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阿伯41
大杂院里还是那样。
老太太对阿伯说,好几个月没有见你,好像胖了。
阿伯只是笑笑,进了屋。他躺在床上,抽烟,看着烟雾绕来绕去。
天黑了,阿伯独自锁上门走了出去。他想去西四的发廊随便找一个女孩把她搂
在怀里。他到了那条街上,徘徊了一会,想想,他来到了酒吧。
里边已经很热闹,有一个摇滚乐队正在唱着。
阿伯坐下,要了酒,喝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一个人有某种轻松感,就好像是洗了一个冰水澡,自由而孤寂,
可是每当想到麦子,他的心里会突然一沉。
今天没有碰到熟人,好像才两个月的时间,这个酒吧里的人又换了一拨,那些
跟他一起玩的人才两个月的时间就都老了。来的都是新面孔,大家一起跟着乐队唱
着。
男男女女都很兴奋,只有阿伯想着另一个女人,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慌和忧郁。
乐队唱完了,全场欢呼,要求再来一遍,说,这新歌真好。
乐队主唱说,你们还要让我唱什么?
大家齐声说,还是那首!
主唱笑了,说,如果我不唱呢?
大家说,不行,不行。
主唱又说,那我就只好再来一次。
乐声又起,重金属加火炮齐奏着,一片喧腾,阿伯感到自己的耳朵有些受不了。
他想起了朋友对他说过的话:如果你的耳朵受不了这种音乐了,那就说明你这个人
有些老了。
阿伯不承认自己老了,他觉得自己还年轻,也能跟着他们一起喧腾。
渐渐地他喝多了,头开始晕了,那时正在放着一首柔情的歌,阿伯听着歌词隐
约传来:我没跟着你,我没有跟着你——我只是在想你的时候才跟着你,你不该有
压力……
阿伯想,这个唱歌的女人是谁?是WHITENEKENT ?还是GIP ?他想不起来了,
突然,他渴望呕吐,就忍不住地朝洗手间跑,可是门口排起了长队,他知道大家都
是排着队等待着呕吐的。他拼命忍着,等待着。
这时,前边的那个排队的男人回头看他,阿伯一看,竟是作家大威,阿伯这下
忍不住了,一下子吐了出来,全吐在了大威的身上。那大威也不示弱,也全吐在了
阿伯身上。
两人抱着,打着,走了出去。
两人不再说什么话,只是在酒吧门外打滚。
引来了许多围观的人,他们大叫,出拳呀,打呀,打呀。
有人说,快,报110.大威说,好了,别人报110 了。
两人起身,互相看了对方一下,一个朝北,一个朝南,各自走了。
阿伯感到舒服了,回到房间里,老太太开了灯,又跑出来,说,你身上什么味
呀?
阿伯没有跟她说话,只是自己进了屋。脱了衣服,就睡在了床上。
突然,有人在外边砸门,阿伯从梦中惊醒,发现阳光已经很刺眼了。他看见门
外有一个身影,本能地认为这肯定是麦子,于是赤脚跳下床,在开门之前他理了理
头发,让它们往后顺一些,别刺在头上。
这时外边人喊,阿伯,开门,有急事。
阿伯听出来了,是导演。
阿伯开了门。
导演进来了,说,真是的,一股酒味,快。
阿伯回到床上钻进被窝里。
导演大叫着说,今天中午有好事,知道吗?沈灿让她老公跟咱们见面,他可是
真正的老板。
阿伯说,不去,我不去。
导演说,那不行,你不去,今天就还钱。
阿伯从被窝里探出头,并坐起身来。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夏天的小背心。导演忽
然用一种特别的眼光凝视着他,心里在想,这个曾为麦子发了狂的男人今天却如此
落魄是不是他们分手了?不知为什么导演心里有着说不出的轻松。只听阿伯说,为
什么一定要跟他们混,他们就真的肯出钱?
导演说,今天谁还会投钱拍电影呀,只有他们了,有了钱,你可以住进剧组,
不必住这样的烂房子,也不用到麦子那里蹭。
最后一句话使阿伯脸红,他想伸手给导演一个嘴巴,但还是忍住了。
是一个广东餐厅,里边人很多。
阿伯一进那个叫中山堂的包房里,就看到大威也在里边。
沈灿正高兴地与大威说着。阿伯看着沈灿,他不得不承认她是个绘画大师,她
用笔和口红把自己的脸画成了一个奇异的花卉,它仿佛一张彩色的蜘蛛网向阿伯扑
来。他心里忽然有一种慌张。
沈灿抬头对导演和阿伯说,我就喜欢和你们在一起,可是,真是没有时间,来
来。
她还说,咱们现在就吃,不能等陈左,他还事多着呐,可是他答应了,今天一
定会来。
阿伯跟他们一起吃着。他与大威互相对视了几次,终于大威说,麦子呢?
阿伯说,不知道。
大威说,你不知道?她不是天天跟你在一起吗?今天怎么分开了?
沈灿也看着阿伯。她似乎不知道麦子是谁,她在等着阿伯回答。
阿伯支吾着说,反正我们分开了。
大威笑,说,为什么?
阿伯猛地抬起来,两只眼睛瞪着大威,我们不提她,行吗?
沈灿说,说说你们的事。
导演说,其实很简单。麦子怎么可能跟我们沈灿比,一个那么高贵;一个那么,
那么——导演看看阿伯,说,一个那么单薄。
沈灿哈哈大笑,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用食指和拇指拉开身边那只红色的包,
把手探进去。她拿出手机,并出了包间。
大威对阿伯说,我知道,你对不起人家麦子。
导演给大威使眼色,说,别提她了,好吗?
大威说,阿伯,你这个人,总的说来,不懂得尊重女人。
阿伯笑了笑,说,导演,今天叫他来干什么?是不是他也成了《长安街》编剧
了?
导演说,对,让你猜着了,大威的很多想法,我觉得可用。
阿伯说,我的小说不能让这个傻子改。
导演说,我已经买了你的版权月陌千块钱也不能白给你。
阿伯说,大威不是说,好作家绝不搞电影吗?
导演说,那是一般的电影,不是咱们的《长安街》。
大威说,我现在还坚持,好作家不弄电影,可是,我突然认为我已经不是什么
好作家了。你想,我能跟你阿伯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我能是什么好作家。
阿伯笑起来,说,还说我攻击性强,你看,只要桌上没有女人,你的攻击性比
我强多了。
这时,沈灿进来了,说,今天对不起大家,本来陈左说他要来,可是,他又被
叫走了,上市公司,事太多。其实,他们不该对我们的财务情况管那么多,我只要
是想办法弄来钱,不让你股民吃亏就行,为什么这么多事。好了,不说那些烦心事
了,明天你们上我的公司来,或者是你们选出一个代表去跟陈左谈。今天吃完水果,
都别走,跟我一起上我家去。
沈灿说完,跟大家一起碰杯,喝了一大杯红葡萄酒。至于明天的人选,导演和
大威都看着阿伯。
沈灿的脸红了。
导演说,你真显得年轻。
大威也说,他说得对,你的青春是从心里生长出来的。
沈灿兴奋地说,我就是这样,从大学的时候起,我就喜欢跟男生在一起,我讨
厌女生,有一次,我真心地对我母亲哭着,说,为什么把我生成了一个女孩?我妈
说,这没有办法。我说,没有办法,你们就不要生我呀,我宁愿不来到这个世界,
也不当女性。可是,以后,我长大了,特别是上了大学之后,我发现男生们都在注
意我,他们对你很好,有时他们在下雨的时候会给你带来伞;下雪的时候,他们会
给你送来一瓶开水;他们能用智慧的语言跟你说些你想不通的事,这时我就想,下
辈子还要做女人。
阿伯听着,点头。
导演说,我觉得最后这句话,应该记一下,你们两个编剧应该记一下,这可以
作为《长安街》的台词:下辈子还做女人。
大威也说,想不到沈姐天天在商海里作事,经历很多与文化无关的事,却还这
么深刻、智慧。
沈灿说,我知道,你们想要钱,想拍电影,就拼命说些让我高兴的话。但是,
我告诉你们,我爱听。
麦子41
第二天在那个广告公司,我和“符号”已是最后一次拍摄了。就在老板初次见
我的办公室里搭起一个摄影棚。那里有一张床,“符号”在那里哭泣。我打开门走
进去,“符号”立即擦去眼泪,然后忧郁地看着我。我坐在床沿握着她的手告诉她,
英勒尔可以让女人挺胸做人。可是每次我说到这“符号”都笑得浑身上下在颤动。
后来只好把这一句台词改为英勒尔让男人对女人“无法把握”,这样才使“符
号”勉勉强强过了关。
终于拍摄完毕,回到办公室。我们是策划部,共有四个人,但平时上班的只有
我跟“符号”。里面面积很小,只有十平米,我和“符号”坐对面。她的背后就是
门,门口不断有人走来走去。“符号”斜坐在椅子上,问,如果你的上司不经意地
摸了一下你的屁股对你性骚扰,你会怎么办?
你是说白泽?
不是。我就是问你,上司不经意地摸了一下你的屁股对你性骚扰,你会怎么办?
我奇怪“符号”问这样的问题,于是说,有人对你性骚扰吗?你是说我们老板?
“符号”急了,她说,我在问你,看你的态度。
我说我会当做不知道,让这事也不经意地过去,然后每次见他时离他远些。当
然我会在心里很蔑视他。
“符号”说,在心里蔑视有什么用?你错了,现代女孩或者前卫女孩的表现方
式是立即打他一耳光。
我问什么叫现代女孩或者叫前卫女孩?
把心里的蔑视表现出来,付诸行动,而不是什么都在容忍。
可是,那被开除怎么办?要知道找工作是很难的,即使现在的机会多了,但是
一切又要重新做起。
“符号”坚定地说,被开除也得这么做。你不是看过波伏娃的《第二性》吗?
最近还是一个法国女人又出了一本《第一性》。你看过吗?
我说,没有,我有很久不去书店了。
“符号”说,看起来你最近在北大读MBA 读坏了,你以为现在这个世界仅仅靠
经济?说到底这是人的社会,因此人文精神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我看了看“符号”,说,我怎么觉得你像一个男人在讲话?你坐在那儿,一点
女性特征都没有,我看你真的需要在乳房上打一针英勒尔。
“符号”大声笑起来。她的笑声是那么尖利,像是玻璃突然碎了。她站起来挺
着胸部说,可是男人们都说我非常性感,老板也说我是个很有吸引力的女孩,一个
专门讲文艺理论的教授就想抛妻弃子跟我结婚。这个人你肯定认识,本来是社科院
的,刚刚调进大学。
我说,我已经不在大学读书了。
她睁大了眼睛,真的?
我说,是真的,已经很长时间了。
那你在干什么?
你不是都看见了?每天都在这儿上班。
那你最近出了什么事?前些天里为什么还急需五千块钱?
犹豫了一下,我说,我在谈恋爱,跟一个叫阿伯的男人在恋爱。“符号”吃惊
了,她重又坐回椅子上,问,阿伯?谁是阿伯?
我开始跟她讲阿伯。我很想跟她讲阿伯。我说他个子很高,有一双类似女人那
样的大眼睛,我喜欢这眼睛,是因为它显得很阴性,让我一看就能看得进去,整个
人都能走进去,甚至是掉进去。里面那种无形的强大的吸力,让我害怕,我是怕有
一天我再进不去了……可是他又很穷……
可是他凭什么要跟你借五千块钱?他不是知道你是个女人吗?
他知道我很爱他,当然他也很爱我。前些天他去找妓女被派出所抓住了,要罚
款五千块。那天跟你借钱就是为了这件事,我怎么能眼看着他被人抓走去筛沙子?
那样的话他太可怜了。但是他出来之后我觉得应该分手,然后就这样又分手了。他
给我留了纸条。不过他走了之后我更难过,心里所遭受的打击好像更强烈。
听到这里,“符号”已惊叹不已。她说,那当然要跟他分开,他不离开你,你
也得离开他,你想想他居然去找妓女,他多脏啊,他又爱你可是他又去找妓女。我
最恨这样的男人了。
我也觉得他脏,我也恨他。
那是他们罪有应得。
我也想了很多,想重新去找白泽,如果他发现我是真心的,他一定会跟我重归
于好。可是我做不到,的确,那些妓女太脏了,阿伯也太脏了,每次想到这我浑身
都在打颤。但是阿伯一走,我整个晚上没法过。在他躺过的那张沙发上……你知道
我在干什么吗?
“符号”思索地看着我。
我说,我把他留给我的纸条一口一口唾湿,我觉得那样好解恨。
“符号”想笑,于是就笑了。她说,麦子,从你的谈话中,我发现你完了,你
更应该看看最近的新书《第一性》了。你应该从心理上去解放自己,我们不要总让
男人觉得我们女人是性工具,《第一性》里就说。
“符号”站起来,像要跟我表演似的,她两手急急地比划着。但是因为想着阿
伯,我哭了。
“符号”生气地说,你得看《第一性》啊……
这时从门外闪进一个人,是老板。
他问“符号”说,什么第一性啊,谁是第一性?
“符号”不回答。
老板便顺手轻轻摸了一下“符号”的屁股。他说刚才我看了你们两人的广告片,
你们的对话怎么就那么生硬呢?什么让男人“难以把握”啊,太拗口了,广告词可
以这么写,但不可以这么说。
老板看了看我,又用手拍了拍“符号”的屁股。我又悄悄笑了,只见“符号”
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突然她抬起手来往老板脸上扇了一个耳光。
老板愣了,他对“符号”说,你知道你这巴掌是打在谁的脸上吗?
“符号”不说话,开始在办公台上收拾自己的东西,一副要走的样子。老板愣
在那里,一时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事,但是马上他问,你要干什么?
说着上前按住“符号”的一只手,他说,“符号”,你可以用你的另一只手来
打我,但是不要走。平时我跟女孩开玩笑开惯了,实际上我没有别的意思,所以请
你原谅我。你跟麦子的广告片还要改,没有你不行。
“符号”停下整理桌子的手。
只听老板又说道,我希望你们在我的公司一直呆下去,永远,真的。我刚刚还
跟有关部门打招呼给你们上保险。我正在向新闻出版总署申请办一个报纸,还搞正
式的记者证,这个公司会越做越大的,真的。
末了,他又说,我可以做你们在这个商业大潮中的保护神。在这个公司里有我
一口吃的就有一口你们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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