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回来这么些天，原本说是要帮父亲整理稿件，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突然有
种不对劲的感觉，可到底是哪儿不对，我又找不出。

　　这天我在家里上网查资料，无意之中打开了宁波作协网。一个条令人震惊的消息跃
入我的眼帘。我盯着电脑屏幕，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消息是这样的：经市文联党组会集体研究，报市委组织部批准，现任王东为市作家
协会副主席。

　　我突然想起来，回西陵城之前小苏和我提到过这件事。当时我和小苏喝完酒，从酒
吧里出来。我们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月湖旁边。我实在走不动了，就靠在月湖边的栏杆上。
小苏扒在栏杆上吐得一塌糊涂。我轻轻地拍着小苏的后背。小苏用我的雅戈尔衬衫擦了
擦嘴说，听说作协要增加一个副主席。

　　我说，哦，这个鸟地方，要这么多副主席干什么？

　　小苏说，你就愿意当一辈子作家啊？

　　我说，靠，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啊？我还只听别人说过“你就愿意当一辈子农民啊？”
或者“你就愿意当一辈子鸡啊？”还没听过你这样说的，哈哈。

　　小苏说，还好意思开玩笑，你看你在作协都混了九年，现在连那些高中生都不如了。
那些高中生写小说，一写就是几十万字，一出就是十几万册。你呢，我上大学时还在杂
志上读到过你的小说。可自从我进了市作协，就再也没见你写小说了。我看你是不适合
当作家，还不如去走走关系当领导。

　　我在月湖边笑弯了腰，险些一头栽进了月湖。我说，这话怎么听起来就这么别扭呢？
不适合当作家，就适合当领导啊？

　　小苏说，怎么别扭了，本来就是嘛。

　　我笑着说，我当不好领导，我的脸绷不住。特别是看见美女，我的眼睛就直了，头
脑一片空白，我天生就不是当领导的料子啊。

　　小苏笑着说，这么好的机会，你就愿意让给别人啊？

　　我说，我看马非还可以，挂也挂得住，该随和的时候也随和，该讲原则的时候也讲
原则。这几年他钱没少挣，宁波诗坛，特别是那个什么“海滩诗会”，也不知道他从哪
儿找来那么多少男少女，搞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小苏说，你们都来了快十年，也算是作协的中坚力量了。这次你们如果去争取的话，
都会有机会的。

　　我兴趣来了。我说，不如我们联手把马非顶上去吧。这样，以后在作协混就有人罩
着我们了。

　　小苏没意见。于是，我们就又有事做了。我和小苏每天都拉作协的朋友吃饭，每次
都叫上马非。当然每次都是马老板买单。没多久，马非就知道我们的意思了。马非刚开
始还很不好意思。

　　马非说，我马非无德无能，兄弟们不要再这样抬举我了，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想
我还是比较清楚的。

　　我说，马非，我知道你有钱了，你有钱了就看不上作协是不是，有钱就看不上副主
席了是不是？

　　马非说，不是，不是，不是，我绝对不是看不起作协，看不起副主席。

　　我只好把小苏的话拿出来了，我说，兄弟们抬你，你干嘛呢？你还打算当一辈子诗
人啊？你还打算写一辈子自传啊？再过几年，你说你还是诗人，连我都会看不起你的。

　　马非沉默了。我也沉默了。

　　马非脸色大变，突然嚎啕哭了起来。搞得我和小苏措手不及。

　　我突然想起九年前，那个时候，我和马非作为浙大中文系最优秀的毕业生被分到宁
波作协。在作协七楼一间狭小的宿舍里，冬天，我和马非裹着被子，吸着劣质香烟，扒
在同一张桌子上，写小说的写小说，写诗的写诗，热火朝天。夏天，我们赤身裸体，双
脚浸在桶里，常常是写得泪流满面。那个时候，我们总是忘乎所以，目空一切。可现在
呢？我不敢去想。

　　看着马非泣不成声，我也想哭，可我不知道从哪里哭起。

　　马非哭过之后，我和小苏又进行了反复的劝导。最终，马非才想开了。马非说，当
不了作家，当领导总可以吧。于是，马非和我们一起迎来送往，请客送礼。

　　后来，听小苏说，效果很不错，马非入围了，进入了上面领导的视线。

　　再后来，我就回家了，我以为事情不会起变化。

　　而现在看来，事情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可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马非再也
没有跟我打电话。我想，真是祸不单行啊，马非这小子不会自杀了吧。想到这里，我冒
了一身冷汗。

　　我连忙打电话给小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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