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节:7 "土"与"壤"(17)
自从到老东乡赶集回来,朱雪珍晚上想住到刘家跟玉梅作伴。刘玉梅自小受
惊吓落下一个怕黑的毛病,晚上吹了灯不敢睡觉,不吹灯同样害怕,怕灯光再引
来别的活物。这个毛病除去她的两个哥哥再无别人知道,能告诉雪珍就说明真把
她当姐姐了。对做媳妇的来说,晚上不住在家里可是大事,不能不禀告婆婆。孙
月清连想都没想就说不行,理由是天都凉了,等一上大冻出河工的就回来了。雪
珍无奈只好讲出刘玉梅的秘密,孙月清不好再一口回绝,也觉得玉梅一个孤女守
着两间空屋子,是怪可怜的。却出主意说,让玉梅到咱家来住吧,跟你一个屋,
咱家人多,特别又有你二叔,鬼呀怪的都不敢上门。雪珍说,我就是这么跟她讲
的,她说住到这儿来心里不踏实,怕存先不知哪天晚上回来了不方便。她也担心
自己的成分不好,怕给咱家惹麻烦。
这倒也是……孙月清心里这个后悔呀,自己怎么就一时心软,管了刘玉梅的
闲事?这下可好,雪珍跟一个地主闺女走得这么近乎,会不会出事?闹不好将来
会吃挂落呵!但事已至此若再三地阻拦,于情理上就说不通了,孙月清只好放行,
却在心里盘算着只要存先一回来,就不让雪珍再出去,或者等存珠从学校回来,
让她替嫂子去跟玉梅作伴……老人脑子里无论想多复杂,她们都顾不得管了,两
个人住到一起不光有许多话说,还有一些事要干。
她们策划的第一举动,是去挖河工地探望丈夫和哥哥。雪珍跟婆婆讲天冷了,
想给存先送床厚被子去,还有棉袄、绒裤。孙月清高兴,这才是做媳妇的应该干
的,而且也跟她想到一块去了。选了个没有风的下午,朱雪珍和刘玉梅一人提着
个大包袱,兴冲冲地就出村直奔新东河大堤。她们并不清楚郭家店包的河段在哪
块,反正大方向不错,顺着大道一直走下去,到了河堤上再打听呗。两人说着话
觉得不大一会工夫,远远就看到挑河的人了,黑鸦鸦楞是拉出了一字长蛇阵,连
天接地般横挡在大洼里,两边都看不到头……这让她们心头一颤,不觉加快了步
子,到了河堤边上却感到有点不对劲,屏息停住了脚。
河工们看见有两个女的款款走来,便停下了手里的活,铲土的停了锨,推车
的停了车,眼睛直勾勾地就光盯着她们。看着看着有人觉得光用眼睛不过瘾了,
开始吱呀乱叫,这一喊叫不要紧,她们面对的一大片河段上的人全不干活了,都
停下活盯着她们看。
有人还嗷嗷大叫:大伙快看,送包袱来的是什么人?
一大群河工抢着呼应:是咱河工的媳妇!
谁的媳妇?
咱的!
咱的是谁的?
有人又问:有媳妇好不好?
好!
不好,有媳妇心里老惦记着!
你们可别吓着俩嫂子,学了这么长时间了,谁给来一段诗?
工地上的大喇叭里天天念诗说快板,河工们听都听会了,有人张嘴就能诌两
口。再加上几个月见不到女人,好不容易有长头发的送到跟前来了,一台好戏这
就算开场了。有胆大色大的先出头了:我先来,听好了。蓝天当被泥当床,冷风
呼啸好乘凉;就是不见媳妇面,想扁脑袋盼断肠。
河堤上哇哇地一片叫好声。下边谁接着……
听我的,红旗招展干劲有,想和嫂子拉个手;挖河挑泥累死人,送被不如送
壶酒。
有人叫好,有人骂街:你他妈的可真是个酒鬼,有媳妇还要酒做嘛。看咱的,
下等人来修河堤,冬天穿着夏天衣。一阵大汗一身冰,终于盼来孟姜女。只送寒
衣不许哭,哭倒河堤咱赔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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