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旧伦理与社会症候
——解读影片《暖》卫禹兰
很少有影片把走出故乡的愿望表达得这么强烈却朦胧,而且美。女主人公暖天
生丽质,清高自傲,心向着故乡以外的远方。在第一个闪回段落中,荡漾在秋千架
上的暖问井河看见了什么,井河的回答老老实实,而暖说:“我看见了北京天安门。”
走出去,对她来说,是一种朦胧的美好愿望而不是明白的功利诉求,于是这个青春
美丽的少女自然地在无意识中把这种愿望和爱情嫁接起来——她爱上了从省里来的
英俊的小武生。同故乡的人比起来,小武生优雅而优越,在小武生给她上妆的场景
中,暖调的、几乎是金色的晖光,暖的精致脸孔、充满崇拜和憧憬的目光,小武生
的细抹慢描,构成一幕迷人的影像,似乎经过小武生的画笔改妆的她才是心目中的
自己。而当第一场等待落空,暖和等待对象又自然转嫁于井河——这个曾经青梅竹
马的玩伴而今他乡求学的大学生;雨总是淅淅沥沥地下着,暖拖着一条残腿也就拖
着自己的自卑和认命下嫁了哑巴,一晃十年。
可以这么说,影片中的人物关系存在着一个具有自动重复性的三角结构,在这
种重复性中,井河代替小武生进入象征界,哑巴代替井河进入现实界,而女主人公
暖一直徘徊在想像界的错觉中。从文化的内在规定性来看,即使她没有身陷残疾,
等待也是无望的,因为考上大学从而走出去的井河就像小武生一样与她分属两个阶
层,十年后井河回乡已经有面子在镇长面前替人说话,他的单车、糖和自动伞都无
声地标志着难以逾越的社会地位,他和她的道路只能平行。对于暖,这意味着理想
的破灭和命运的绝望,而对于一个人的一生来说,没有比这更残酷的悲剧。
当然,影片给人的观影感受不像真实这般残酷,而是感伤和温情。感伤是因为
叙事主体并非暖而是井河,叙事方式不是观照现实而是追忆往事的主观式叙述,恰
如那四个字——往事如歌,一首挽歌,让人无限怅惘。温情缘于补偿性的叙事安排,
与莫言的原小说《白狗秋千架》将回忆的忧伤和现实的残忍一起展示相比,电影《
暖》一是让十年后的女主人公依旧保持了人性的淳朴,二是用哑巴的爱和善良安慰
观众,三是以哑巴的出于爱情而毁信的行动暧昧了“我”的不守信用,四是通过
“我”对暖的女儿(作为暖的延续)的承诺而弥补了“我”的过错,于是在片尾高
潮处,当小女孩儿说出“爸说让叔带我和我妈走”时,影片呈现出一种悲喜交融的
中国人的真善美的人伦情境,就像人名和片名都有意取作“暖”。这种感伤和温情
还取决于影片的美学追求,取决于作者苦心经营的诗情画意,就像霍建起那句听上
去很惊世骇俗的话“艺术未必要直面现实”一样,影片在美学追求上一定程度地超
过了人物和情节。克制的摄影,刻意的构图,有意用冷调来烘托暖调,对拍摄场地
徽州的选取,对淅沥小雨中的红伞、狭窄悠长的雨巷、水牛、鸭群、草垛、春蚕、
芦苇、秋千架等细节的留意,以及复杳咏叹的音乐,接近于中国诗画中的意境,恬
淡含蓄。
影片《暖》可谓一次彻底的怀旧,即使片中的现在时也得让我们追溯到80年代。
值得注意的是,《暖》中没有丝毫的关于革命的红色记忆,小说中的队长在电影中
变成了小武生,于是这种怀旧就是一种纯粹的个人记忆和情绪。在人们纷纷离乡背
井、北漂南漂或着出国、求学或者求职的当下中国社会,《暖》的怀旧折射的是一
种社会性的症候和情绪。片中送“我”上大学的队伍绵绵不绝,甚至有些惊心动魄,
证明了走出去的令人向往和受人尊重,而走出去意味着与故乡和过去的诀别和割裂,
必然有代价,必然有创痛,或者必然有内疚之处,而且是难于对之负责也难于释怀
的代价和内疚。《暖》提供给我们一种怀旧的伦理,通过怀旧我们可以暂时性地抛
开钢筋水泥和物欲横流的城市,通过怀旧我们可以想像性地释放一下自己。而真实,
却像影片中的那个秋千架上狂欢的段落,主观视点镜头将狂欢和诗意张扬到极致,
荡得越高看得越远,摔得也越惨。
《中国电影报》
12月25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