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相遇
总部要在南京办一个SLM 管理系统培训, 为期一周。老钱通知我参加。像这
种非兼职人员的培训,其实不一定非我去,谁都可以。老钱派我去,多多少少,
有些补偿的意思。我也就心安理得开开心心地答应了。
王斌知道我要去南京培训,便提出了一个颇为严肃的问题,让我去原单位跑
跑户口和档案的事,因为“结婚需要”。王斌说这些话时一副对事不对人的淡然
语气。
我心里一动:“结婚?等要结的时候再办也不迟啊。”
王斌笑嘻嘻的说:“等结婚时就晚了,女人永远都是长头发不长脑子。”
“你什么时候打算结婚了?你不是说你将来在哪儿发展还不一定吗?”我看
着王斌,有些疑惑。
“呵呵,我说你结婚要用,又没说是和我结婚要用。反正,你总是要结婚,
总会用得着嘛。就当我人道主义提醒你一下。”
“呵呵,那就先谢谢你了。”我顺水推舟地说。
虽然,都是些玩笑话,但我知道,王斌是不常说这些玩笑话的。所谓无空穴
来风。难道,他真的在考虑结婚的事了?
好像约好了似的。我打电话给家里说到我要出差的事,妈妈也说让我去办一
下档案户口,同样地,也提到了我和王斌的婚事,无非又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
话,好像我再不嫁人就会发霉一样。
三十岁的未婚女人和三十岁的已婚少妇,后者,总是感觉更年轻一些,因为,
二者的参照系不同。
也许,是时候把自己嫁出去了。虽然,在每个年龄阶段,都有人在结婚,都
有女人在出嫁。但是,我还是希望,自己,是在长得最好的时候,被摘下来的果
子,而不是,被台风刮掉的,或者是砸到牛顿的那枚果子——长老了,不能站在
豆蔻枝头笑了。
王斌送我去车站,坐在火车里看着站台上的他,竟有些依依不舍,颇有些相
依为命的感觉。人在异乡,心,总是变得脆弱和善感。我试着想象着婚后的生活,
早晨起来,可以给他做早餐吃;想象着,在快下班的时候,打电话给他,问他晚
上加不加班,晚餐吃什么;想象着,大雨滂沱的夜里,房间里,有两个人,既使
各自做着事,但是,也是两个人的房间。在想着这些的时候,我的脸上,不自觉
得带着笑容,为了不使别人怀疑我神经和智商,我始终把头转向窗外,车窗上玻
璃上,映着,我模糊的笑。
下午三点,我已躺在玄武饭店雪白的被单上。身心慷懒而放松。暂时地离开
生活的圈子,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烦恼的事,可以暂时不去想,同时,又不
必像在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那样惶惑,因为,还有着安定的后方。看看表,
离约定的晚餐时间还有四个小时,够我舒舒服服睡一觉了。
等我一觉醒来,睁开眼的一刻,竟有些呆愣,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几秒钟后,
意识复苏,看看表,已经六点半了。急忙梳洗换衣,等我衣着光鲜地寻着标牌走
进餐厅时,两桌人已差不多都坐满了。我选了稍空的一张桌子,坐下,环顾四周
想找两个熟悉些的面孔,然而,却都是陌生的。
“还差几个没到啊?”一个带眼镜的中年男人站起来点着人头。旁边的人告
诉我,他是总部培训部的,负责这次培训的后勤,说白了,就是吃喝拉撒睡。
正说着,又有几个人走了进来。我闻声望去,还是没有熟人。然而,走在最
前面的那个男人竟仿佛很熟恁似地对我笑了一下,并径直向我走来,坐在了我身
边。我也急忙还了一个笑,同时大脑飞快地搜索着关于他的信息,结果是,查无
此人。
“咦,你也来参加这个培训了?”刚一落座,身旁的这个男人便友善地问我。
我更加糊涂了,难道我们认识?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说:“是啊。”想想,
又加了句:“你刚到啊?”
“没有,我昨天就来了,今天去了趟中山陵,刚回来。”我听出了他话中的
西北口音。但是,还是没想起来他是谁。
思索再三,我还是问了句:“对不起啊,你,是哪个分公司的啊?”说完,
我脸上一阵发热。
“啊,你不认识我了?”他吃惊地看着我,接着,便笑了,提醒我说:“我
是乌鲁木齐的,你忘了,去年在海南开销售年终会,我们见过面的。”
“哦~~~~是你啊,不好意思啊,年纪大了,记忆力退化了。真抱歉啊。”我
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其实,还是没想起来。
“呵呵,没关系。”他不介意地笑了笑。而我则在想,他叫什么名字?
新疆,一直是我很想往的一个地方。它让我想到西域,沙漠,戈壁还有驼铃,
这些,都让我非常着迷。围绕着新疆,我们聊得兴起,高兴头上,想要直呼其名
时,才发现,记忆库里根本没有储存。情急之下,我张口说:“唉,那个谁~~~ ”
他先是一愣,继而了悟地一笑,眼睛看着我,问:“哪个谁?”我有些脸红,一
时语塞。他看出了我的窘迫,笑着说:“我看,我实在有必要把自己隆重推出一
下了,我叫林晖。树林的林,落日余晖的晖。”
吃饭时,我悄悄打量着身旁的林晖,白晰的面孔,棱角分明,没有西北大汉
的粗犷,但是,又比南方男人多了几分大气,他的手,修长而干净,笑的时候,
露出一口雪白而整齐的牙齿。笑声很爽朗,笑容会随着他的声音传播开来,落在
听的人脸上,他是富有个有感染力的人。很快,他便成了我们这一桌的中心。
酒足饭饱之后,大家各自回房休息。临别时,林晖问我住哪个房间,我报出
房号,他笑笑,就在他隔壁。回房间的路上,我们又聊起了那次海南开会,说实
话,自始至终,我也没能在那次会议中网罗到关于他的片段。林晖说,开会第二
天晚上在海边烧烤时,正好我和他一桌,他说当时我穿着一件白色的体恤,安安
静静地坐在刘静身边。瞪着眼睛看别人说话,自己却几乎没有开口,只是听到高
兴处笑笑。他说,那一桌人就我最安静。听完林晖的描述,我对那晚的场景有了
印象,但依然记不起他来。听林晖说我安静,我忍不住笑出声来,我本不是个安
静的人,只不过迫于刘静的威慑力,在她身边保持必要的低调罢了,没想到居然
骗的别人以为我是个安静的人。林晖见我笑个不停便问我笑什么。我只是摇摇头,
没告诉他事实的真相。说话间,已经到了房门口,我正要和他道晚安,林晖突然
说:“其实,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不是那么安静的人,在海南,你是故意那么低
调的。”听完他的话,我一时愣住,心想,这家伙的脑袋什么构造啊。
回到房间,我躺在床上,想起刚刚林晖的话,一个人傻傻地笑了,心想,这
个人,有点意思。
培训正式开始了。培训照例是无聊冗长催人入眠的。培训课上,大部人都昏
昏欲睡直到培训间隙才又精神抖擞。好容易熬到了午餐时间,大家纷纷嚷饿。培
训老师说,为了让大家尽快熟悉,要打破以往的惯例,男女混坐。很巧,我又和
林晖邻座。刚坐下,林晖就一本正经地问我:“经过一个晚上,您老人家还记得
我吗?”
我先是一愣,继而便哈哈地笑了起来,边笑边点头说:“记得记得,你是张
三吧?”
这回轮到林晖一愣,但他马上反应过来,便跟着我一起笑了。周围的人奇怪
地看着我们俩,连声问我们笑什么。
培训第二天晚上,培训老师说,为了调节气氛,晚上包了卡拉OK厅,让大家
放松一下。因为彼此间都不是很熟,因为刚一开始,大家都有些拘谨,没人唱。
培训老师急了,说,点首《霸王别姬》。结果,培训老师本是要点李宗盛林忆莲
版的,却错放成了屠洪刚版的。此霸王非彼霸王。我一直不喜欢屠洪刚,连带着,
也就不喜欢他的歌,正想着,没人唱就赶紧切了,突然,大厅里响起浑厚的男声。
我和大家一样纷纷循着声音望去,看见了,坐在角落里唱歌的人,林晖。
我听到旁边有人小声的议论:“这是哪个分公司的,声音真好。”的确,林
晖的声音极有穿透力,是那种能直入心灵的声音。屠洪刚的这首《霸王别姬》给
他演绎地刚柔并济,我不禁在心里叫好。
也许林晖带了个好头,大家纷纷披挂上阵。有深情款款的,有动感十足的,
当然,也少不了野兽派的来凑兴。林晖,依然是其中最出彩的。每次他唱歌时候,
大厅里,都格外的安静。《心如刀割》,《李香兰》这些经典传唱的老歌,再一
次拨动了我的心弦。许多女同事纷纷主动请缨要与他合唱,他也都来者不拒。唱
歌时的林晖,很随意,但是,表情很专注。声音里注满了感情,我的目光竟忍不
住随着他游走。
不知是不是我的目光牵动了林晖,他朝我走来,坐在我身边,微笑地看着我,
说:“咱们俩合唱一首如何?”
不知为何,我竟有些脸红,幸好,灯光昏暗。我掩饰什么似的,翻着手中的
歌页,说:“好啊,唱什么?”
林晖说:“随便,你点什么咱们唱什么。”
我略有些吃惊地抬眼看着他:“你都会吗?”
林晖淡淡一笑:“差不多吧。”
我心一动,想到了那首我最爱的但至今无人和我很好配合过的《相思风雨中
》。于是,我说“《相思风雨中》,如何?”
林晖眼睛一亮,提高了声音:“你也喜欢这个?这可是我的获奖曲目啊。”
“真的吗?”我有些兴奋,“获什么奖啊?”
林晖很随意地说:“乌市歌手大奖赛二等奖,业余组。”
当音乐响起,男声渐起,林晖的声音很快把我带入了意境。唱到高潮时,我
禁不住转头去看林晖,却正好迎面碰上了林晖的目光,黑暗中,我看到了,他深
邃的眼里闪动的光芒。我的心,怦然一动。
心动,其实只是一个瞬间的感觉,但,也许就是这样一个瞬间,会让你的生
命,从此不同。
当我和林晖四目相对的那个瞬间,我听到心里,沦陷的声音。我从不相信所
谓的一见钟情,但是,我无法解释我对林晖的感觉。
第三天培训的下午,在大家的一致要求下,程老师同意放假半天让大家去逛
逛南京的景点。午餐过后,同事们纷纷结伴出发。我很想知道林晖准备去哪里,
但是,终于还是没有问。当我正要和同屋的女孩出发的时候,程老师打电话通知
我们去她的房间给她帮会忙。我失望地想,这下,连和林晖“巧遇”的机会都没
有了。
一进门,程老师就连声说道歉说是要耽误我们一会儿时间,她让我们帮她把
早上讨论的内容整理一下输入电脑,还好,内容不多。我们正说着话时,门被推
开了,进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居然是林晖。我的心突然怦怦跳地很厉害,
同时还有一点莫名的兴奋,但是,我的脸上是无动于衷。原来,他们是被培训老
师叫过来做战前辅导的,因为,培训一结束,他们几个分公司就面临系统审核。
当我们活儿差不多干完的时候,林晖他们的辅导也进入了尾声。培训老师问
我们准备去哪儿玩,大家都说没想好。于是,我提议去紫金山。因为,我听林晖
说过,他来的那天就去过中山陵了。果然,林晖第一个赞同。很快意见达成一致,
我们向紫金山出发。
林晖身上似乎有一种天然的领导力,很自然地,他成了我们这个小团队的核
心。找车,谈价,晚饭的安排,不等我们开口,他一个人全都安排好了,大家见
他驾轻就熟的模样,也就放心地交给他全权代理。当我们安稳地坐在了车上时,
有同事便问他来南京几次了。林晖随口答:“平生头一遭。”一听这话,正专注
于窗外风景的我忍不住微微一笑,扭过头来,却正好看见林晖迎面的目光。我急
忙掉转脸向着窗外,一时脑子里乱乱地像是塞满了东西,但是,仔细想时,似乎,
又什么都没有。好久,心情才平复下来,但却始终没勇气再去看一眼近在咫尺的
他,我怕我的眼神,将我的心事泄露。
一路上,我有意地和林晖保持着距离,我知道,我要在他和我之间筑起一道
理智的墙,唯有如此,我才能守住我本来平静的生活。我可以在墙的这边,放纵
我的心事,可以徒劳地向他张望,但是,不可以逾越。林晖是个很周到的人,他
细心地照顾到每一个人,当然,也包括我。有时,我会故意延宕脚步,落在人后,
看他左右环顾后,最后回头走向我,我的心里,便有小小满足。
在紫金山天文台的展馆参观完毕,我们准备再去看看山顶的观测台。中间要
经过一截狭长的楼梯,楼梯有些陡,灯光昏黄,让人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我是
最后一个离开展馆的,走到楼梯口向下张望,心中竟有一丝怯懦,大凡人们遇到
一段新的路,都会如此吧。正小心冀冀地要抬脚下行,一个人影在拐弯处闪现,
接着我便听到林晖的声音:“小心点儿,不太好走。”我一时顿住。林晖见我停
下了,误会我是害怕,道:“别怕,我在这儿呢。”我笑了,说:“我不是害怕
这楼梯,倒是你,吓了我一跳。”
从紫金山上下来,林晖说晚饭就在夫子庙吃吧,既可以赏秦淮河的夜景还可
以尝到南京的特色小吃。大家对此都无异议。夫子庙是南京著名的景点之一,游
人如织。其实,夫子庙本就是一个热闹且奇妙的地方,说它奇妙,是因为,桥的
这端,是贡院,是梓梓学子们夺取功名的地方,本该是个清心寡欲之地。而桥的
那一端却是青楼画舫,唱不尽的醉生梦死。这两处本是格格不入的地方,却被一
座桥连了起来,寒窗十年,是不是为了,走到桥的那一端?到底,谁是谁的欲望,
谁是谁的终点?我站在桥上,看着红灯绿影,看着桥下静静流淌的河水,陷入了
遐想。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林晖不知何时来到了我身边。
我略略一惊,对他笑笑,说:“没什么,发会呆。”
林晖一笑没再说什么,双手撑在桥栏上,看着远处。
我眼角的余光扫过他白晰修长的手。
“这秦淮河不知有多长?”
“十里”林晖很肯定地回答。
“是吗?你这么肯定?”我看着他,有些疑惑。
“‘桨声灯影连十里,歌女花船戏浊波’,这说的,就是秦淮河啊,所以,
是十里。”说完,林晖眨着眼睛,狡黠地笑。
我心里一动,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复又低下头去,适才纯净的心境刹那间竟
如这河水般混浊了。
“景致不错,只是可惜水有些浑。”林晖有些惋惜地说。
“这里的河水本该是混浊的,清澈了反而不对。”
“哦?为什么这么说?”林晖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里所写的‘梨花似雪草如烟,春在秦淮两岸边,一带妆楼临水盖,家家粉
影照婵娟’这两岸是妆楼,河中是画舫,这样一个脂粉之地,河里,自然是前朝
女子的洗脸水,怎会不浑浊呢?”我偏着头笑看着林晖。
林晖似乎意外于我的回答,他定定地看着我,眼里有一种赞叹。然后,大声
笑着,连声说:“有道理,有道理。”
笑罢,林晖说:“好了,别光站着看景了,饭还是要吃的。”他的声音很温
和。
我点点头,嗯了一声,像个乖巧的小女生。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代,心里
涌动着那种青涩朦胧的感觉。
吃饭的时候,我有些心思恍惚,常常被大家的笑声吓了一跳之后,暂时地将
思绪收拢,但,很快地,又游离开去。我竭力避免去正视林晖,然而,却总是忍
不住想要偷偷看他一眼。好几回,我们的眼神在众人的喧闹声里相遇,相遇的那
一刻,我的天地,一片寂静。
林晖仿佛很开心,甚至有几分兴奋,催着老板上酒。酒,喝得很豪爽,像个
十足地西部男人。眼前大口喝酒大块朵颐的林晖;方才桥上那个告诉我十里秦淮
的林晖;之前那个歌声忧郁低回的林晖,像三重影子交叠在我的脑海里,让我迷
惑。
食不知味地吃完了晚饭,我们起身回酒店,出门的时候,林晖快步走到我身
边,小声说:“刚才,你又让我想起了在海南时你的样子。”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什么样子?”
“表面上静若处子,内心里动如脱兔。”说完,他冲我一笑,不等我有所反
应,便高声去撵走在前面的同事。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处心积虑筑起的那道墙开始动摇。
培训在周五下午结束了。我按原定的计划是培训一结束就返回上海的。但我
临时改了主意。很多外地的同事想乘着接下来的周末到周边去玩玩。有几个要去
扬州的,还有去杭州的。很快就结帮结派了。扬州我没去过,虽说不是烟花三月,
但也还是想去看看这个多次在词人们的句中出现过的地方。我劝说林晖同我们一
起去扬州,他有些动心,但是他为难地说他已经定了周六下午四点的机票,就怕
来不及。他说他先试试看可不可以改签,如果不行的话,那么只好就近找个地方
了。
周六早上六点我们就去餐厅用早餐,一进餐厅我就焦急地找林晖的身影。林
晖很遗憾地告诉我们,他的机票不能改签了。因此,他不能同我们去扬州了。他
准备和南京的二个同事去近郊的一个野生动物园玩。准备去扬州的几个同事纷纷
表示了惋惜,接着便将这事抛开,张罗着最后确定人数,联系车等等的事。我站
在一旁没有说话,非常失望。扬州,突然在我心里失了颜色。
我心情复杂地吃着早饭,不知该何去何从。理智告诉我,我应该离他远远的。
因为,今日一别,从此便是天各一方,明知终是无果,何苦让自己继续沉沦?可
是,我却好希望能够抓住这有限地每一分一秒,和他在一起。饭吃完了,我依然
没有一个决定。同事过来催我上车,我转过头去,看着林晖,他正无言地看着我,
深深地眼眸,如海潮,将我湮没。我果断地转过头,对同事说,我不去了。
我和林晖还有另外两个同事去了野生动物园。对此,我的解释是,我下午要
赶回上海,怕时间来不及。而真正的原因,恐怕,也只有我知道了。我不确定,
林晖是否知道我改变主意的真正原因,我只看到,当他听到我的决定时,他脸上
的表情,除了吃惊,还有一种说不清楚地神情,很复杂,一如我的心绪。
去动物园的路上,我有意和林晖保持着距离。我费尽了心思,终于和他坐在
了一辆车上,然而我却突然退却了,我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其实,就这样,
看着他在我身边,能够看到他的笑,听着他的声音,就挺好,哪怕他的笑,他的
声音,都与我无关。
野生动物园里有一泓泉水,名为珍珠泉,据说,泉水闻人声或掌声即泛水泡,
其状如珍珠,故名珍珠泉。我们几个听完介绍后,便使劲地拍着巴掌,渐渐地,
泉水里真的开始一颗一颗水泡浮上水面,我们益发有了兴致,掌声越来越急,越
来越响,水泡也越来越多,我们就这样开心地大声笑着,拍着巴掌,像几个大孩
子。终于,笑的累了,手也拍的痛了,我们安静下来,看着亦渐渐安静的泉水,
水底,有许多硬币。每一个硬币,都是一个心愿。游人匆匆地来到这里,又匆匆
地离开,只留下他们的心愿,永远,在这泉水之中。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
在抛出之前,我也不可免俗地,在心底里冒出一个愿望:让我在今年嫁出去吧。
以前,也曾许过愿,希望幸福,希望家人一生健康,然而,该生病的时候,照常
生病。而幸福,依然未露端倪,于是,我想,也许,是我的愿望要求过高。谁能
一生健康?幸福,是那么遥不可及。因此,我许了一个愿望,一个具体地连时间
都有的愿望。培训的时候曾讲过,计划,要有时间性。愿望,也如此。
硬币在空中划过一道美好的弧线,几乎在同时,另一道弧线在我眼前划过,
与我的那道交汇在空中,像两道美丽的虹。我吃惊地转过头,看到了,面带微笑
地林晖。他说:我也入乡随俗。我很想知道,他许的,是怎样的愿望。
看着硬币带着我沉甸甸地愿望缓缓地沉向水底,我突然有些后悔。在今年嫁
出去,这就是我的愿望吗?这样一个近乎卑微地愿望,值得我如此隆重的托付吗?
也许,我该再具体些,比如,嫁给一个我爱他他也爱我的人,这样的愿望,才是
愿望,才是完满。可是,上苍常常让世事不完满,也许,不完满的生活,才是生
活。
从野生动物园回到南京已是两点半了,我们都催促林晖快去机场,以免误了
机。他一边应着,一边从车后备箱中一一帮我们几个把行李取出来交到我们手上,
同事陈静笑着催他,别那么绅士了,快走吧。他最后将行李交到我手上,说了句,
电话联系,便一路小跑地离开了。看着他匆忙地背影,我怅然若失。
我也该离开了。
坐在回沪的车上,我发了个短信给林晖,问他有没有误了飞机。很快,他回
短信给我:“正在擦汗中,还好,没误机。你在哪里玩呢?”
“我回上海了。”
“好的,我也要登机了。保持联系,你路上小心。”
想到就要回上海了,就要回到以前的轨道里去了,我觉得空虚而萧索。我反
复翻看着手机里仅有的几条林晖的短信,同时,觉得自己的行为几近可笑。忽然,
我想,我该给王斌打个电话。
在培训的一周里,王斌给我打了两次电话。也没什么特别后,就是问了问我
户口办的怎么样,培训怎么样。什么时候结束之类的。想到这里,我有些自责,
这一周,我都没有主动给他打过电话,无论白天和晚上,他都很少在我脑海占据
一段完整的时间。
“喂,是我。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公司,加班,赶个项目,你呢,回来了吗?”
“还没,在车上,晚上到。”
“我说呢,如果回来了怎么没见你打电话。你不是说周五回来的吗?你晚上
几点到?”
“嗯,和几个同事去珍珠泉玩了,我大概七点半到。”
“七点半啊,那我可能不能去接你了,活还很多,头儿也在。”
“没事,你忙吧,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听了他的话我并没有失望,甚至有
一点如释重负。想了想,我又说:“你自己多注意,别一忙就不按时吃饭了,回
家早点休息,就别上网了。”
“行,我知道了,你也是。明天我再联系你。好了,我挂了。”
电话打完,我的情绪更加地低落。我想到了上午刚刚许过的愿望,也许,真
的我能在今年实现我的愿望了,命运如此强大,在它面前,我感到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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