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寻找记忆中挥之不去的过往
受访者:霍建起 、秋实 采访者:陈杭 、丁一岚 霍建起的影片几乎每
出一部都会获奖,去年是《生活秀》,今年则是根据莫言小说改编的《暖》,该片
已经获金鸡百花电影节和东京国际电影节多项大奖。在这部电影中,霍建起依旧延
续了他散文化的影像风格、娓娓道来的叙事风格以及一种温暖的情感基调,而他的
夫人秋实也一如既往地担当了该片的编剧。目前,笔者和他们有了一次面对面交流
的机会。
温情——一直以来的一种基调
每次看霍建起的影片,其中都不会蕴藏太过激烈的情感冲突,有的是小桥流水
般缓缓而过的亲情、爱情。影片《暖》其实有着一个很残酷的故事内核,但那种残
酷在霍建起的影片中竟被巧妙地化解成了对于过往的追寻,经过时间的过滤,一切
的残酷似乎都变得纯净和温情起来。
您是如何找到《白狗秋千架》这部小说的?
霍建起(以下简称“霍”):当时一个朋友给了我三本莫言小说集,我觉得其
中《白狗秋千架》不错,刚好制版公司的人也拿着这部小说找到了我,这样说来也
算是机缘巧合吧。其次是喜欢小说中的那种情调,莫言的大多数作品是阳刚、粗犷
的,这个很细致、阴柔,挺抓人的,不过这个故事很短,还不足以撑成一个完整的
电影,所以二度创作时实景还需加大。
从最终的影片来看,二度创作时与原小说相比做了哪些改动?
霍:对故乡的怀念这种东西还在,有一种对遥远的过去的追忆。而小说中的狗,
因为与我的《那山,那人,那狗》有些重复,就拿掉了。故事主要围绕三个男人和
暖这个人物展开。
秋实(以下简称“秋”):改动较大的是结尾和哑巴这个角色,这其实功在莫
言,这个主意是他出的。小说中暖和哑巴生了三个孩子都是哑巴,后来暖想和井河
生一个会说话的孩子。这样的结尾太残酷,我们就改成了现在这种比较温情的结尾。
影片中哑巴的遭遇是暖的命运的下沉,我们把一切都落在了一种正常的境遇里。暖
最终嫁给了哑巴,可是她如果不嫁哑巴她会更幸福吗?也不一定。
那莫言看过影片了吗?他觉得如何?
霍:当初表达要改编的意向时,莫言就说小说是我儿子,电影是我孙子,你们
随便改。后来我请莫言看影片的时候,我不停地观察他,等到暖的小孩儿出场的时
候,他就开始坐卧不安,慢慢儿地,手就这样摸到脸上……看完了后我问他怎么了,
莫言说,我是赶在灯亮之前把眼泪擦干。听到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
温情,好像是你们作品一直以来的一种基调?
霍:这主要是考虑到观众。如果按照原小说那样表现的话太残酷。其实从个人
爱好的角度讲我更喜欢小说中的结尾,可是我觉得让观众都绝望到那种程度,可能
对每个人的承受力都是个考验。
秋:另一方面,我们两个人的生活都太正常了,太惨烈、太残酷的事情如果真
让我们表现可能还会假,我更擅长于表现普通而平凡的人,从人生体验上讲,就是
写一种正常的人生感受。其实每个人是有不同的情感需求的,有的人喜欢怀旧的,
有的人喜欢惨烈的。而这部影片中的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都是我们能想像得出
来的一些故事,单相思、离开与背叛等等。我想,从记忆的角度来说,有时候人挥
之不去的其实是那些做错的事情、耿耿于怀的事情,我想表现这些。其实说到温情,
我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我们的影片中好像就没有坏人,有的都是正常人感受的正
常生活,似乎还没有探测到一种更深的层次,现在的这个层次还有些肤浅,不够深
刻。可是我的生活真的太正常了,我好像只能触摸和思考到这些东西。
霍:其实我也很喜欢塔尔科夫斯基、基耶斯洛夫斯基和阿尔莫多这样的电影大
师,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都是超常的,所以他们比我们更痛苦。
影片中给哑巴的笔墨还是比较多的,而且包含着一种极善良的美好?
秋:对,比如他会打女人、撕信等等。现实生活其实是很残酷的,当这些东西
沉到记忆中时它又会变得很感伤、唯美起来。我主观是想把哑巴写成一个主角。他
是一个好人,可好人也常常会犯错。哑巴很爱暖,但是这种爱一开始就很无望,很
没竞争力,但是他没有放弃,尤其当暖的两次等待都空了的时候。人的命运常常就
是这样,我心底很喜欢哑巴这个角色,他寄托了一种对生活的美好。
在这部影片中,你们这对儿合作了很久的老搭档有矛盾吗?
秋:作为编剧,我常常会想自己在剧作中表达的东西在电影中是不是够,有时
候电影是不是淡化了剧作的表达,比如影片中对哑巴和暖是如何好的着墨不多,甚
至都没有仔细地写。我觉得这里导演削弱了我的表达空间。
霍:而我考虑的是,现实是实的,过去的事情不要太实,给观众的想像留一些
空间。她想阐释的观点点到为止就行了,忏悔太硬了,人是不会轻易说出口的。其
实人的一生是说不清的,人无法释放的东西也不是一些简单的感受,一个人对故乡、
对初恋的割舍不下都是我们生命中挥之不去的东西,这也是我觉得应该更多表达的
东西。
欲说还休——含蓄的镜头语言
霍建起影片的镜头很少张扬,镜头运动常常不易被察觉。观察人物细微变化、
极显导演功力的长镜头也都被用得恰到好处。在《暖》中,镜头依旧是那么不紧不
慢、不慌不忙地展示着一个个人物的命运,那份从容显示着一个导演的含蓄与内敛。
影片中的色调比起《那山那人那狗》来显得有些灰冷,而且总是阴雨绵绵的,
但是又很干净。
霍:小说中的故事发生地在山东,那是北方,是很硬的那种线条。影片拍摄时
已是秋天,秋天的北方是很难看的,因此我就把故事发生地挪到了南方。选择了江
西古徽州的一部分,是一个文化氛围和自然景观都特别好的地方。那里的感觉像世
外桃源,人特干净,在那里,你会产生一种离现实很远的感觉,是一种只有在中国
古诗句中才有的境界。
和以前的作品不同的是,这次的双时空转换上很有特点,两个时空一直纠缠,
转换中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显得很随意。
霍:影片中两个时空的故事相差十年,如果从影视上做一些处理又太常规,手
法太陈旧,现在的时空转换主要是根据人物的情绪走。
秋:当初在讨论剧本时,就说不是闪回而是双时空,两个时空交替出现,让观
众自己找,自己找自己希望的东西,其实在电影中,如何处理好双时空一直是个难
题。
那如果时空转换不清晰的话,会不会让观众觉得跳跃?
霍:如果觉得跳,那就是两个时空衔接的地方不对,让观众不舒服,破坏了他
们的心理,所以我们尽量注意一个适度的问题。
在影片中有一些道具是别有用意的,比如说伞、鸭子等等。
霍:伞其实是经济差异的一种表现,暖的女儿对伞的期待其实也是对一种新生
活、新事物的期待。
你以往作品中都会涉及到画外音,但都不及这部影片中运用得多,且这次很多
画外音不是为了完成叙事,更多的好像是抒情。
霍:这方面比较突出的就是结尾的画外音,用了它,也许限制了想像,但从另
一角度而言好像也提示了想像。其实每个人在经历时都是无奈的,释然那都是后来
的事,所以结尾的画外音更多的是一种安慰,如果它们不安慰又能如何?
秋:其实对这部影片的画外音我是有一些保留意见的,用的一些地方我也不是
特别有自信,但编剧最终是要服从导演的。
那秋千在影片中预示着什么呢?
霍:秋千是当地一种很普遍的娱乐工具,同时秋千的荡来荡去在形式上会有一
种音乐感。它快要离开的时候又会有一种离不开的纠缠。
秋:秋千是一种假想的飞翔,暖站在秋千上说,她看到了天安门,可见她多么
向往外面的世界。
片中很多地方给人一种欲说还休的感觉,有点儿像国画中的山水留白?
霍:主要是因为这部影片中情绪的东西比较多,较之其他影片更忧伤、凄美一
些,所以在创作手法上也会有很大的不同。其实每个人都有一段挥之不去的故事,
哪天说不定就会冒出来,无论你出去多长时间,你都会割舍不了。
追忆之旅——寻找人生解药
人有机会忏悔本身就是一件幸福的事,那至少意味着这个人还有机会找回自己
的良心。《暖》就是在一种欲说还休的矜持中讲述了一个有关良心与责任、爱与背
叛的故事,这个故事中有着人生的悔与悟,也有人生的无常与因果。
在影片中,暖是一个命运起伏和落差比较大的人。
秋:在一开始的人中间,暖其实是最想离开的一个,但是她把这种离开更多地
寄托在别人身上,所以她一次次地等待,一次次地失望,最终成了残疾。而影片延
续暖梦想的就是她女儿,小女孩儿对外面的一切都很好奇,而哑巴似乎也看到了母
女身上传承的这种东西。
在这部影片中,你们最终想表达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秋:我儿子看了《离开雷锋的日子》后说他记住了里面的一句台词,世上没有
卖后悔药的,我当时就跟他说,记住这句话,你这辈子都够了。其实人生的过程就
是寻找后悔药的过程,人继续的追求就是看有没有机会弥补。我其实对井河这个人
物想得也比较多,人生在世,谁能不犯错?重要的就是看能不能弥补。影片结尾,
井河再次承诺一定要把暖的孩子接出去,这就是他的弥补,从这个意义上讲他好似
幸福的,他还有机会弥补自己的过错。有些人就是这样,在离开很久、失去很久之
后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霍:我们一生中会无数次地被人伤害,也会无数次地伤害别人,但最终回头看
还是会觉得很温暖的。
不管怎么说,这部影片还是秉承了你以往作品的一些风格?
霍:你的表达符号是你的,这种东西是不会轻易变的。我觉得有些东西是靠感
受和感觉的,尤其是一些带情绪的东西。我就是想表达那种感觉,而我的敏感就必
然地会在我的影片中体现。
太感觉的东西会不会消解了人物和故事呢?
霍:也许会。《生活秀》很实,但是它是否比其他影片好也不好说。
您的《那山,那人,那狗》艺术价值很高,但国内的商业成绩很差,而这部影
片的商业性好像也不强?
霍:是,影片的商业元素比较少,主要还是要尊重小说和作品本身的东西——
应该说不是很商业的那种。我觉得电影应该是多种多样的,一个导演要做适合自己
的影片,避免出现文艺上的单一。其实商业不商业主要看你的初衷,商业的意义是
从投入与产出的比例来看的,我们到江西去拍的时候,看到那个环境,我才明白一
个人想要离开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那里有些脱离尘世的感觉,人显得很单纯,这
就是我心里想抓住的东西。
秋:他的风格对普通观众来说,接受起来可能有一定的难度,而从创作角度来
说,我也不知道他笔下的那些诗情画意观众能不能接受,是不是很到位。这种风格
真实吗?我们把人是不是想像得太美好了?我常常会怀疑。我们主观了,那我们离
真实是不是远了?
霍:我觉得一部片子拍完了,就像是又做了一个东西放在那儿,剩下的就是别
人的事情了。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都是正常的事情。而说到影片的发行,导演是
很无力的。
从挑选演员的角度讲,为何会挑郭小冬和李佳两个新人?
霍:这两个人是同班同学,和我以前合作过一些小角色,我对他们比较了解。
尤其是郭小冬,他是从农村出来上大学的,他的经历和主人公井河也有点儿像。
您觉得应该如何帮助观众解读这部影片?
霍:这部影片里面没有什么前卫的手法和新的手段,你要做的是去细细地品味
它、感受它,主要有一种忏悔的东西在里面。
《电影艺术》
2003.12 期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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