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一女孩儿神秘消逝
一 女孩儿神秘消逝
在遇到那个老学者之前,她是一枚真正的硬币。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的
眼睛是瞎的,耳朵是聋的。或许不能这样说,因为她根本就没有什么眼睛和耳朵。
她惟一能体会到的,是当她从自己的老主人手中进入新主人手中以后,那位新主
人根据她的兄弟姐妹的多少,给她的老主人一些大小多少不等的物品。有时是一
瓶酱油,有时是一块电池,有时是一些盐,有时是一块橡皮,等等很多很多的物
品。其余的时间,她就在一个地方呆着。那个地方也许是一个口袋,也许是一个
小学生的文具盒,也许是一个放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抽屉。她还在一个堆满了猪
肉的案板上待过一段不短的时间,在主人的剁肉刀上下翻飞时,她也随着节奏不
停地蹦跶舞动。她还在马路边的灰尘中待过,在干枯的树叶和一片皱巴巴的纸下
面,过着蒙辱含羞的日子。后来,一个捡破烂的老太太用鸡爪般的手把她捡起来,
她才又得以重返到这个五彩斑斓的人间。她就这样,在这个世界上流转着。从这
只手进入到那只手中,从这个器物进入到那个器物,履行着她的价值和职责,体
验着人间的磨难和荣耀。
但当她遇到那个老学者之后,一切情况都变了。她首先感觉到了温度,继而
逐渐感觉到了四时的变化,感觉到了室内和室外的差别。后来,她又感觉到了声
音,感觉到了来自外界的高低长短动听悦耳或是嘈杂刺耳的声音。经过无数次的
修炼,她终于睁开了自己的眼睛,看到了外面光怪陆离的世界。继而,她听懂了
来自人类的语言,开始进入到了人类无比丰富的内心世界,又逐渐体会到了人类
那无比丰富的情感世界。后来,她几乎具备了人类所有的感情和智力,甚至具备
了洞悉人类思想隐秘的超乎寻常的能力。也就是我们常用来形容某些精明人的词
汇——她成了精。可后来事情的发展证明,这对她并不是一个绝对的好事。过去
她心硬如铁,情冷如冰,思想单纯,职责单一,思想无忧无虑,心情无波无澜。
可她自经那位老学者的影响和点化之后,她过去的生活彻底改变,在享受人间烟
火的同时,也经受到了许多折磨和打击。于是就萌发了后悔心理,想再回到过去
的生活中去,可已为时晚矣。
现在,这只硬币待在一个储蓄罐中。在被主人从脊背上那个小扁孔进入到这
个物体的刹那间,她看清了这个罐子的形状是个小猪。这她完全可以辨别出来,
因为从前,她曾到过一个养猪场,在那里她知道了一种叫做猪的动物,是专门喂
大了宰杀掉供人类享用的可爱又可怜的动物。这个罐子的形状和那些真猪的区别
就是它是个假的,是周身涂上了五颜六色的、肥硕的、慈眉善目小巧玲珑讨人喜
爱的小肥猪。她是被一只小巧而柔嫩的手投进的。她被两个指尖捏着,哐啷一声,
便掉进了黑暗之中。那头小肥猪,是放在多宝格底层靠里的位置上,它的旁边,
是个电话机。多宝格是在房间的客厅里的,是在客厅和门对角的方位上。那天早
晨,在从窗户射进来的晨曦里,那个叫做玲玲的小姑娘,推开了门,轻手轻脚地
走进来,她的左手提着刚打来的豆浆,右手攥着她,从门口径直走过来,把她哐
啷一声,投进了那头小肥猪的脊背里。其实和她同时来到这里的,还有两个素不
相识的同伴,他们原来都呆在对门那家豆腐坊的抽屉里。那天早晨,那位被人们
称做豆腐西施的阿姨把他们从抽屉里抓出来,交给了玲玲。他们不会忘记豆腐西
施的手,那只手又黑又厚,手掌的纹路里,浸储着刚出锅的豆浆。他们沾着满身
的豆浆来到了小姑娘的手中。显然,玲玲是个爱干净的姑娘,她把他们在自己的
花衣服上擦了又擦,直到他们去掉了豆浆的腥膻,而沾上了玲玲身上那淡淡的清
香以后,小姑娘才停止了擦拭。也就是说,他们是带着玲玲身上的味道,进入到
这个陌生世界里来的。
罐子里漆黑一团。在她进入以后,又听到了两声响,由此她准确地判断出,
和她一同进来的还有两个同伴。这两位砸在了她的身上,她没有感到疼痛,且感
到了些安慰,毕竟以后有了两个伴儿。人类不是说一个好汉三个帮吗?不是说三
人行,必有我师吗?不是说事不过三吗?看来三不是个坏的数字。那些大道理都
是无所谓的,最为重要的是,她现在有了伴儿,在这漆黑的世界里,有两个要好
的朋友并不是件坏事。
慢慢地,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从顶部的小扁孔射进来的微弱的霞光里,她
看到了里面是几乎满满的一罐子和她一样大大小小的硬币。你摞着我,我压着你,
挤挤地堆满了那个狭小的空间。她觉得十分压抑,她透不过气来,要窒息了。老
天爷呀!你们人怎么把我弄到这里来了,这是人待的地方吗?虽然我不是人,可
我具有你们人类所难以达到的智慧,具备你们某些人所不具备的崇高而美好的情
操,我还富于正义感,敢于同邪恶作永不疲倦的斗争。啊!是不是,这正是今天
你们把我弄到这里来的原因呀!这可能就是人常说的监狱吧?四面密不透风,黑
沉沉不见天日,没有一点声响,没有一点生气。不是监狱又是什么?“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她禁不住大叫起来。她想到了那个叫做玲玲的小姑娘,便叫道,
“玲玲,玲玲,你赶快把我弄出去,这不是我可以待的地方。你们完全搞错了,
我是个好人啊,你们不应该这样对待我。快把我弄出去,弄出去!”她喊了半天,
无人回应。继而侧耳细听,她听到玲玲好像在吃饭,一口一口喝她刚打来的豆浆。
于是,她继续大叫,叫玲玲。还是无人答应。后来,门响了一下,玲玲关上门,
背起书包上学去了。
此后,她把希望寄托在未来的日子里。明天或许后天,玲玲就会把她提出来
的,因为玲玲每天都要吃豆浆的。可是,第二天过去了,玲玲没有回来。第三天
也过去了,仍没听到开门的声响。第四天,第五天……几个月过去了,那个叫玲
玲的小姑娘再也没有回来。这时,这枚硬币由对环境的憎恶,转而成了对那位小
姑娘的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要不然,她早该回到家来了。她的爸爸妈妈呢?
怎么也杳无音信,他们都去了哪里?这倒不是她最关心的,她最关心的还是玲玲,
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怎么突然间就没了踪影,再也不回到家中来了呢?“你们
跟我说说,玲玲的老人们都去了哪里?他们的家中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好让我
对玲玲的去向有个比较明了的判断。”她对着身子下面的硬币们大声喊道。没有
人回答。她使劲地用脚踹他们,“你们说话呀,说话呀!”可还是无人回答。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夏季无声地过去,秋天悄悄地来到了,时间
在期盼和失望中一天天地过去。现在,这枚硬币听到了外面飒飒的秋风,听到了
树叶从树枝上脱落的声响,她还感觉到了室里的溽热已逐渐被凉爽所代替。玲玲,
那个梳着小辫子,穿着花衬衫,走路轻手轻脚,长着一双柔嫩的小手,连吃饭都
几乎不出声的小姑娘逐渐化成了遥远的记忆。在这期间,她曾听到几次敲门声。
有男的,有女的。有的叫出了玲玲的名字,有的叫出了陌生的名字——可能是玲
玲的爸爸妈妈吧。有的大声喊道:“开开门,收电费的。”有的高声喊道:“开
开门,收水费的。”在没人答应之后,她听到脚步声逐渐地远去了。离她不远的
电话也响过几次,有时响得时间长,有时响得时间短。响了几次以后,就再也没
有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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