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阿伯17
医院门口显得有些冷清。
阿伯远远地就看见了麦子。她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毛衣,外面是一件红色的
短款棉袄。她把头发披开分散在脸颊的两侧,并勾着脖颈望着地面——阿伯从十七
岁就开始喜欢上这种形象的女孩,他总觉得她们神秘,从而在心里断定她们的身体
和其他女孩不一样,她抬起头看见了他,阿伯以为她要笑了,可是她的眼睛是那么
的迷惘,竟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阿伯有些不快地走到她跟前,心想她怎么就这么
快把他忘掉了?
麦子的脸上猛然露出了欢欣的笑。她说刚才我认错了一个人,以为那是你呢。
阿伯说,是不是你的眼睛出了问题?
麦子说,对不起,我是个近视眼,只要不戴眼镜就谁也不认识。
你的眼镜呢?
没戴。不过开始我没有把握,尤其是当我认错人了之后,以为你真的不来了。
你感觉怎么样?需不需要喝点什么?阿伯的声音变得慈爱起来,好像他才是她
腹中孩子的父亲。
那会花你的钱,不值得。
那就花你的钱。
麦子先笑了。阿伯也笑。
我昨天吐了一夜,没有睡觉。本来我以为像今天这样的日子,我只会哭呢,想
不到还是笑了。
其实,人对笑的条件要求得很简单。
麦子捂住嘴巴笑起来。这使阿伯以为她要吐了,赶忙闪过身,但只听她说,这
话有哲理。
在MBA 里没有学吧?
我不想学MBA 了,我突然,也不想出国了。
为什么?
中国都加入WTO 了,我还出国干什么?原来我总是想,就是到国外扫大街去,
都不在国内当记者。现在,中国的机会很多,全世界的商人都往中国跑,也许,我
能就近找一个有钱的外国老公。
这话可不像出自你的嘴。
在我上学的那会儿,北大许多人也都这么说。
阿伯与麦子这么说着走进了医院的大门。
人很多,拥挤得要命。靠近西边有一排椅子,那儿坐着一些疲惫的病人,他们
都望着刚刚走来的麦子和阿伯。
麦子也看着他们,说,我没有想到,竟有这么多人,一到这儿我就更想吐。
说着她咂了咂嘴。
阿伯说,我帮你去挂号,你在这儿坐着。
麦子说,那多不好,还是一起去吧。
阿伯说,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你好像很害怕,你还是先休息会儿,再
说,挂号的人太多。
麦子望着阿伯的眼睛,然后又盯着地面,说,阿伯,你说,你担心我的害怕吗?
阿伯温和地笑了。他说你不应该感到害怕,这是件好事,你能从此解脱出来。
麦子重又对着阿伯的眼睛说,如果是你的孩子你会不顾我的恐惧逼着我打胎吗?
阿伯一时说不出话,同样定定地望着她,他第一次发现麦子的眼睛竟充盈了泪
水。麦子继续说,实际上我就想以结婚的方式让自己进人安全套里,可是他不肯,
你说他为什么这么狠心呢,我都恨死他了。你不知道那一天他打我打得有多狠,把
我打出血来了。我从他的狠里明白他是铁了心的,他也同样恨透了我。那天我想跟
着他上班,我想要是衣衫不整地坐在他报社的过道里,别人会不会拿我当精神病给
关起来?
麦子低下了头。
阿伯仍然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也涌出眼泪,刹那间他掂量出他对麦子的感情
里不只是性欲。他为她的失败难过。
麦子看到了他的眼泪,她把头扭过去。阿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于是自己用手
擦了擦脸。麦子把目光转移到那些病人身上,问,这里为什么有这么多人?
好了,不说了。你好好坐着吧,那里刚好还有一个位置。等着我,我去挂号。
我没想到,叫你来,是这么正确。
阿伯拉她的手,让她坐下,自己去了挂号处。
阿伯知道麦子正在看着他。他回过头,麦子真的在看他。两人的目光碰在了一
起。阿伯觉得此刻的自己有些像英雄,麦子突然站起来向他走去。她说,我坐在那
里肯定会吐。
他俩一起在排队。到了跟前,阿伯对着窗口说,挂妇科。
里边的护士看看他,说,是做人流吗?
阿伯说,是,是的。
护士说,下午再来吧,没有号了。
阿伯说,为什么?
我哪知道为什么?做人流的太多呗。
能不能帮帮我们,她现在很痛苦。
痛苦?那你们早干什么了?
你说我们早干什么了?
你们干的事,你们自己知道。
你这人说话真是难听呀,你看起来是个母猪,开始我以为你就是长得像。现在
看来,心里也像,精神也像,有一天母猪也会痛苦的。
麦子在后面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阿伯回过身失望地说,上午没号了,她让我
们下午再来。
麦子着急地问,下午你还会有空吗?今天你本来是有事的嘛?
就好像他有没有空比她自己做掉孩子还要重要。麦子几乎哭了,好像她把所有
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下午有没有空上。
阿伯望着她点头,说,导演他们让我把一个老女人拿下。
麦子不懂,她没有听懂,说,拿下?老女人?
阿伯笑了,说,她很有钱,可能会为《长安街》投资,导演说他自己长得太矮
了,说这事只有高个子男人才能做成。
麦子笑了,说,你这人真好。
阿伯和麦子两人正要走,那个挨骂的护士突然从身后冲了过来。
阿伯一看,愣了一下。
护土骂道,你妈才是母猪呢,她就是个母猪。
麦子愣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护士伸出手来,朝阿伯脸上打去。阿怕一闪,
正打在了麦子的脸上。
麦子本能地抓住了她,两人撕扯起来。
阿伯猛地拉开那护士,说,你还打人,你更是个母猪了。
那护土再次扑过来,她的两手在天空中乱七八糟地摇晃着,像是几周前的流星
雨一样泄着。
阿伯上前迎住她,一把就将护士推倒在地。
她躺在地上叫起来。阿伯拉着发愣的麦子说,走,快跑!
那护士爬起来,在他们身后追赶。
麦子本能地跟阿伯跑了起来。
麦子15
医院外的树阴下,有两个青年男女在跑着。
那就是我和阿伯。
护士渐渐被我们甩开。
我笑了,我今天是来做人流的,却被突发事件给推着朝前跑。许多人都在看着
我们。病号和小商小贩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都紧张起来了。
我喘着气,兴奋地问阿伯,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
阿伯看着身边围着的许许多多的人,突然大声说,跑呀,地震了!
身边的人也紧张地产生了骚乱,有许多人莫名其妙地跑起来。
阿伯拉着我一直跑到了街对面的小花园里,才停了下来。
这时,我们看着那些医院前面的人,他们正慌乱地攒动着,像是蚂蚁洞被打开,
里边的小动物在四面奔跑。
阿伯说,我没有想到人群是这么容易被驱使。
我说,我也没有想到你是这么会惹事。
我捂着嘴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想,这几天来我还没有笑过,我得抓紧时机
好好笑一笑。阿伯也跟着我一起笑。
我们到了宣武区的一个小医院。我的好心情突然一扫而光。我对阿伯说,对面
就是我们报社了,那个人正在里面办公呢。
我怅怅地向那边望去。这几天我都没有上班,也没有写稿,他还会给我发工资
吗?
两人走在臭气扑面的过道里。
我说,这回,我挂号,你在后面跟着,不能再跟别人吵架了,其实我平时,也
挺喜欢跟人吵的,可是,我发现,你比我更……
阿伯,我平时不太想吵,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说的那么难听。想到你
的痛苦,我心情很差,我忍不住了,很生气,就吵起来了。
这时,到了窗口。阿伯说,挂一个妇科的。里边的人说,是做人流吗?阿伯说,
是。里边的人说,没有问你。她看着我说,是吗?我说,是。里边说,为什么要做?
我说,不想要了。
里边扔出一张号,说,一百八十块。
在去妇科的路上,阿伯说,今天真怪,挂号的人真多,我又差一点急了。
我笑了,说,今天真是不该叫你陪我一起来。
阿伯说,下次吧,下次我就不陪你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扫校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