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无冕王
自从薇离开后,一切事情都容易得多了。
以前的我是一个蛮好讲话的人,倘若的确不是故意捣乱,我通常对他人的失误
很能体谅,顶多不加理睬,大家一起倒霉便了。这两天也不知为什么,我忽然觉得
何苦找自己麻烦?横竖我一向对人好,并不见得就保证人家也会如此;你原谅别人
的错误,那你便得挑起后果,最后事情彷佛自己搞坏了的一般。我这是是何苦呢?
再说,我不太高兴地发现,其实我也不像自己想像中的那般宽大。倘若真是如
此仁厚,那我为何不在可以挽救的时间里及时原谅薇及诗圣呢?此刻一切都挂了,
我才发现自己未免太笨了,竟然将那些耐心和容忍,都花在像阿强之类净扯烂污的
浑球身上,而牺牲掉对自己这么重要的一段感情。想想看,还真是不值得。
是故,我决定再也不管你们怎么想了。我只做我爱做的事,对於让我不爽的,
我再也不会随便算了不去追究;欠我的——像阿强A走的社长——就得还我,无论
什么表面和平面子人情,我都管他个鸟,不再加以理会了。
你说我太自私了?我承认总行吧?人不自私天诛地灭,反正我再也不管你们怎
么想了。
九月二日。新公园露天表演台。
“好,就练到这儿,”我道∷“大家辛苦了。”“啊!终於可以休息啦!”阿
丹伸个懒腰,拍我一把,笑道∷“今天怎么啦?这么严格?”我没理他,迳自往阿
强走去,劈头就道∷“文宣弄好没有?今天都九月二日了。”他摇摇头∷“还差一
点。”“差多少?”我追问。
“一点就是了。”“少打马虎眼,一点是多少?”我不留丝毫馀地,又道∷
“时间也只剩一点,我没空跟你绕圈子说话,快讲!”他似乎有难言之隐,偷偷拉
我到一栋大树下,低声道∷“凯子,时间实在是太少了……”“这不是理由。”我
不让他说下去,正色道∷“你的进度如何?”“不太好……”他闪闪躲躲地道∷
“可能有问题……”我一把拉住他∷“印刷厂找了没?文宣设计了没?要多少钱?
要多久才能印好?你别吞吞吐吐的,四个问题,该你了!”说着把手松开。他心知
躲不掉,索性板起脸孔,恶狠狠地道∷“好啦!你凶个屁啊!印刷厂还没找!”
“设计呢?”“没有。”“经费和时间?”我冷笑道∷“当然不知道了对吧?”
“你知道就好!”“那敢情好,”我道∷“我们约好的事,你总还没忘吧?”“你
……”他瞪着我∷“你要怎样?”“我说过了,废了你。”我冷冷地道∷“之后开
除社籍。就是这么简单。”“你敢?”“当然!”我哈哈一笑,转头叫道∷“小光,
叫说唱艺术社的人集合一下!”阿强一惊,只见范胖、杨哥、阿丹三人跟着小光走
了过来。小光道∷“干嘛?”“上次我们说过,九日二日他要是还交不出节目单,
我们就请他走人,对不对?”我问道。他们看了阿强一眼,眼神中满是“目睹灾难
现场”般惨不忍睹的神情。沈默半晌,小光终於开口∷“没错,有这回事。”说着
问阿强道∷“你那边如何?”“不必问了,”我道∷“什么都没有!没有印刷厂,
没有设计稿。”“这……”阿丹皱了皱眉∷“阿强,这就是你不对了。”阿强哼了
哼,问杨哥道∷“你怎么说?”杨哥双手一摊,耸了耸肩。范胖忍不住了,大声道
∷“阿强,你到底在搞什么啊?下礼拜六就上台了,本来今天你就该把东西带来,
你竟然什么都没去弄……你打算怎么办?”“不用怎么办了,我来弄。”我道∷
“至於他,就依照原议开除社籍,回家吃自己的。”阿强面孔扭曲,痛苦地道∷
“凯子……你够狠……我现在就走?”“不!”我长笑一阵∷“上完段子再滚。否
则就自己去跟基女她们讲,说你办事不力,已经被炒鱿鱼了!哈哈!”说着掉头就
走,把他僵在那儿。
九月四日。
今早一上学,我便抢先一步到训导处,跟训育组陈组长登记了这学期说唱艺术
社的干部名单,并申请从今天起直至九月十六日止共三十八小时的公假。陈组长微
微一愣,随即对赖小姐笑道这小子还真勤快,刚开学没两天,社团活动就排得这么
紧了。
赖小姐是训导处干事,个子小小的,平常帮我们消公假的事都是她在管。她闻
言一怔,问道你们社长不是王志强吗?我笑道他上学期违反章程硬抢社长,已经在
大家的监督下交出指挥棒了。赖小姐道你当社长也好,动作比小达还快,想必可以
当好社长。当下签了公假单。
中午吃完饭我又去训导处,请老齐帮我签了一张外出证,之后便迳自出校找印
刷厂。下午天气晴朗,阳光暖暖地撒在静悄悄的路上;我心想这可好了,身为社长
可以自由安排公假,以后跷课可方便得多。当下看着小光给我的地址,找到离成功
不远的一家印刷公司。
这家印刷厂在地下室,外面连个招牌也没有;我满腹狐疑地走下去,直到闻到
一堆纸张的气味才确定就是这儿。只见里头三五张办公桌零散搁着,其中一张上坐
着一位中年男子,留短髭,有点胖胖的。见到我走下来,他面露微笑,说道∷“同
学你好。有什么事吗?”“你好,我是成功高中说唱艺术社社长,”我道∷“要印
表演的节目单。”“是,请坐。”他拉了把椅子让我坐下,说道∷“原稿设计好了
吗?”“好了,”我拿出一叠文件,抽出昨天小忆陪我一起弄好的节目单∷“就是
这个。”他接过瞧了瞧∷“就印这样?单张双面?”“是。”“纸质呢?”“我希
望用铜版纸。”“哪一种铜版纸?”他问。我皱了皱眉∷“这我可就不懂了,有很
多种吗?”“当然啦!”他一笑,从零乱的桌上取出一本纸样翻给我看∷“你瞧,
光是铜版纸就有这么多种,每一种的磅数又可以选择,有光面的、有去光的……”
他边说边翻∷“……进口的、国产的、有花纹的……一大堆呢!你要用哪一种?”
“哪种便宜?”我问道。
“基本上磅数越低,”他解释∷“也就是越薄的纸越便宜。不过太轻的纸看起
来比较没有质感。此外,国产的便宜,没有花纹的也便宜。还有,假如你要去光,
就一定很贵。”“什么是去光?”我又问。
“你看这张纸,”他指着纸样的一个选项∷“是不是会反光?这是铜版纸一定
会有的情形。要是你怕印刷品会反光,那就要去光,不过这个动作很花钱。”他想
了一想∷“看你的预算,不过只印一张,我觉得不必太考究。”“我也这么想。”
我道∷“对了,纸张的颜色可不可以选?”“不能。”他道∷“铜版纸就是这种白
色,你要是想上色,可得另外加钱。”“那油墨可以选颜色吗?”“这倒可以。”
他又拿出一本色样∷“这些颜色是现成的,比较便宜;假如你要选特别色,那不但
油墨要算,工钱也得加,划不来。”我一笑∷“你倒是挺替我打算的嘛!”“学校
生意接多了,”他温然一笑∷“我知道你们学生的情况。”“那多谢了,”我道∷
“不过我还是要上底色,印刷油墨用这个。”说着一指色样本上的一种深棕。他问
道∷“纸色呢?”我反问∷“也是特别色加钱?”他点头称是,於是我又在色样本
上找了一种米黄。
“你要印几份?”“一千五百份。”“这么少?”他眉头一皱,我连忙道∷
“这样不行吗?”“行是行啦,不过数量少,成本相对比较高。”“那没差。”我
松了口气∷“反正多了也没用。”“好吧!”他又是一笑∷“纸质呢?”“别忙,
我还要印别的。”说着我又拿出入场卷的设计稿及广告页。
两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以中磅数国产铜版纸印A⒊大小的对折节目单,A
⒋大小的广告页各一千五百份,纸上色,用普通色油墨印内容,此外又选用米黄云
彩纸印入场卷。如此刚好符合我们的预算,一万元整。
其实我昨天已经分别要小光和小忆找过印刷厂了,根据他们的说法,一万块绝
无可能辨到我所提的要求。当时横竖我也不懂,没法跟他们争辩,此刻事情如此容
易解决,我反而吃了一惊。不过当下我也没多说,只和他续谈印刷时间的问题。
“九月十二?”他双眼睁得老大∷“只有一个星期?太赶了啦!”“没办法。”
我苦笑一番∷“只有这么点时间。”“为什么不早点来?”他问。
此话一说,当下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说阿强的事嘛,以乎太丢脸了;不说嘛,
又好像是我不知轻重。一时我哑口无言,心中不可扼制地感到十分委屈。之后随即
一片静默,无话可说。
我突然想到,这件事为什么该是我弄?既然那个头号人渣阿强要抢社长,最后
却又为什么要我负担起这个烂摊子?
我为什么要为说唱艺术社付出这么多?明明可以派出去的事,我干什么这么辛
辛苦苦地又设计节目单又跑印刷厂?连广告出了问题,我都跨刀帮范胖在亲戚服务
的单位拉到一万五!他们都干了些什么?
这件事是我的意愿吗?九月活动是小达的主意,为什么我必须在这里完成他的
志愿;而他留给我的,却只不过是一个要人没人,要钱没钱的小社团?
我这是为什么呢?小光说基女她们对我们社团十分不满,言下之意似乎怪责我
指挥无方。我多无辜啊!阿强把时间和气氛都弄坏了,我一力补救成今天的样子,
为什么没有人想到要鼓励鼓励我呢?
没错,昨天小忆是有鼓励过我,但你听听她说的∷“凯子你放心,我相信你有
那个能力的。”说起来还真令人悲伤,她为什么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能力呢?反过来
讲,就算有又怎样?这并不是一个别人都可以快乐,唯独我一个人应该扛着压力和
孤独的理由吧?
有没有一个人像我一样对社团付出过这么多心血呢?没有!有没有人因为弄社
团而丢了马子的呢?也没有!我一个人又拉广告又上表演又主持又写稿的,大家却
在九月十六一起分享这个成果!难道他们不该鼓励鼓励我吗?
难道我错了吗?用心投入社务,一向以建立社团远大前程,牺牲精力时间及自
己生活的我,难道做得不对吗?每次排练就看到小光和相声社混作一堆,阿丹和林
苑芬笑谈不止,或是范胖被黄孝慈亏得满脸傻笑……我不禁疑惑了——为什么你们
都不理我呢?难道你们都忘了,要不是我筹划於前,克难於后,你们会有今天的快
乐吗?
我要求一句关心我的话莫非太奢侈了吗?我希望属於一个接纳我的团体是个过
份的要求吗?为什么小光有花样年华,诗圣有五湖兄弟,老二有三人团体,而我却
只有在此接洽社务的份?为什么我诚意待人,只施不受,却只能换得小玫出国,小
薇离去,希特勒窝进高三,准备他的大学之道的命?
为什么此刻我身遭重创,就没有人拍我一把,给我一点“朋友的帮助”呢?
莫非,我真的错了吗?
老板见我半天不说话,劝道∷“很烦吧,小兄弟?”我回过神,连忙强笑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下子……”他微微一笑,打断了我∷“是不是该做事的人
不负责,你这个小社长才自己来啊?嗯?”“是啊。”我叹了口气。
“别放在心上,”他笑道∷“你年纪还轻,本来就要碰到许多挫折的,不然怎
么会进步呢?哈哈!”说着望了望狭窄的地下室∷“你看看我,年纪都一大把了,
还只能在这个见不得人的地方,开着这么一间阴死阳活的一人公司。你知道为什么
吗?”“为什么?”我随口反问。他不胜感叹地道∷“前两年母亲生病,花掉我半
生的积蓄。当时跟我合伙的那几个看我成天喝老酒,一副成不了气候的样子,就带
着我所有的客人走了。母亲去世后我一毛钱也没有,债主上门只好一逃了之,偌大
一间外贸公司,连个鬼影子也不剩了。”他顿了顿,喝口茶后又说∷“后来开了两
年计程车,总算没老婆没小鬼,才积下这点资本,在这个破烂地方接你们学生的小
生意,七搞八搞活了下来。想想真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妈的……”说着他微微一笑
∷“对不起,一时忍不住。其实这也没关系,我早就看开了。反正大概上辈子欠了
人家债,这辈子还完倒也干脆。欠到下辈子,我不是还得倒霉吗?哈哈!想开点,
什么都不过这样啦!”他爽朗地笑了起来,又道∷“小兄弟,一切其实都还好。只
要你不放弃,就没有问题了,知道吗?”我鼻头一酸,忽然感到这个笑得正开心的
老板,才是此刻跟我最近的人。当下眼前一阵模糊,不知为何流下了泪,点了点头。
“咦?你在难过什么?”他讶异道∷“哎呀!对不起啊!不该对你说这些的…
…”说着他搔了搔头,手足无措地道∷“真是的……好啦!我下礼拜二一定会印好
的,好不好?”我看了他一眼,眼泪忍不住地又流了出来。
九月十三日。下午的新公园。
“弄好了?”陈小蕙讶异道∷“你……你的动作可真快啊!”“先看看吧。”
我指着那一叠印好的文宣∷“我没检查品质,不过也只能这样了。”大家围了上来,
一人取了一份,各自偏着头“鉴赏”那份刚出炉的节目单及入场卷。唯独阿强坐在
一旁,闷不吭声。范胖拿了一份给他,笑道∷“怎样?做得好不好哇?”阿强瞪了
他一眼,接过文宣,随即“嘶!”的一声,竟然把它撕成两半。
小光见状大怒,虎吼一声,便要冲上前去。我一把就拦住了他∷“别跟他计较。”
“他……”小光讶异地看了我一眼,我对他摇了摇头。范胖已经忍不住了,当即破
口大骂,阿强不甘示弱地也吵了起来。众人七嘴八舌,纷纷指责阿强的不是,只有
小忆比较收敛,只是不满地瞪着他。
我等大家吵了一会儿,说道∷“安静一下好吗?”也许是声音太小,或者大伙
儿真的太不满了,对我的话全然不加理会。
我吸了口气,骤然大声道∷“喂!安静!”大家都吓了一跳,当即纷纷闭上了
嘴。我等气氛静下来,稍微停了半晌,方才续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少了一份,
至不济只是还剩下一千四百九十九份,能差到哪里去?”“可是……”黄孝慈开口,
我就把她按住∷“一份不到七块,他爱撕就撕,反正印刷厂为了保险,一定会多印
百分之十,他可以再撕一百四十九份!”我冷笑道∷“今天好不容易大家都请到公
假,相声社的朋友们又大老远从基隆赶来,我们别浪费时间。他爱干嘛就让他干,
我们应该体谅他的恼羞成怒。”大家都愣了,以乎没料到我会如此无动於衷。我挥
了挥手,不耐烦地道∷“好了,开始练习吧!”后来的事发生得很快,虽然一切都
在我的控制之中,但现在想起来,却也蛮模糊的。总而言之,当天的排练是结束了,
除去阿强这么一手,整个过程都还算顺利。
回家之前我去了一下舞厅,当然啦,没有看见薇,不过大姐头倒是出现了。说
也奇怪,她今天并没有找我的碴,只是冷冷地,对我搞出一爱理不理的样子罢了。
狗弟知道我心情不好,拿了杯酒给我喝。我一口气喝光,又要了一杯。
之后也不知道为什么,两人开始开怀畅饮,直到第二天早晨来临,我已经醉得
人事不知,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迷迷糊糊之中,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地出现,我彷佛看到自己站在新公园
露天表演台上,面色凝重地说着连自己也不感趣的台词;彷佛看到阿强坐在阴暗的
一角,正狠狠瞪视我的目光;彷佛看到小忆的笑,和阿丹那逐渐熟练的表演;彷佛
看到小光正挥着扇子,和陈小蕙谈笑风生的表情。
我看到印刷厂老板笑着拿出印好的文宣,和我坐在狭窄的地下室聊天;我看到
范胖点着和广告客户收到的钱,正和我研究剩下的经费如何筹措;我看到林苑芬皱
着眉头,小声地和黄孝慈抱怨的景像,也看到郑巧怡把我拉到一旁,希望我不要太
严肃的场面。
我知道这些都是幻象,它们都没有发生过,只不过是我的想像罢了。
这些事情都令人不愉快,那是不可能发生的,我是小达他们指定的第二届社长,
我会把事情弄好的。
我会在一个很平顺,很愉快的气氛中把事情弄好的,不是吗?
我知道我喝醉了,很醉很醉,醉得糊涂了。现在不是刚放完寒假,寒训刚结束
吗?我不是才在麦当劳认识一个很特别的女孩吗?诗圣不是才跟我去哈草乐园抽菸
吗?老二不是才约我去麦当劳吃饭吗?
我不是刚跟小光在中新友谊之夜上完表演吗?
我不是刚去北一女门口接小玫回家吗?
不是吗?这些事不都才发生没多久吗?它们为什么都变了,变得如此遥远,如
此虚幻不真?我为什么会醉倒在这里,醉得人事不知,而无法控制自己的想像?难
不成我做错了什么,还是伤害了谁吗?为什么它们都像一阵飘散中的烟雾,或是云
中乍现的电光一般,在我还来不及抓住,还来不及仔细瞧瞧之前,就一古脑地都消
逝了呢?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为什么我只是在荷花池畔睡了一觉,满池枯萎萎的莲蓬
已化成了一片艳红及青绿;而我心中的青绿及艳红,却只剩下枯萎的残影了呢?
我真的不懂。
九月十六日傍晚。实践堂。
今早有一上午的公假,大伙儿在成功的会议室进行最后一次排练。吃过午饭后
我们便直接到实践堂布置场地。演讲社她们派出七个义工来帮忙,那些贴布条,安
排收票等工作就完全交给她们,我们十三个要上台的人则分别利用这个空档再作练
习。约莫五点左右活动结束,大家一起去吃饭,只剩范胖和我留在实践堂,商量待
会儿的灯光问题。
“凯子啊,这阵子辛苦啦!”我们坐在舞台一角吃便当,范胖道∷“终於要上
台了。”“是啊,真累。”我道。
“你最近怎么了,好像心情不太好?”他问。
“没什么,大概只是累了。”我叹了口气∷“事情一大堆,忙得烦死人。”
“是啊,”他笑道∷“搞什么嘛!就我们两个在忙,他们倒轻松得很。”“你也辛
苦了。”我笑着拍他一把,问道∷“广告那边没问题吧?”“差不多啦!”他苦笑
∷“还没拉够,差不多就是了。”“还差多少?”“你不用管啦!”“多少嘛?说
来听听不成吗?”他叹了口气∷“大概七八千吧。”“这么多?”我一愣,他笑道
∷“没那么容易。我可不像你,什么都一下子搞定。”“别提了。”我又问∷“你
确定没问题吗?”“你啊!就是太不放心了,”他一笑∷“所以才会那么累!安啦!
我自有分寸。”“好吧,不管你。”我改变话题∷“待会儿灯光怎么办?你安排好
了吗?”“实践堂的人会弄,跟他们说好就得了。”“有没有什么问题?”“有。”
范胖道∷“舞台灯太旧,只能全开或全关,聚光灯有点暗。”“这没关系。”我想
了想∷“我们不需要那么多变化。对了!聚光灯可以动吗?”“我看不要动比较好,”
范胖道∷“一来他们不熟段子,可能配合得很差;二来设备太旧,搞不好一动就坏
掉,像什么灯泡掉下来之类的。”“这么烂?”我笑道∷“真危险。”“预防胜於
治疗,”他也笑道∷“只花一万多,将就点吧!”我俩边吃边聊,之后便去后台找
实践堂的工作人员把灯光搞定。不一会儿其他的人都回来了,我叫过小光,问他服
装弄好没。小光一愣∷“服装?
你有叫我弄吗?”“没有吗?”我吓了一跳∷“开学典礼……”“啊!对!”
小光猛然想起∷“糟了,我忘记弄了!怎么办?”我暗暗叹气,看看表是六点半,
心想表演七点就开始了,现在不是噜苏他的时候,便道∷“唉!没关系,我去弄好
了。哪儿有借服装的店?”“抱歉抱歉!”小光忙道∷“中华路上有,就在实践堂
外头不远。”说着告诉我地方,又打躬作揖了半天。我也不多耽搁,安排一下该注
意的事,便一个人出去亡羊补牢。幸好这附近场地多,服装出租店不缺,我找到小
光说的那家店。当即按照上台人数,跟老板要了十三套长袍。
老板找了半天,对我说∷“同学,十三件长袍是有,但花色不统一喔!
行吗?”“差别很大吗?”“还好啦,都是深蓝色的。”他道∷“只不过缎子
的只有六件,其他都是布的。”我安排一下上台人员,心想只要同台的花色一样,
其他的也不必那么考究,於是又问∷“布的能不能再凑一件?”“可以。”他道∷
“那缎子的只要五件了?”我点头称是。於是他便回仓库又找出一件布袍,跟我拿
了学生证作抵押,便将十三件服装交给我。我连忙抱起一大包衣服,三步两步地赶
回实践堂。
活动快要开始了,场地上已有陆续而来的观众。我跟收票口那几个北一女的义
工打过招呼,便直奔后台准备。大伙儿见我借到服装,不禁都松了口气,纷纷领了
长袍,便各自去更衣化妆。
不一会儿大家都把衣服穿好了,三五成群地在更衣室开别人的玩笑。
几个女生跑来对我抱怨衣服不太合身,我解释道临时借的,大家不要太讲究。
她们似乎不太满意,不过反正时间来不及,也就不再噜苏了。我有点不高兴,
心想这事又不是我负责的,现在借都借了,你们还挑什么挑?不过转念又想这件事
横竖是我督促不周,小光没弄好我也有责任,是故忍了下来不跟她们发作。当下对
大伙再宣布一次上台注意事项,便跟小忆一起到前台预备。
七点三十五分。
场中吵吵杂杂地,观众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我站在台右布幔往外瞧,只见台
下仍然有许多空位。心想这次宣传毕竟还是没搞好,不禁有些失望。
小忆拉了我一把,问道∷“要开始了吗?”“嗯。”我点点头∷“你没问题吧?”
“有点紧张。”“放心,不会出问题的。”我笑着说∷“就跟在新公园那样上,包
管错不了。”她点了点头,看表情仍然十分耽心。我便又说∷“别紧张,等一下要
是忘词了,我会想办法把词提给你。只要跟着我瞎扯就好了,不必耽心。”“嗯…
…”她想了想,忽然问道∷“你不紧张吗?”我一愣,突然也觉得奇怪——对啊!
我不紧张吗?
按理说,今天是我上高中以来最重要的一次演出,不但整个活动是我一手办出
来的,自己更负担了主持人的九次串场,以及开头和结尾两个最吃重的段子,我应
该很紧张的才是。
中新友谊之夜,我不但连饭也吃不下,上台前甚至因为主持人的表现不差,竟
然紧张得和小光一起去场外改段子。不得不承认,那次我真的很紧张。
诗朗比赛那天也是。虽然是团诵,我虽然只有几句无关痛痒的独诵句,但仍旧
紧张得一塌糊涂。要不是上台前希特勒鼓励过我几句,真怕自己独诵念破音呢!
上学期末社展就更严重了。那天我四点多自动醒来,在阳台上还耽心了好一阵,
直到薇对我说了一番话,又是我很能干,又是我紧张别人就垮了什么的,自己才宁
定了下来。
但,不知为何,此刻我竟然一点也不紧张,好像今晚不是我要表演,亦或只是
排练一般,不但心跳平缓,呼吸正常,我竟然一点也没有那种即将要上台的感觉。
小忆见我半晌不语,问道∷“怎么了?”“唔……”我回过神来∷“没事!我
们上台吧!”她点点头,我对工作人员打个暗号。只见场中的灯光暗下来,观众席
静了下去。
灯光再亮,随即又暗下去。
小忆擦擦额角的汗,灯光又亮起来。不久之后终於关上。
我一拍小忆∷“走吧!”两人当下走出布幔,观众席晌起一片掌声。我俩不疾
不徐地走至舞台中央,稳稳站定,面对着黑鸦鸦的观众,望着刺眼的聚光灯。
小忆吸了口气,定了数秒,打开麦克风。
“大家晚安,欢迎光临实践堂。”她道。
“今晚的节目就由我俩替各位主持。”我接口。
“何淑忆。”“董子凯。”“上台一鞠躬!”两人齐道。
台下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小忆开始说起她的台词。
很奇怪的,今晚我不再觉得聚光灯像以往一样刺眼了。此刻虽然面对强光,但
我的视线却还是很清楚。不像以前,只要一上台,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实在无法理解此刻的感觉。明明站在台上,说着我一手写出来的段子;明明是
我钟爱的舞台,也同是我最自傲的表演,为什么我没有一丝一毫兴奋的感觉呢?
台词一句句地从口中滑出,一如排练时般地既熟练又精巧。我俩迅捷地装包袱,
抖包袱,什么疾捧慢逗,智挥愚翻的要求都中规中矩。但,为什么我没有那种上台
该有的心情呢?
小忆淌下了汗,观众每一阵大笑,她就紧张一次。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动作也
因紧张而显得僵硬。段子都快说完了,她仍然没办法把速度拉慢,要不是女生讲话
比较清楚,观众可能不太听得懂她在说什么。我却正好相反,不但声音平稳厚实,
动作也熟练流畅得多。要说台风,那简直比她好上千倍。
可是,我知道其实自己并不入戏。一个好的演员必须装谁像谁,台词好不好,
动作顺不顺,都不及觉得自己就是戏中人来得重要。只要演员一忘掉自己是谁,那
么,观众也就会忘了他是谁了。
但是,我没有忘记我是董子凯,我知道我在干嘛。此刻的我比一台录音机好不
到哪里去,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一般,说着自己也听不懂的话,演着自己也不爱看
的戏。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社长,只是一个别人藉以获得乐趣的小丑罢了;除此之外,
我什么都不是。
真的,今晚的聚光灯,已经不再那么亮了。
“开场曲”说完,我俩下台一鞠躬。小忆留在台上,和陈小蕙演出她们的“吃
拜拜”,我则一个人迳自消失,走到舞台右边准备。
望着台下聚精会神的观众,我不禁感到十分孤独。心想假如希特勒知道我现在
的心情,他会不会像从前一样地拍我一把,笑嘻嘻地要我想开点,说什么你有那个
实力,我很信任你……之类的话?
换成是小达他会说什么?是骂我一顿,还是笑道下次努力就得了?
换成是小玫,她会怎么想?是讶异於我的失败,还是鼓励我∷“你是天生的演
员”?
换成是薇呢?她会再次唱歌给我听吗?她会再次抱着我安慰我吗?她会不会像
以前一样用那深遂迷人的眼光,再次给我强而有力的信心?还是牵起花痴的手,隐
没於我空虚无助的生命之外,消失於我企盼渴求的神情之中?
吕文玲和郑巧怡讲起了“谈广告”。
薇抱着吉他,在七彩的灯光下唱起披头的“自然地演出”;我站在台下,忘情
而着迷地听着。她说只有在我身边,她才有这么多的勇气,去唱一首旋律很轻快、
歌词却很哀伤的歌;她说她很佩服我在台上的表现,她说那是一种演员的执着。她
还说,只要我永远都能忠於这份情感,这份情感也会永远忠於我,我将不再会感到
畏惧或迷失。
“超级市民”的阿强和杨哥,倏地变成了“黄范家”的黄孝慈与范胖。
表演快结束了,我的工作也即将告终。我知道我累了,从今以后,这些事将不
再会是我关心的主题。管他什么四大任务,管它什么相声诗朗队,我为它们付出了
太多,而我所得到的,却只是此刻逐渐暗去的聚光灯。我不再感到一点兴奋与悸动,
只剩挫折与伤痕,是我这一年辛苦后唯一留下的足迹。
我真的很累,很累了。
阿丹和林宛芬说完“谈恋爱”,“云山雾罩”的阿强忘了稿,正被观众无情地
奚落着。
我浅浅一笑,管他呢!我再也不会因为这个烦恼了。
他们要我主演一部电影他们要让我成为一颗超级巨星我们要拍一部有关那个孤
寂家伙的电影我所要做的只不过是……
演得自自然然地!
“学弟!”希特勒温然一笑∷“别再忘词啦!中新友谊之夜就是明天!”我向
你保证我会成为一颗超级巨星也许会拿到一座奥斯卡奖也说不定“不用留下来练啦!”
小光背起书包∷“只不过是仪队社庆而已!”这部电影将让我成为一颗超级巨星因
为我能把这个角色演得像极“今晚念海祭,”丁社长叹了口气∷“还真算得上是应
景哩!”是故 我希望你能在片子中看到我的身影而且 我知道你将会清楚地知悉
有个大傻瓜曾经抓住了绝妙时机我所要做的只不过是……
演得自自然然地!
“你真是个天生的演员。”小玫道。
我们将拍出那个家伙的孤寂以及他跪地求谅的场景我将担纲饰演这个角色而且
丝毫无需排演复习“表演成功极了!”阿祯和四人分别握手∷“多谢你们的帮忙!”
我所要做的只不过是演得自自然然地!
“成功帅哥,”占我位又抽我菸的女孩笑道∷“你好!我叫林美薇。”是故
我希望你能在片子中看到我的身影而且 我知道你将会清楚地知悉有个大傻瓜曾经
抓住了绝妙时机“唔……”我一愣∷“我叫董子凯。”我所要做的只不过是……
演得自自然然地!
披头.“演得自然”
一九六五发表於“救命!”专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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