐在出租车上,我打开手机,有一条未读短信:
“我马上就到莘庄了。”
是王斌,发送时间:8 点27分。
有那么几秒钟,我的大脑停滞了般,一片空白。
之后,我的大脑开始恢复正常。他说快到莘庄了,他是要去看我?可是,他
明明说他在加班。糟了,ANITA ,ANITA 今天在家。我闭上了眼,我不知道,等
着我的,是怎样的情形。
隐隐地,有些头疼,真希望,就这样,坐在车里,永远不要停下来。
当希望不切实际的时候,就成了幻想。车子停在了楼下。
我抬头看了看窗户,黑洞洞地,像不可知的未来。
打开门进去,房间漆黑而安静,像是表演结束后空荡荡的舞台,没有演员,
没有观众,只有故事留下的情绪,飘浮在空气中,若有似无。ANITA 房门紧闭着,
不像是有人在的样子。但是,我还是轻轻地敲了她的门,果然,房间里没人。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十二点半了。ANITA 人呢?这里,刚刚发生过
什么事?我费劲地猜测着各种可能,最后,我拿出手机,找到王斌的名字。
“对不起,您所拨叫的用户已关机。”手机里传出让人心灰的声音。
不同的猜测同时在我心里东碰西撞,像是一头困兽,烦燥,不安,疲乏。
花洒打开的一瞬间,水哗地流了出来,温热地水落在我的肌肤上,我的心渐
渐平静了下来。我想,该来的总会来。一切,等到明天再说吧。
早晨醒来,昏沉沉地,做了一晚上梦,醒过后,又好像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仿佛聊斋里描述的荒野里的华宅美妇,在天亮的一刻,一切化为子虚乌有。梦境
和现实,像是两个不同维度的空间,同时存在着。其实,白昼和黑夜,谁又是谁
的梦?
去洗漱经过客厅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门口的鞋架,没看到ANITA 的鞋子,她
还没回来。我漠然地收回我的眼光,像往常一样,从杯子里拿起牙刷,给上面挤
好牙膏,依旧是我喜欢的绿茶味。然后,我抬起头,我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因
为昨晚睡着喝了一杯水,眼睛有些肿,也许是没睡好的缘故,黑眼圈很明显。我
放下水杯,把脸凑到镜子前,仔细端详着,一边用手指在下眼睑轻轻按着,我看
到,不知什么时候,颧骨上起了淡淡地褐色的斑。也许,只需一些高档的化妆品,
镜子里的我,马上又可以变得光鲜亮丽。但,任是怎样的脂粉,也无法抵档时间
的那只手。铅华洗净后,只有,不堪一击的脆弱。
快到中午的时候,ANITA 回来了,她一边开着门,一边讲着电话:“嗯,对,
我已经进了门了,嗯,好的,我知道了,你也是啊。好,那我挂,BYE 。”电话
挂断了,然而,笑容依旧在ANTIA 脸上缱绻流连。ANITA 微低着头笑着径直向她
的房间走去,竟没注意到客厅里的我。
“ANITA 。”我脱口叫住了她,但是,叫完之后,我突然发觉,我不知道下
面要说什么。
“哦,是你呀,吓我一跳。”ANITA 用手拍拍心口,声音力所能及地表现出
了她的惊吓。
“我,嗯~~~~~ ”我一边支吾着,脑子一边飞速转着。
ANITA 歪着头,先是有些奇怪,然后,她眼波一转,带着了悟的神情,笑着
截住了我的话:“昨天,我见到王斌了,他来找你。”说完,她目不转睛地看着
我。
果然,他们见面了。但不知为何,我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自从我知道
了ANITA 和王斌的关系之后,我一直在想,到底要不要告诉王斌,我无端地猜测
着各种可能的结果,并因此而更加地犹豫。现在好了,我不用猜测了,结果已经
出来了,我只需要,睁开眼,看一看。
“是吗?”我故作轻松地笑了,“我昨天,临时有点事,他来,也没提前告
诉我。”
“是啊,我也没想到,一开门,竟然是他。就好像,那年暑假在我家,我一
开门看到他的情形一样。”
“你们昨天一直在一起?”
“是啊,我们一起去吃饭,然后,他带我去他家里,我们聊天聊到晚上二点
多才睡的。”然后,很适时地,ANITA 大大地打了一个呵欠,她冲我笑笑说,
“唉,真困,还好今天是星期天,不用上班。”一边说着,ANITA 一边从包里翻
出钥匙来开门。
我回到房间拿起手机,给王斌打电话。
“你好。”只响了一声,手机就接通了。
“王斌,是我。”
“哦,是你。”
“昨天,我临时有事,你打电话,我没听到,所以~~~ ”我不想先提他和ANITA
的事,我想听他说。
“哦,没事,也怪我,本想给你个惊喜,呵呵,结果,我忘了一句话:surprisealwaysdoesnotwork.”
他居然有心情和我开玩笑,我却没心情领略他的幽默。
我没有作声,我只想听他说。
“喂喂?百合?”
“嗯,我在听。”
“哦,我以为断了。”
不知为何,王斌似乎是故意不想提他和ANTIA 见面的事。我有点沉不住气了。
“你见到ANITA 了”我还是问了,而且,问得很直接。
“嗯,是的。”王斌的声音很低沉,却不多说什么。
仿佛一拳打出去后,对手却丝毫不抵挡,更不要说反攻,使我不知该怎样打
出第二拳。
我们都沉默着,只有手机里传来丝丝拉拉地声音,让我有点心慌,怕突然电
话断了。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告诉我?”我勉强出招,这一拳,虚弱无力。
“告诉你什么?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你不是也一直没告诉我吗?”王斌的
声音冷静地可怕。
他的诘问让我无以对答,节节败退。
王斌可能意识到他的话有点咄咄逼人,于是,他缓和了口气,说:“这样吧,
下个周末,咱们见面聊吧,今天我有点累了。”
“好吧,到时候再说吧。”没等他再说话,我挂断了电话。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