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节:8火烧蛤蟆窝(1)
8 火烧蛤蟆窝
人算不如天算,老东乡一带又连涝了两年。
原说一年就能挖好的新东河,却漓漓拉拉干了两年多,到上冻前才总算收工。
这两年可把郭存先给拖惨了,有自留地撑着能凑合吃上饭,虽说吃不大饱,倒也
饿不死。但举家过日子一点钱没有怎么行呢?特别是家里添人进口,花消大了用
钱的地方就多。
雪珍为他生了儿子,却奶水不足,需要搭配别的东西。这年头有钱想买点孩
子能吃的东西都难,更别说还没有钱。妹妹存珠过了年要出门子,男的是她的初
中同学,不仅不能要彩礼,还不能让妹妹走得太寒伧。太寒伧了从老娘那儿就过
不去。这两年老娘的头发白了一大半,操心哪!
最让老人操心的还是老二存志,越大心性越怯,不爱说话,没事不出屋门,
就在那间小南屋的炕上一栽歪,瞪着俩眼珠子不是瞅窗户,就是看房梁。没人知
道他脑子里在转什么轴,谁问什么也不吱声,这不得急死老娘吗!农村的男人年
龄一大出现这副痴呆相,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就是想媳妇了,家里有条件的就
得赶紧张罗着给他成亲。郭家再穷总还不至于在全村是收底的,说嘛也不会让郭
存志打光棍,于是从哥到娘都拉开架式撒出话去,真杀实砍地开始操持存志的婚
事,先托人提亲。一动真格的麻烦又来了,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存志他根本就
不想成亲。每次去相亲都得让老娘磨破嘴皮子,好说歹说还不行就又闹又骂,逼
他硬挺着头皮去了,也是搭拉着脑袋不说话,人家问十句不定能回一句。你说谁
家闺女如果没有大毛病,愿意找这么个肉头?再说你又不是干部,不是城里工人,
身上没一点降人的玩艺儿。所以为他张罗了两三个,都是见一面就镲了。
郭存先心里清楚,老娘觉得是存志这几年在南屋里睡觉受了二叔的影响,一
老一少两辈儿的光棍,天天睡在一个炕上能有个好吗?这一年多全家人都明显的
感觉出来,他平时就是跟二叔最近,性格也越来越像二叔……可这话不能说出口
哇。就等着存珠出嫁后,让老二回到西屋跟娘一个炕。到时候他愿不愿意,还真
说不好……郭存先认为是存志那次偷吃红薯苗挨打罚跪留下的病根,自那儿以后
他的性格就发生了变化,前几年不明显,年纪一大到了该说亲的时候就显出来了。
村上有许多光棍是因为说不起媳妇,他却是压根就不想说媳妇,这能不让老娘愁
白了头发!
但说了归齐还是钱的问题。如果他郭存先手里有钱,就可以直接从南边给兄
弟买个媳妇。把媳妇给他送进洞房,来上个生米煮成熟饭,他即时爱不爱说话还
不都得过日子。所以郭存先下狠心,趁这个冬天必须抓挠一点钱。明年打发妹妹
出阁以后,尽可能地再盖起两间新房,该自己做的全做好,老娘就该省心了。说
不定用新房子就能给存志换个媳妇。可到哪里去抓挠钱呢?又怎么个抓挠法呢?
再想出去耍手艺是不大可能了,从上边贯下来一个新名词,管农民私自外出
擀毡叫" 盲流" ,抓住要按重罪论处。重到什么程度?罚掉个人乃至全家的粮食
指标。这个年月扣了指标就等于不给饭吃,不跟判死刑一样吗?如果不想当" 盲
流" 被抓,就得有证明信,想要出公社,得带着村上的证明到公社开信。想要出
县,就得带着村里和公社的两级证明到县里换信……现在这种状况村里不可能给
他开信。即便村里肯开恩,上边的两关他也过不去。然而一过了年就又要修水库,
他就更动不了啦。能想辙的就是年前年后这一个多月,既然出不去就得想出不去
的办法。其实家里眼下也离不开他,雪珍带着孩子,老娘年岁越来越大,存志又
是这个样子……难道就真地被活活憋死?
郭存先可不是那种能被尿憋死的人,越难他就越有主意。找到办法后先给王
顺写信约定好,他选的是一个辛店有集的日子,并提前告诉欧广明、刘玉成、金
来喜分头到辛店集上碰头。因为郭家店的人都喜欢到近便的老东乡赶集,不习惯
走十几里地上辛店的集,郭存先偏要选择辛店就是不想碰上熟人。
他们在集上碰面后找了个清静好说话的地方,郭存先要了五个锅饼,外饶了
五大碗热水,金来喜急赤白脸地抢着替他付了钱。待大家都稳住了神以后,郭存
先指着王顺先把他介绍给大伙,这是我兄弟,我跟他是过命的。前些年大家都正
饿得不行的时候,我在外边挣的粮食和钱,都是王顺兄弟给我往家里送,没少过
一把棒子一分钱。今个找了你们哥几个,也是可以跟我换命的,就跟你们想商量
一件能赚钱的事。我说完之后愿意干的就干,不愿意干的也没关系。
其他几个人心里早就猜到了会有好事,个个兴奋异常,都催他快说出到底是
嘛买卖?
郭存先却不像别人那般兴奋冲动,反而显得格外严肃:这两天我一直在蛤蟆
窝里转悠,里面长了满洼的好苇子。明年一修水库这些苇子就白糟踏了,也许还
嫌它取土方碍事,先放一把火烧了它。这么多年来蛤蟆窝的苇子也都是自生自烂,
谁要盖房去割一点,或者弄点回家烧火,都没关系。可是你真要组织几个人,拉
开架式割了去换钱,那可能就是个事了。这种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现在的农
民都穷疯了嘛。不疯怎么叫真穷?没有主的苇子割点活命能犯什么法!蛤蟆窝的
苇子说没主还真没主,但凡是没主的就是国家的,有时候国家的东西还真就是不
拿白不拿。我想干的就是这件事,王顺兄弟已经找好了大车,他负责运送,也找
好了买主。我们只管割,割完打成捆,装到车上就不管了,第二天装苇子的时候
拿钱,三一三十一有一个人算一份,大家平分。一车少说也卖个百八十的,干上
几次明年的日子就不愁了……郭存先突然停下不讲了,就着热水大口咬锅饼。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