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节:2大耙(4)
存珠摆上炕桌,郭敬时早就被叫回来了,已经盘腿坐在炕里等着了。他的嫂
子给他立了规矩,吃饭前要让侄女用湿毛巾将他的手和脸都擦一遍。灰白的长头
发拢到脑后系成一个松散的辫子,他沉脸垂眉,木僵僵的表情下似藏着巨大的秘
密,周身罩着一种古怪阴森的气息。
所谓晚饭,不过是孙月清从生产队的食堂里领回来一盆菜饭,回家后又倒进
自己的锅里重新加热,加点水变成大半锅黑糊糊,里面有一点高粱面,再参上碱
蓬籽、干菜帮子、葫萝卜缨子。孙月清先用大海碗盛了一碗糨的,端给了郭敬时。
然后又从旁边的小锅里舀了一瓢热水兑到剩下的黑糊糊里,下边给灶堂里加火,
上边拿勺子搅着,还要再让它见开。这兑了水的稀糊糊显然才是他们娘仨喝的。
在这个过程中,孙月清被热气一呛就不停地咳嗽,憋得脸红脑账,翻心倒肺,
旁边两个孩子看着都难受,郭存先终于忍不住发话了:" 成天好吃好喝的,却只
知道在大树底下傻坐着,就不能撸点龙凤合株的叶子回来熬一熬,人家都说那能
治病,清热解毒最快!"
他责备的不是弟弟存志,而是他叔郭敬时。母亲拿眼扫一下儿子,半天才小
声唧咕道:" 哪兴这么说你叔。" 存珠也在旁边插话:" 后晌我是想去摘点树叶,
可龙凤合株下有民兵把守,不让人靠近。"
郭存先一梗脖子:" 为什么?" 妹妹哪说得出为什么,他掉头就向外走,母
亲一把没拉住,高声问:" 你干什么去?"
存先的脚已迈出了门:" 我去看看。"
" 等吃了饭再去。"
" 回来再吃。"
此时忽然从远处传来哭嚎声,在郭家店这样一个死气沉沉的傍晚,显得格外
凄厉刺耳。孙月清喟叹:" 这是谁家又死人了?"
" 八成是南头存孝的妈,把自己嘴里的粮食都省给孩子吃了,自己饿的吃胶
泥,肚子胀得受不了,在地上打滚儿。有人说只要拉泡屎就好,可就是拉不出来,
最后都得被活活的胀死。这年头命不值钱,要死的人都排上队了,往后就等着瞧
吧,听说还有好几个也快不行了……" 存珠的话受到母亲的呵斥,不许乱说,念
叨人家好事,哪有咒人家死的!
存珠没有回嘴,也跑出去跟在哥哥后面往村口走,母亲在后面喊:" 这就吃
饭了,都干吗去呀?" 兄妹俩已经走出老远了,没有应声。
一队" 报庙" 的人哇哇地哭着从大街上走过来,根据这哭声就可以断定死者
多半是位老人。按郭家店的习俗,人死了以后亲属们要大哭着立即去报告土地爷
一声,也好把死者的灵魂护送到土地庙安放,实际就是向土地爷报到,所以叫"
报庙" 。一天的早、中、晚,要" 报庙" 三次," 报庙" 的人越多,哭声越雄壮,
说明后辈人丁兴旺、而且孝顺,死了的人才会感到欣慰。然而,现在的郭家店并
没有土地庙," 报庙" 的队伍是来到龙凤合株下面烧纸钱、磕头、上供……实际
是给暂时寄居在土地神这儿的死者送饭。
可眼下活着的人还填不饱肚子,只好也就以水代酒、以糠秕代供品,这实在
是委屈死者的灵魂了。等" 报庙" 的人走了,郭存先才走到大树跟前来,果然被
护树的四个基干民兵拦住了。为首的是眼珠子晶亮的蓝守坤,身材墩实而强壮,
很硬气地张口问道:" 你要干嘛?"
郭存先心里有点泛酸,这小子是吃什么壮的浑身冒精气?老百姓说的没错,
每人一两饿不着队长,每人一钱饿不瘦治安员……在村里只要大小当个头,手里
掌着点权,就能有好处先吃头一口,肚子吃不着亏。尽管他肚子里有气,嘴上却
仍旧好声好气:" 想弄点杜梨树的叶子,我娘咳嗽得厉害,得给她熬点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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