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英魂永存
时光又过了几年。1991年春我照例去东山。公墓已换了新的负责人,他陪我上
山,就如他的上一位负责人一样,还是告诉我那些动人的故事。使我十分感动的是
他还告诉我很多人为了对冠华表示怀念之情,决定也在东山为他们的亲人仿照我设
计的冠华墓地修了墓。仅在那一面山坡就总共有28个一模一样的墓了。他领我去看
了其中三个。同去的朋友开玩笑说我应当申请专利了。我却无限感慨,热泪盈眶。
我说:“不,这不是我的专利。老乔的一切都是属于人民的。我感谢人民记得他。”
那天我实在很激动,我请大家下去在公墓办公室等我。我一人长久长久地坐在
冠华墓前的台阶上。上午刚下过雨,此时的午后阳光从云层后透出万道柔和的光束
照耀在满山碧绿的桔树叶上,照耀在山脚下一望无际波光涟漪的太湖上。微风拂来,
周围寂无一人,只有我陪伴着冠华。我坐在那里,一切感觉似乎都已凝固。大自然
似乎也停在了永恒点上。我望着开始西斜的太阳,想着那太阳几个小时后将从西方
地平线上沉没,但再过几个小时,它却又会从东方地平线上冉冉升起。就这样,周
而复始,人的生命有限,而大自然是永恒的。庸庸碌碌的人生也许随着西沉的太阳
从此了无踪迹,但壮丽的人生会化成阳光的光束循环不止永存于宇宙之间。我慢慢
地回头看冠华的墓碑,我刚刚为之上过蜡的金字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我似乎有
一种大彻大悟,冠华早已不在那黑色大理石的墓碑之下了。他的英魂已融化在这伟
大的宇宙间,化作清风,化作细雨,化作阳光。他就这样永恒地存在,无所不在,
与我在一起直至永远。
榕树有灵性
从客厅里往院中看,不知怎么突然发觉在这居住了三十三年的四合院里,最美
的竟是前院那两棵大榕树。每年它们开花很晚,但粉红色的丝丝缕缕的花朵却一直
可延续两个月之久。白天,那一片粉色的云雾给炎热的夏季带来清凉与柔和。晚间
那成千上万的花朵散发出满院的芬芳与温馨。那种甜美的香味让人想起最纯真的爱
情。它并不那么浓烈,但却那样幽雅,那样持久,那样刻骨铭心。
久久地望着从南房屋顶上弥漫出来的榕树花,我突然伤感起来。我怎么没有意
识到这两棵树竟已从那屋顶往上长了足有两三层楼高了?记得十二三年前它们还刚
刚长出南房屋顶大约一米左右。我和冠华坐在后院廊子上,望着那冒出屋顶的榕花,
他说:“你看这榕树沿着房顶走的姿态多美!它多像一条龙。东边那一簇花组成了
龙头,中间起起伏伏是苗条的龙身,那西边是龙尾。这条龙是青春少女。自然间的
万物真不可思议!”从此,我每年夏天总要望望这条粉红色的神话般的龙。后来,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不再寻找它了,因为我受不了回忆的痛苦与折磨,我必须挣脱
这种失落,重新面对生活。
于是,我突然发现那榕树竟已成为两棵大树了。那条原先是身材苗条、婀娜多
姿的粉龙也已从少女变成了苍劲的老龙,它不再蜿蜒在南屋的房顶上,而是高高盘
踞在一座粉红色的山脊上,俯视这沧海桑田,也俯视这小院的变迁。我不禁潸然泪
下。多少次努力想成为生活的强者,换来了多少宾客的欢笑。可又有多少人知晓这
欢笑后面深埋的悲哀。我说不清我究竟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也许生活本身就无所
谓成功,也无所谓失败,我又何必为此而苦苦追求呢?!但我有一份珍贵的回忆,
即使是过去的痛苦,当那一页成为历史时,覆盖了创伤的心才意识到真正可贵的是
我有幸经历了一段可歌可泣的人生,使我有今天的成熟,可以面对历史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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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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