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1972年的秋天，同往年一样，从北往南蔓延开来。当它悄然路过大别山的时候，仿
佛是在一夜之间，那些大大小小的山头上，该红的都红了，该黄的黄了，该挂果的也纷
纷挂起了灿烂的果实。绵延数百里的大别山，像是搽了胭脂的少女，在秋天广阔的天空
下，显得生机勃勃。

　　这一年的秋天，仿佛是被大别山那迷人的景色吸引住了。在景远林的记忆中，1972
年的秋天就显得特别长。

　　景远林高中毕业后，没能去上大学，这多少让景远林心里有些遗憾。可遗憾归遗憾，
景远林就是景远林，没有上大学也是一样的天高地迥。十八岁的景远林，并没有因为上
大学事而感到沮丧。没上大学，他景远林依旧是整个枫树湾学历最高的人，更何况他景
远林还在县里的报纸上发表过诗呢。想到这些，景远林似乎有点自豪了。

　　所以，十八岁的景远林有什么理由不开心呢？没有。就像他在碧水河畔，遇到了少
女唐梅，他有什么理由不去爱呢？同样没有。

　　从夏天高中毕业到现在，景远林的娘一直没有叫他到田畈里去做过什么。农忙的时
候，景远林自然也会到田畈里帮忙做些割麦子、插秧、喷农药之类的农活。高中毕业后
的景远林，虽然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做什么，但他想不管做什么事情，只要有书看，他也
会很高兴的。景远林喜欢看书，农闲的时候，景远林经常到县里的书店去看书。

　　此时，景远林就起了个大早，正准备前往县城的书店。从枫树湾到县里不远，景远
林不用一个小时，就可以从家门口走到县城的书店。景远林走起路来像一阵风。景远林
想做一个追赶生命的人，这是他在书里面看到的一句名言警句。

　　这一天清晨，与大别山秋天里的任何一个清晨，都没有什么区别。响晴的天气，就
像十八岁景远林的心情一样响亮。景远林正走在枫树湾的“枫树大道”上，“枫树大道”
是景远林取的名字，是出进枫树湾的一条主干道，可以并排同时拉四辆板车，用现在的
话说，可以叫做双向四车道。枫树大道的两边种着足有水桶粗的枫树。到了秋天的这个
时候，枫树叶都红透了，在清晨的阳光下格外耀眼，阳光透过枫叶照射下来，到处红通
通的。

　　十八岁的景远林走在这条“枫树大道”上，秋天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扑鼻而来的
是一阵阵麦子的香味。景远林的心情也格外舒畅，脚步不由得变的轻快起来。

　　多少年后，当景远林坐着那辆黑色帕萨特，再次来到这条“枫树大道”上的时候，
他再也无法找到1972年那个秋天时的那种感觉了。

　　出了枫树湾，到县城还要经过一条河，这条河的名字叫举水。历史上楚越间的那场
著名的“柏举之战”古战场，就是在这一带。这是景远林读高中的时候，历史老师给他
们讲的。举水河是长江的一条支流，同长江的众多支流一样，举水河两岸聚集着大大小
小的村庄。比方说，枫树湾的上游就有一个陈家湾，枫树湾的下游有一个柳树湾。景远
林到县城去必须渡过举水河，1972年的举水河上，举水大桥还没有修建。沿河的一些公
社都有自己的码头，在码头上都派有一名艄公摆渡。

　　枫树湾所隶属的建国公社也建了自己的码头，而且码头就在离枫树湾不到三里路的
举水河边。建国公社的艄公是个年轻人，名叫汤云飞。船是带蓬的白铁船。1972年的举
水河，水深浪高，全然不像现在常年河床裸露，一任荒草滋生牛羊嬉戏。

　　年前，市政府为了再现举水当年雄姿，在下游的柳树湾修建了一条橡胶大坝。蓄满
水的举水河却显得呆板而不自然，只是给人一种臃肿的感觉，全然没有了当年大浪淘天
的气势。河两岸的道路包括枫树湾的“枫树大道”也都被拓宽硬化，那些枫树也不知所
踪。

　　景远林到渡口的时候，看见汤云飞正和船上坐着的一个女孩攀谈。景远林当然认识
这个女孩子，汤云飞见景远林过来了，连忙凑过去说，远林，听说今晚公社里要放电影，
一起去看吧。

　　景远林说，放什么电影啊？

　　汤云飞一边起锚一边说，说是《智取威虎山》，听说好看着呢。

　　景远林说，好，那吃了晚饭后我去你家喊你。

　　汤云飞说，你去城里做什么啊？什么时候回来？

　　景远林说，去书店看书。

　　汤云飞偷偷朝坐在船头的景远林示意说，喏，雪莲好像也去书店。说完不怀好意地
笑了。

　　景远林有点脸红了，看了看雪莲说，哦，我还要去买点东西。

　　汤云飞转过头对雪莲说，雪莲，晚上我们去公社看电影，你去不去啊。

　　雪莲犹豫着说，太晚了，我怕我妈不让我出去。

　　汤云飞说，你只要愿意去看，我想办法帮你出来。

　　雪莲朝景远林望了望。

　　景远林说，一起去吧。

　　雪莲说，恩。

　　下了渡船之后，雪莲问景远林，你是先去书店，还是先去买东西啊？

　　景远林结结巴巴地说，我先去买东西，不然先去书店准忘了。

　　雪莲说，那好吧，那我先去书店了。

　　远林说，好。

　　于是，两人慢慢地就走到路的两边。景远林时不时地朝路另一边的雪莲望去。

　　17岁的雪莲，穿着红格子花褂，梳着两支新鲜得像刚炸出窝的麻花一样的辫子。额
前的一缕刘海儿，恰到好处地被举水河清晨的雾气所打湿，静静地沾在那儿。

　　在1972年秋天的景远林看来，这一切都是多么的美好。后有诗《红格子花褂》为证，
诗是这样写的：

　　读懂了红格子花褂

　　就读懂了乡村

　　就读懂了我乡下的妹子

　　乡妹子穿着那件红格子花褂

　　从麦地走进我的诗行

　　我用心血喂养诗歌

　　乡妹子用心血喂养红格子花褂上的花朵

　　红格子花褂

　　沾满春天的芬芳和泥土的气息

　　不知为什么这么多年来

　　红格子花褂上的花朵盛满遐思

　　总是比诗歌开得富丽

　　开得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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