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之爷爷的葬礼
很久了,一种沉沉的阴霾笼罩着周遭的一切,逼得我喘不过气来。 想来生活
就是这样,时而激烈,时而平和。 无妨回首,前两年的这段日子,有多少的忙碌
和欣慰,但同样也错过了许多,而这段无梦的日子,平凡了些,但又充满着生活的
甜蜜。
不可磨灭的春困,像一个淘气的孩子,折磨着人们不放;乍暖还寒的天气,侵
蚀着经过了整整一冬后稍稍松懈的人们,如我,纵有心赏花吟月,无奈力不从心,
就像春思的少女,而我早已不在当令之时了。
唯一可做的无非是回忆……
清明时节雨纷纷的时候,很容易想起慈祥和蔼的爷爷,想起他脸上的笑容和牙
痛时的情形。爷爷的祖辈说到底也是书香人家,我的家里藏着很多线装发黄的古书,
而伯父和我父亲是爷爷的骄傲,他们都是乡里读书的姣姣者,一直传为佳话,我出
生的时候,伯父已经带着家世在外面创业,于是我从小得到的是爷爷奶奶长孙般的
疼爱,不管家里有什幺好吃的都先留给我,还有外面叫买的油饼、冰棍等,不等我
要,爷爷总是给我买些。爷爷是村里的大厨,逢年过节,爷爷总是烧些很可口的食
物,让大家大快朵颐,如果有幸买来肉,爷爷一定会切出一块瘦的卤起来,够我小
小的胃口吃上很多天美味。
爷爷林姓,诲名任国,是我们林家的国字老辈,身体很健朗,唯一有些恙的是
牙齿,等我上学开始记事,爷爷已经是78岁高龄,父亲是爷爷的老来子,由于奶奶
是原先的千金小姐,不仅家务活不太会干,连带小孩也不太胜任,在那个年代里,
奶奶前后生过11个孩子,但最后活下来的只有14岁就远嫁武汉的姑姑,和伯父和父
亲两兄弟,之间各相差7岁,所以爷爷和奶奶往往有些口角,不过大多数的时候都
是爷爷让着她。爷爷的弟弟我的叔公,是爷爷辈里的文化人,只要你有时间听,《
三国演义》这样的名著,他能到背如流,叔公育有四男五女,所以和我们在一起的,
就是堂伯一家和三个堂叔,加上那时候堂伯已经有四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也算是人
丁兴旺。那时候父亲在农机厂做会计,我们家的桌子旁边总是订着钉子,挂着算盘,
到我和弟弟学珠算的时候,边念口诀边从1 加到36最后得到666 的珠算,变成了我
们的玩乐,影响之深刻是,如今要我们打起来,也能轻松惬意。
爷爷非常疼父亲,那时候父亲年轻多能,他一直想开拖拉机,偷偷的去学,但
最终被爷爷责怪,他的理由是这种“手握生死盘,脚踏生死船”的生计,需要非常
专心的能力,而他不希望,每天在家里,从父亲出去的那刻起,一直担心到他平安
回来……
我家的厨房和住处相差有一段二十米的上坡黄土碎石路,旁边是两口池塘,一
口供洗衣及脏东西的漂洗,例如小孩子的尿片,另一口可以供洗米洗菜,那个少污
染的年代,养育了附近的好几家人。中途有一块石板架在池塘引出的一条小溪上,
涨水的时节,对于幼小的我们来说,有害怕的水流声,但在水浅的时候,是我们拦
闸抓鱼,洗脚玩耍的好地方。然而这块路人踩得发亮的石板,成了爷爷的夺命符。
乡村的夜伸手不见五指,爷爷习惯每晚晚饭洗潄后摸索着回房,那天一个不小
摔倒在石板旁,一病不起,次日天亮,父亲喊了村里几个男人一起,走了进士里路,
将爷爷抬到最近的青原山医院,妈妈带着我们在家里焦急的等待,第二天已经得到
了爷爷的死讯,后来父亲告诉我,爷爷没有等到回家,已经死在抬回来的路上,说
这句话的时候父亲眼睛很红,泪水在眼里打转。难怪乡人都担心老人摔挍,原来一
挍很可能意味着死亡。虽然爷爷已经80高龄,也算寿终正寝,但对于父亲还是一种
不能承受之痛。
我不知道父亲忍着悲伤做了多少事情,因为我们还要坚持上学。反正等到一周
后爷爷葬礼当日,我见到了伯父伯母,还见到姑姑和他的小儿子建平,由于姑姑长
父亲14岁又很早生育,所以建平表哥只比父亲小6 岁。还见到了叔公家嫁出去的那
群女儿和女婿还有和我年龄相仿的兄弟姊妹,对我来说,彷佛是个盛大的节日。因
为姑姑买了很多好吃的从没见过的零嘴,苹果和泡泡糖则是伯父捎给我们的,一大
把,后来一直用来学习如何吹泡泡。对于1985年来说,那是个新鲜的产物。虽然幼
小的我们还很难理解什么是死亡,但当父亲叫着我和弟弟到爷爷的床前,已经眼泪
如注的时候,看到父亲第一次流泪,我和弟弟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原来爷爷一直僵
着自己的身体,不论村里的阿婆怎么用劲,都没法穿上外衣,父亲叫着爷爷说,爸
爸,朝朝和宾宾来看你了,你就安心的穿好衣服走吧!然后是我和弟弟哭泣着叫爷
爷,爷爷彷佛听见了话,衣服顺利的穿好,放入了棺材。
棺材放在林氏宗祠,坐北朝南,前面有爷爷的一副黑白照片,一张矮方桌上插
满了香,前面是一排跪垫,草做的圆型,扁扁的,中间已经有点凹陷,可能是跪得
太多的缘故,至少有两百多人参加了入土前的葬礼,在哀乐声中,司仪宣布开始葬
礼,所谓乐队,其实是村里的几个年轻男丁,自发组成的,在那个年月,应该每个
村都会有这样一队人马,负责村里的红白喜事,音乐在他们那些握锄头的手里,拿
捏得也很到位,我一直不知道他们是否专业学过 ,父亲和唐伯是也是这个队伍的
一员,他们都是唢吶手,我偶尔跟着父亲去人家结婚的喜宴,每次去之前,爸爸会
拿出他的唢吶,从一个类似白风丸的黑色小园球里拿出唢吶嘴装上, 然后试好音后
欣然前往,试的那段,就是《九九艳阳天》。而今是爷爷的葬礼,爸爸的声音都哭
哑了,加上日夜操劳,他不可能去吹唢吶,于是唐伯便成了唢吶手,但是这次,吹
的是凄凄惨惨的哀乐……
接下来跪拜正式开始,一开始是全体跪拜,包括祠堂里所有的乡人,大家也没
有在乎是否有东西垫着,在宏亮的声音全体跪拜后,齐齐的跪下,非常庄严。
嫡亲的人们都批麻带孝,头上腰间裹着白布,所有的人都带着黑纱,为了区别,
我们这些嫡亲的小孩子,黑纱上边有一块小红布……接着是按照顺序的跪拜,全是
些嫡亲家属或是稍远一点的亲属。奶奶领着伯父伯母,父亲母亲,还有姑妈是第一
批下跪的,我看到大家都泣不成声,一直从桌前跪到了棺材的四围,奶奶更是搥胸
哭泣,在要求下,棺材在这个时候才正式封官。接下来是伯父一家跪拜,我们一家
跪拜,姑姑和表哥放在第三是因为姑姑是女的,在那个男人为主的传统里,这样的
编排也是可以理解的,接着是叔公一大家子,又分成了n 个小家,接下来是奶奶河
东街上的一些兄妹,即父亲的舅舅姨娘等,还有父亲同辈的那些老俵,再接下来是
同村的各家,由于爷爷几乎没有仇家,所以村里的每户人家都有人来……每一次的
跪拜都要放一小串鞭炮,在叩首的同时,但由于地方很大,那些白烟很快散去,就
这样,将近两个多小时的跪拜终于结束,由于跪了好几次,我们的膝盖都是疼的,
但想起爷爷生前那么疼我们,心里觉得非常应该。那个时候爷爷还是土葬,坟前两
天就已经开挖了,但那些村人还在那里等着下葬后的修整,墓碑也早就刻好了,上
面有爸爸大伯的名字,政安、政柏还有唐兄锦和弟弟的家普名字栋祥和梁祥,当然
没有我,因为我是女孩子。
送葬的队伍在跪拜结束后,正式启程,由于唐兄锦没来,年仅六岁的弟弟被安
排在最前头,手里捧着爷爷的照片和一个系着红带子的小罐子,我不清楚那是什么,
也从没有问过。一个扔纸钱放小挂标炮的村里长被,手跨着一篮子跟着弟弟,我们
一家和伯父姑姑走在后面,接着是10个壮男抬着的棺材,棺材后面跟着乐队,乐队
的后面是两人抬着的一根根的竹竿,竹竿上面挂着所以的亲朋好友送的布料等,从
最便宜得黑布到最昂贵的毛毯,都一个不落的挂在竹竿上,长长的差不多20多根,
再后面跟着所有送葬的亲友和村人,一个队伍200 多米,浩浩荡荡的往坟地走去,
由于坡多坎多,随着棺材的起落,队伍停了几次,最后终于抬上了山……
我已经忘记是怎样回的家,之后在祠堂里摆了40多桌的“斋饭” (乡下的称谓
) ,而父亲则忙到最后和厨房里的人一起吃的……再后来所有的亲朋好友都陆续离
开了,我们的生活恢复的平静。之后的1986年我的妹妹来到了这个世上,后来我才
知道,这是爷爷的遗愿,就在从医院被抬回的路上,用爷爷最俭朴的话说,田生(
爸爸的小名) ,你们再生一个孩子吧,如果你们将来有钱,人多才热闹点,如果你
们将来没钱,那就更要生一个,因为有人才有希望……虽然妹妹的出生在计划生育
之外,但是一个老人弥留的愿望,父亲还是完成了它。
以后每一年的清明和春节,我们都要去拜祭爷爷,两年之后奶奶也随之而去,
由于我已在外面念中学,所以没有送奶奶上山,奶奶和爷爷被葬在一块,村里的人
都说那块地风水好,因为除了现在还在念高三的妹妹,伯父家的三个孩子和我们家
的两个,全部都是村人艳羡的大学生……这当中有一年我们兄弟姊妹五个一起到过
爷爷的坟头,栽下了一松一柏两颗树,让他们陪伴着,不管风雨如何……
如今离开故土已经17年,最后一次去看爷爷还是2000年,也许多年以后我有幸
荣归故里,带着丈夫和儿子,一定要再去看看。
风景,但求清淡,永远飘香在看不到山的上海,同样,在这个有着浓浓春意的
清明,飘香在千里之外,故土坟冢山上,爷爷奶奶的坟前。
只是不知道那坟前的两株松柏,是否抵挡得住天空的悲鸣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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