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1龙凤合株(4)
而村口被郭敬时当成家的那两棵大树,一棵是杜犁,一棵是榆树。早年间在
树的后面是土地庙,前几年挨过炮弹,又赶上兵荒马乱,人心惶惶,谁还顾得上
修庙,没过多久那些东倒西歪半拉疙几的庙墙就彻底塌倒了。可庙前那两棵树却
越长越旺,由于中间没了阻隔,两棵树还越长挨得越近,现在已紧紧地摽在了一
起。枝干纠结,树叶搭衬,你拉扯我,我扶持你,远看像一棵,近瞧是两株。它
们高出村子一大块,撑起了郭家店的半个天,在方圆几十里以外,看不见村子却
先看到了树。如此这般招眼的两棵大树,自然就成了郭家店的标志,成了村人安
放灵魂的地方。谁家死了人,照样到树下来" 报庙" ,人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把
这两棵树当成了土地神。
八路军进村、闹土改、成立人民公社,凡是郭家店有大事,村民们都习惯性
地集结到两棵大树底下开会。直到开始大跃进,全村的人一夜之间似乎都变成了
郭敬时,疯不疯,傻不傻,对那两棵树的态度也全变了。村上的头头一叫号,呼
啦便聚集起一大群人,扛着大锯、提着斧头,耀武扬威地来到村口,要伐树去炼
钢。只有郭敬时还什么都没有觉察,依旧靠在大树上闭目养神,这让伐树的人无
法下锯。这怎么得了,郭家店怎能容忍一个装疯卖傻的人阻挡大跃进的步伐。
积极分子们拥上来,抱头搂腰的,拉胳膊拽腿的,一二三就把郭敬时扔出老
远。已经多年没说过话的郭敬时似乎是嘟囔了几句:农民管种地,炼钢炼铁是工
人的事,别人的事有别人管……大家十分惊奇,都转头瞪眼地看着他,分明看到
郭敬时的嘴并没有动,搭拉着眼皮歪坐在地上,再说怎么看他也不像是能说出那
种话的人。
当时人们都疯魔颠倒,哪还管是谁说的或说了什么,两个拉大锯的人已经急
不可待地拉开架式冲上去,对着杜梨树的这边就开锯了……只听得" 嗷儿" 一声,
都不像人声儿了," 哐啷" 一声大锯摔到了地上,一个拉锯人的左腿被锯得血肉
模糊。
原来他们的大锯没有锯到树上,却锯了自己的大腿!
这怎么可能,他们俩个明明是朝着树身下的锯,旁边还那么多人清清楚楚地
看着……人们再拼命睁大眼睛,却还是看到郭敬时眯缝着眼稳稳当当地在大树根
底下坐着。头头气不过,在旁边气壮如牛地叫喊着,却没有一个人再上前摸那把
大锯。喊来喊去喊出了不信邪的人,不用大锯改使斧子,红着眼睛上前推开郭敬
时,先往手心吐了口唾沫,铆上劲将斧子抡圆了从榆树这边砍下去,又是" 嗷儿
" 地一声,他左手的食指齐根被剁下去了……
这下可把大跃进的人激怒了,他们喊着口号,举着拳头,既然一时砍不倒树
干,就号召青壮年爬上树去,有菜刀的使菜刀,有斧子的使斧子,先一根根地砍
断它的树枝,照样也能炼钢,光剩下树干再慢慢收拾。全村的人几乎都来到村口
看热闹,重新鼓足了勇气的人纷纷冲到树下,还没有爬树却被淋了一脸湿糊糊又
臭又腥的东西,扬起头这才发现两棵树上爬满了蛇,成千上万条五颜六色、大小
不一的蛇,在枝杈间或缠或挂,嘴里流着涎水,漓漓邋邋地喷向地面。其中有一
巨蛇,攀附在两棵树的树干中间,张口吐芯,阴气森森……
人们呼啦啦倒退几十步,有人吓得当场跪倒。这时恰好有一群大鸟飞来,不
顾地面上的乱乱哄哄,也不怕树上的蛇,管自落到树梢头,啾啾啸啸,鸣叫不已。
此时大树底下雅雀无声,再没有人敢挑头要砍树了。
当人们定住了神儿,从远处再看那两棵树,发现郭敬时又坐回了大树下面,
脑袋倚着树身好像又睡着了,那条大蛇的头就趴在他的脑袋上,人们开始怀疑那
些毒蛇是郭敬时弄来护树的。从此,那两棵大树的树皮上长出一种黑漆漆、黏糊
糊的东西,粘到手上洗不掉,时间一长了还会溃烂、流脓,再也没有人敢碰哪两
棵树了。不知不觉的,村里也没有人再欺负郭敬时了,相反地还给他升了一辈儿,
无论老幼一律喊他" 二爷" 。
当然,不管人们称呼什么他都一概不答腔,顶多是眼睛看着你,算是听到了
你的话。不知是谁兴的头,生了病也开始去求他,他不推辞也不问病情,伸手撸
一把杜梨树的叶子交给人家,一般的小病将这把树叶熬汤喝了还真就能好。还有
能耐人给村口的这两棵大树也起了个很顺口的名字——龙凤合株。并很快就在远
近传开了,越传越奇,逢年过节竟有人来给这两棵树上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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