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就到作协主席老曹的办公室请假。老曹放下手里的报纸,拿起
茶杯走过来,给我也泡了一杯,说,小景,来这边坐。
我正盘算着找什么理由请假,还没等我开口,老曹押了一口茶说,小景啊,怎么脸
色不大好,是不是又在酝酿什么大手笔啊?
我灵机一动,信口就说,曹老师真是好眼力,呵呵,昨天晚上写到了三点,我最近
是在创作一个长篇。
这样说的时候,我实在是没什么底气。我最近哪里在写什么小说啊,自从进了作协,
开始两三年,我每天还是拼命地写小说,一心想成名立腕儿,写出惊世之作。可是不久,
我却发现自己的小说越写越无聊。有时刚写完,回头一看,就看得连自己都想找根棒子,
痛打自己一顿了。我顿时心灰意冷,决定做点什么小本生意。
可做什么生意呢?我想那些渔民也能发财,像我这样的人难道不应该发财吗?可想
来想去,我又不知道下海干点什么好。小苏还在一旁说风凉话道,你小说都写不出来了,
还能干什么啊?基本上就是一废人。再后来,我甚至连想都懒得去想了。
不写小说之后,我唯一的生活乐趣就是,骑着那辆“宁久”牌电动自行车,穿梭于
宁波的大街小巷。遇到认识的文学女青年我也停下来搭讪,偶尔还打情骂俏一番。碰到
突发事件,比方说,有人把车开月湖了,有人朝月湖撒尿,哪儿爬出一只巨型蜥蜴,哪
儿有人要跳楼自杀。遇到这样的事情,我肯定冲在第一个,我可不是去救人,我从容不
迫地从挎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照相机。
拍下来之后,我又风风火火地把照片送到报社的一些哥们那儿去。这样一个月下来,
我多多少少总可以从报社领到千儿八百的报料费。于是,我工资也基本不动,就这点钱,
除了吃饭,我还偶尔可以去酒吧喝几杯,哼几句靡靡之音。
自从我不写小说之后,我的生活立即就变得丰富多彩了。街上遇到的熟人也都说我
气色好了,血色正了。作协的人也都问我吃了什么保健品,还是练了什么气功。我笑着
说,自从我不写小说之后,嘿!吃饭香了,腰不酸了,腿脚也利索了,现在我一口气啊
可以上到五楼了。小苏也会挽着我的手附和说,自从他不写小说之后啊,他好,我也好。
她这样一说,总是把我们作协里那些老头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算好的,马非是个比较仗义的诗人。这家伙发了财,没有忘记一起进来的兄弟。经
马非点拨和牵线,我专门给下面县市里,一些大大小小的老板写传记。那个钱呀,来得
真是快。我想我终于摸着门,走上正道儿了。
记得第一次,是一个做海鲜生意的老板想出本传记。马非见我每天在大街上游手好
闲,就把我拉去。马非在饭桌上把我一顿海吹之后,就帮我把这个活儿接过来了。
回去之后,我在电脑上花了一个多星期,把海鲜老板一翻狂吹。从少年时如何辛酸,
如何艰苦创业,中年如何运筹帷幄、决战商海,现在又如何有情有义,如何带领乡亲共
同致富,我轻轻松松编了个八万八千字。整个自传写得那是情节跌宕起伏,一会儿倒叙,
一会儿插叙,人物刻画得那叫有血有肉,跃然纸上,连线索也搞了两条,一条明的,一
条暗的,名人名言、成语典故那更是满地开花,至于排比、顶真、回环……那就不说了。
完工后,我喜滋滋的把稿子先给马非看。马非看了半天抬起头说,你小子还真看不
出啊,不愧是写小说出身的,这自传简直都可以去拍成电视剧了。
我说,到底怎么样啊?
马非说,两个字,生猛!
我说,那好,你晚上打电话给那海鲜老板。
马非说,你小子不开窍啊,这才一个星期,起码要等上一个月再给他,最好等他打
电话过来催。催你,你还得说正在反复修改中,呵呵。
就这样拖了一个多月后,海鲜老板请我们出去吃饭,实际上就是交稿子。海鲜老板
看了稿件十分高兴,甩手就给了我六万。我的妈呀,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六万现钞,把我
的包装的沉沉实实的,拿着手都发抖。不是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只是这钱来的太他妈的
容易了。这和我呕心沥血写篇小说,拿个千儿八百的,那真是没法比。从那以后,我就
每天和马非一起,到处胡吃海喝,互相吹捧,专门给一些暴发户写传记。
后来,我把我发财的经验总结成了三句话,以带领广大文学青年共同致富。我的三
句话是这样的:思路决定出路,心态决定命运,观念一变天地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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