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五海报之恋(2)

　　“‘文革’结束以后，那个男的成了剧团的团长。多年以后，一次他率团到
那个县里去演出，有知情的人将女孩子的遭遇告诉了他。他十分震惊，追问她的
下落，可她的父母和婶婶都已死去，人们只知道她远嫁安徽，并且嫁给了一个傻
子。男的当时正要结婚，于是解除婚约，剧团团长也不当了，十余次下安徽，足
迹遍布安徽全省，终于在同情者们的帮助下，寻访到了她的下落。那一天他开着
一辆吉普车前去找她，他打算找到以后就把她带走，给她后半生的幸福。而那个
妇人得到妇联方面的预先通知以后，怕连累他，却从家中躲了出去。他在她的家
中只见着了一个又老又傻的男人和一对傻儿子。那三个傻子全靠她一个人来养活，
家中穷得可想而知。他还无意中看到了一样东西，就是他当年给她的那张海报，
用塑料薄膜罩在自制的粗陋的相框里，挂在倾斜的土墙上。他久久地站在那个相
框前，热泪打湿了衣衫。他一直等到天快黑也没等到他所找的女人，就怅然离开
了她的家。在她家对面的山坡上，他的车陷在了一个水坑里，正巧一个老妇人背
着一捆柴从山上下来。他去请她帮忙。那个憔悴的老妇人连头都没抬，只是默默
地把自己的柴垫在他的车轮下面，把他的车子推了出来。男的过意不去，要给农
妇一百元钱作为酬谢。那一百元钱当然是她非常需要的，但是她没有接，只是默
默地对他鞠了一躬，然后把那些柴从泥水里捞出来，打成捆，压得弯下腰去，一
步一步蹒跚地走了。那个老妇人便是当年爱他的少女。他一点不知道，而那个老
妇人却知道眼前正是自己永远爱着的男人，却一句话都没说。

　　“后来当地妇联要成全他们，表示要代她办理一切离婚手续。那个老妇人却
不同意。说她要走了，谁来养活她的丈夫和儿子。男的给她写信，表示愿意养活
她的丈夫，并愿意为她的两个儿子承担起一个父亲的一切责任和义务。她通过妇
联告诉男的，说你才五十多岁，一辈子已经受过很多苦难，我不愿再让你受到连
累。你不忘我，我就知足了。男的又往老妇人家来了几次，送来了钱物，却都没
能见到那个女人。事过不久，男的因哀伤过度，患了癌症。临死时，他对亲友们
说，希望死后埋在农妇家对面的山坡上，并交待了老妇人向他垫柴鞠躬的具体地
点，到时把那张旧海报也放在自己的身边一起带走。还希望单位能破例保留他的
抚恤金，并转到女的名下。男的死后，他的单位和当地妇联遵照他的遗愿，一一
办妥了后事。没过多久，那位老妇人也死掉了，人们让他们两个最终睡到了一起。

　　“受了这个故事的感染，方达成想起了他们家的一个故事。就对林玉珠说，
玉珠，我也给你讲个发生在我们家的故事吧，也是同样地感人。我的一个堂兄是
个美术教师，在县里的一个中学教书。整风反右时，因画了一幅漫画，被打为右
派，被遣送到黄河滩边一个劳改农场去改造。后来他在那里饿死了，同时饿死的
有三个人，农场的人就把他们堆在一起就近埋在了黄河滩的沙堆里。我嫂嫂接到
通知以后，谁也没有告诉，一个人摸到黄河滩上去寻找我哥哥。她到了那里，在
月光下找到了哥哥的坟堆，先哭了一场，然后用手去刨尸体。她刨啊刨，指甲掉
了也不停，生生地把三个尸体全刨了出来。她把那几具尸体从坑里拉出来，抹掉
脸上的泥沙，在月光下脸对脸地辨认，去闻尸体的味道，最后认出了我哥哥，就
一个人把那尸体四五十里地背了回来……”

　　“这故事太感人了，我都哭了。”底儿说。

　　“我的表达能力有限，不像你把那故事发挥得淋漓尽致，让我们听了有回肠
荡气的感觉。”

　　“你们说的风格不一样，就像吃饭，他的是热菜，你的是凉菜。还好比画画，
他用的是暖色调，你用的是冷色调。他是大肆渲染，浓墨重彩，你是冷静叙述，
白描勾勒。虽然风格不同，但有异曲同工之妙，都一样地打动人心。”启评价说。

　　“是吗？谢谢启姐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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