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父亲虽然退下来了，可家里每天来拜访的文学青年以及文学老年，络绎不绝。在宁
波的那些年，我还以为文学朋友属于濒临灭绝的物种，没想到回来之后天天碰到，我大
为感慨。

　　我回来快一个月了，大别山漫长的秋天，还没有过去。这些天来，我每天晚上总是
喝得酩酊大醉，然后第二天睡一整天。这几天父亲显得坐立不安起来，一会儿在院子里
打一通太极，一会儿楼上楼下地走来走去。这天，父亲突然对我说，想不想出去走走？

　　我说，好啊，好久没有逛街了。

　　父亲说，不是逛街，去山里走走。

　　我说，山里？什么时候？

　　父亲说，明天上午六点，狮子峰林场。

　　我本来不想去，狮子峰也不是什么名山大川。可我不想令父亲扫兴，我说，好。我
不明白，好好地要去山里干什么。山山水水，我已经看了无数，再险要，再隽永，再钟
灵毓秀我也不感兴趣了。这天晚上，六十岁的父亲，像个小孩子一样，大张旗鼓地开始
收拾衣服，开始联系司机和林场的熟人，还找来照相机。我想，父亲真是没见过世面，
搞得像没旅过游一样。

　　第二天，天还没亮，父亲就在起来了。跑到我房间，父亲站在门边说，快起来，快
起来，车子马上来了。我真是受不了，迷迷糊糊地爬起来，随便拿了几件衣服就走了。

　　一路上，父亲很是兴奋，不停地东张西望大惊小怪，丝毫没有诗人的派头。

　　父亲说，咦，这座山上种的是什么啊？油桃树？前年上山还没看见啊，怎么一下子
长这么大了。

　　一会儿父亲又说，哎呀，这边以前成片的湿地松怎么都砍光了啊？这样怎么行啊？

　　一会儿父亲又说，唐唐，看见没有，前面那座桥，是我们当年设计修建的。桥头的
石碑上，还刻得有我们的名字呢？哈哈。

　　我懒洋洋地说，哦，是吗？

　　我真是懒得答理他，我记得我对父亲说过好几次。我说，你大小也是一科局级干部，
要稳重点啊，别小孩子一样，总是嘻嘻哈哈大惊小怪的。你看人家王副市长，以前是你
手下的，他为什么升的快啊？你看他就不苟言笑，他每天就板着脸，时而疾恶如仇，时
而忧心忡忡，一看就是那么回事儿，一看就很有城府，很有原则。

　　听了我的话，父亲坐在沙发上笑得半天合不拢嘴。我想完了，父亲这辈子可能就这
么大个事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心态决定命运吧。

　　笑完之后，父亲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脑门儿说，你还没摸着门？

　　我说，什么门？

　　人生之门，父亲说完，伸了个懒腰回房间了。

　　我一下愣了，等我回过神来时，父亲微微的鼾声，早已此起彼伏地从房间传出。

　　深秋最迷人的感叹

　　最先起始于

　　秋叶红了

　　秋叶无声

　　是有声的极致

　　秋叶有色

　　是无色的思考

　　曾经历过

　　冬天残留的灰冷

　　初春阳光的浸泡

　　夏雨只是以优美姿势

　　从身上划过的流萤

　　秋叶永远依恋

　　大地怀抱

　　秋叶红了去年的秋叶

　　重叠于今年的秋叶之上

　　荡漾成岁月的笑靥

　　俯看人间

　　狮子峰四周的山头，种了不少的枫树，我们上山的时候，正值枫叶泛红。夕阳西下，
晚风吹过，漫山像是在燃烧一般。

　　那天我和父亲爬了不少山头，我走得脚上打了好几个水泡。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林
场场部，我倒头就睡。父亲却披着衣服在房间，一会儿走来走去，一会儿伏案急书。我
第二天早上起来，父亲已经出去了。我在桌子上，便看到了这首名为《秋叶红了》的小
诗。

　　我拿起这首不起眼的小诗，随便看了几眼。看了几句之后，我觉得既没哲理，也不
后现代。于是我就放下诗，先找东西填饱肚子再说。

　　我正吃着，父亲兴冲冲地从山上下来了。他一进来就说，狮子峰的日出真是美啊！

　　我喝了一口稀饭说，有泰山的日出美吗？

　　父亲说，那不是一种美，泰山的日出，那是壮美；狮子峰的日出，那是秀美。

　　我又喝了一口稀饭，说，这稀饭比宁波的强多了。

　　父亲说，早上本来想叫你一起去看，喊了你三声，都喊不醒你。

　　我一口气把碗里的稀饭喝完了。我说，当我没看过日出啊？

　　父亲说，我看你是没喝过稀饭。

　　我说，嘿嘿，是有好几年没喝稀饭了。

　　父亲说，等会儿去凤凰岭上的学校看看。

　　我说，好。

　　一路上，父亲给我讲了关于凤凰岭的一些故事，可我心不在焉，想着一些不该想的
事。站在凤凰岭上，父亲说，如果是春天，山谷里会开满兰草花。

　　我笑着说，兰草花有什么好看的。现在外面都流行薰衣草、木槿花之类的，兰草花
早就过时了。

　　父亲说，你懂个屁。

　　--------
　　梦远书城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