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平安市火车站,座落在市内唯一的一条柏油马路上,土黄色二层小楼,后面是
木制的楼梯天桥,天桥下面便是站台。此刻,欢送支援三线的人都聚集在这里,刘
小冬和妈妈也来了,她们送刘同厂长去带队支援三线。
和王书记握过手的刘同走回到妻女身边,他一手拉着自己的爱女、一手扶着妻
子修平略显驼背的肩,不知说什么才好。就在这时,火车汽笛鸣响了,他下意识地
去拿行李。
“爸爸,你什么时候来接我们呀?”女儿紧拉着父亲的大手,两只大眼睛里滚
动出两颗泪珠。
“老刘……”修平也紧拉着丈夫的手,“到了就来信啊!”
“嗯,我马上来信,安排好了就来接你们。”说着,背起行李向车门走去。蹬
上车门,他转过身向车下的妻女挥手大喊:“小冬,听妈妈的话!修平,注意身体!
……”下面的话听不清了,火车“哐当”一震,响着汽笛转动起来,刘小冬不由自
主地拉着妈妈向前跑去,但是火车越开越快,爸爸的手越来越远,向着遥远的昆明
驶去了。母女俩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竟是与亲人分别的最后一面!
学校停课了,全国的大、中学生开始了革命大串联,小学生放假休息,教师专
职搞文化大革命,原来的六年级仍属于小学生。
一年、两年、三年,文化大革命越演越烈,社会上变得越来越乱。王丽华刘小
冬起初还常常见面,后来听说王贵书记也被停了职,王丽华不再来找刘小冬了。修
平更是每天嘱咐女儿别出门,别乱说话。刘小冬便每天在家做饭,洗衣服,帮妈妈
做家务。闲下来,只能练练写字,抄抄毛主席诗词语录,因为一切文学书籍和课本
都被列为封资修的,不许再看。
刘同到昆明后马上回了家信,说自己很好,条件艰苦些,他领着同志们建设新
工厂,等盖了家属宿舍,才能来接她们母女,后来信越来越少,也许是工作忙,近
半年没有收到他的来信了。
刘小冬在这漫长的等待、期盼里长成了一个婷婷玉立的大姑娘。十七岁了,多
么美妙的花季呀,她盼着自己能够上中学,上大学;盼着爸爸能回来接她们,全家
团聚;也盼着自己穿着漂亮的衣裳走在大街上。可是现在,她穿着妈妈过去的肥大
的蓝衣服,头发剪得短短的,在家劈柴、烧火、做饭、生怕被别人说成是资产阶级。
有时她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白皙的面孔、美丽的眼睛、嘴边动人的小酒窝,看着自
己不敢挺起的胸部和用肥大外衣掩饰起来的腰肢,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涌动。
有时出外买东西时,偶尔碰到同班的男生,她会不好意思马上避开,脸上会害羞地
酿起红晕。她怎么也忘不了两件事:一次是在粮店里遇到孙涛,他硬是把二十斤玉
米面帮她扛回了家;一次是在一条小路上遇到对面骑自行车过来的施小鹏,还没等
她开口说话,施小鹏竟慌得从自行车上跌了下来,弄得两个人都红了脸。孙涛嘛,
粗壮了许多,说话还是老样子,像个大哥哥;施小鹏则变了许多,个子长高了,头
发眉毛变得浓黑了,没有了过去小姑娘的样子,倒像个小美男子了。
还有,昨天王丽华突然来了,替老师挨家通知,星期一到学校进行毕业分配。
三年后又重新回到学校,同学们都生疏了,大家有的互相传递眼神,有的聚在
一起窃窃私语,等待着工人宣传队驻学校的队长作指示。韩超男老师也和同学们坐
在一起,她此刻已经身怀六甲,挺着大肚子。
上面传达的分配方案是这样的:三个方向,军垦、就业和插队。具体条件是,
家庭出身好的同学,可以自愿报名去边疆的生产建设兵团,穿不戴帽徽、领章的黄
军装、军事化、集体垦荒劳动,挣三十块钱工资,叫作军垦。
独生子女或家庭实在脱离不开的可以留在城市分配工作,叫作就业。
家庭有问题的学生到一个很远的农村下乡劳动,没有工资,和当地农民一样挣
工分,叫作插队落户。传达完了,由班主任领同学们回班讨论落实。
在班级的讨论会上,王丽华第一个报名去军垦,她用粗大的嗓门坚定地说:
“虽然我爸爸被停职靠边站了,但是他仍是个老革命,我们家的历史是清清白白的,
我坚决要求去军垦,去继续爸爸没有做完的事业!”
在王丽华的带动下,有几个同学也报了名。
在讨论就业名单时,韩老师说:“施小鹏是家里的独生子,像他这样的就可以
留城就业,还有,孙涛的哥哥参军了,家里只剩他一个孩子也符合就业条件。”
“那刘小冬也符合,她也是独生女。”王丽华不假思索地说。
刘小冬自己没敢出声,她非常感谢王丽华替自己说出了心里话,因为妈妈身边
只有她的陪伴,如果她走了,妈妈一个人怎么办呢?
“嗯……”韩老师吱唔了一下,“我倒没意见,就是不知道工宣队会不会批准。”
她的声音显得有点为难。
同学们回家等候分配的结果,一个星期后公布。
漫长的一个星期过去了,又是一个星期一,同学们来到学校,见操场上贴着两
张通红的喜报,第一张用黑毛笔写着:“军垦:王丽华,×××,……”
王丽华一把拉住正在认真看喜报的刘小冬,大声说:“我被批准了!批准了!”
看着王丽华兴奋得面孔,刘小冬不知说什么才好。她想笑,又想哭,唯一的好
朋友,要离开她了,去那么遥远的地方,那么艰苦的地方。
“快找找你的名!”王丽华根本没注意到刘小冬的表情,她拉着小冬走到第二
张喜报前。
“城市就业:孙涛、施小鹏、×××……”她们一个个念着人名,念到最后也
没有刘小冬的名字。
“咦?是不是拉下了?”她俩不约而同地说,“找老师问问去!”王丽华拉起
刘小冬就跑。
办公室的窗户就在楼道里,一进门,她们就听到了韩老师的声音:“为什么让
刘小冬一个人去插队,她明明符合就业条件嘛!”
“她家历史复杂,不能让她就业!”这是工宣队长的声音。
“复杂什么,她父亲交待得清清楚楚,又带头支援三线,你们怎么能这么做!”
韩老师的声音很大,几乎是在吵架。
王丽华拉紧了刘小冬的手,指指窗户里面,使劲握了刘小冬一下,说:“韩老
师真够意思!”
“可是……”刘小冬很是不好意思,她一回头,看孙涛和施小鹏也进来了,也
在伸着脖子往办公室窗户里看呢。
“那你们班的插队名额谁去?总不能让出身好的学生去吧?”工宣队长向韩老
师反问。
韩老师卡壳了。
“我去!”孙涛一下子冲进了办公室,“我去插队落户!”
屋里屋外的人都愣住了。
还是王丽华反映快,她回过头把施小鹏和另一个男同学一起推进了屋,自己也
来到了工宣队长面前:“我们班同学都能去插队,只是不能让她一个人去!”
韩老师看同学们进来了,一边解围一边说:“是啊,你们好好研究研究,怎么
能让一个女孩子自己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插队呢?”然后拍了拍王丽华的肩,
“同学们出去吧,领导会研究的。”
这是一九七○年的十月,一辆去军垦的火车就要起动了,站台上挤满了穿黄军
装、背行军包的兵团新战士和老老少少送行的人群。韩老师刚生了孩子,没有前来
送她的第一批毕业生,现在她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围着去军垦的同学告别。
刘小冬一直拉着王丽华的手,孙涛和施小鹏站在一边。王丽华穿着军装、戴着
军帽,扎着腰带,背着黄布包,胸前戴着一个十分醒目的毛主席像章,衬托着红扑
扑的圆脸和宽宽的肩膀,真像个女兵一般。她摇摇刘小冬的手:“别伤心了,我的
小资产阶级,学校不是批准你就业了吗?”然后哈哈笑着对两个男生说:“你们以
后可得互相照顾,还要给我写信啊!”“没问题!”孙涛回答。
“孙涛啊,我以为你能跟我一快去军垦的,没想你哥哥在部队提干了,你分配
就业了。”王丽华看着孙涛,用开玩笑的口气说。
“那等过几年,我哥哥转业了,我去军垦找你。”孙涛也开着玩笑。
“上车了!上车了!”有人大喊。
大家赶紧帮王丽华拿行李,奔向车门。一声汽笛,火车慢慢起动了。
“呜,哇……”不知是谁带的头,车上车下突然响起一片哭声,这压抑已久的
哭声像绝了堤的洪水,冲刷着站台,那股带着童音的水流迅速被汽笛卷走。那些刚
出校门的十七、八岁的孩子们就这样哭着离开了家,离开了自己的亲人、离开了生
养他们的城市,向着一个陌生的叫做北大荒的地方奔去。
回家的路上,刘小冬跟在孙涛、施小鹏的后面,慢慢地走着。王丽华就这样离
开了,一个多么公正的班长,一个多么热心的朋友,她实现了自己的理想,作了一
名军垦战士。我呢?刘小冬想,若不是老师、同学的据理力争,我将一个人去插队,
把妈妈留在家,去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韩老师挺着大肚子和工宣队长争吵的样
子又出现在她的脑海,还有前面大步流星走着的孙涛,他竟能闯进办公室要求替我
去插队,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一个多么好的老师,一些多么好的同学,我一生都
不应该忘记。我们明天将一起去工厂报到,机械厂领导说了,照顾职工子弟,凡分
配就业的一律接收入厂当工人,也许我们以后就是工友、同事了。她看着孙涛、施
小鹏的背影,一种甜滋滋的感觉由然而生。
第二天上午,机械厂劳资料的办公室里挤满了前来报到的学生,有本厂子弟,
也有别的学校分来的,还有家长陪着一起来的。刘小冬坐在墙角,看见张燕和他的
大姨也一起来了。
“张燕!”她立刻站起来喊。张燕向这边看了一眼,却像没有看见她,转身扶
她大姨走进劳资科的里屋子去了。
刘小冬看到,张燕真是女大十八变,变成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秀女,无论是小而
有神的眼睛,还是尖尖翘起的小鼻子都显露出她特有的姿色,那又小又薄的嘴唇更
是像两片玫瑰花瓣一样,楚楚动人。她仍穿着小碎花的衣服,比过去的鲜艳多了,
她知道她喜欢穿花衣服,她编着两根细而长的小辫,使得她后背的曲线很美。
不一会儿,张燕满面春风地出来了,“大姨,怎么祝贺我。”她特意大声说,
“我不但当了工人,还上了工厂文艺队!她没往刘小冬这边看,但她知道刘小冬一
定在听。
“下一个,刘小冬!”里屋人冲外面喊。刘小冬赶忙走进劳资科的里屋。
“你是刘小冬,原来咱厂刘厂长的女儿?”新调来的劳资科长问,一边上下左
右打量着她。
“是我。”刘小冬站直了回答,可她一眼看到了坐在科长桌子对面当年的业余
剧团团长尹强,一个寒颤使她抖了一下,胸口一阵憋闷。
“个子,身体都还行,但是你父亲有历史问题,我们得研究一下。”劳资科长
皱着眉头说。
“我什么累活都能干,收下我吧!“刘小冬瞪大眼睛,着急地说。
“要不这样吧,”尹强站了起来,“先让她上我们文艺队,如果表现好就留下,
表现不好再说。”
劳资科长看了看尹强,又看了看急红了脸的刘小冬,想了一会儿,说:“这孩
子看样子倒像是搞文艺的,那就交给你吧!”
刘小冬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就业了,一对乌黑的大眼睛一会儿看看科长,一会儿
胆怯地看看尹强。
“跟我走吧,”尹强用细线一样的小眼睛斜觑着她,“还愣什么?”
走出办公室,尹强指指车间后面的俱乐部:“明早八点,到文艺队报到,听见
了吗?”
“听见了。”刘小冬不敢抬头看他。
“低着头干什么?”尹强拿着开玩笑的腔调,“还不谢谢我?”
要是换了别人,刘小冬早就谢谢人家了,要不自己连工人都当不成,可是他?
刘小冬的嗓子眼里就像有一只苍蝇,吐不出来,又不能下咽。也许他真的变好了?
也许那次他真是无意的?总之对这种人只能敬而远之,小心为妙。她告诫自己,然
后鞠了个躬,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
“刘小冬!”有人在喊。
她转过身,见孙涛和施小鹏也从办公楼里出来,向她走过来,“你怎么样?”
他俩问。
“留下我了,先上文艺队,你们呢?”其实从表情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俩被收
下了。
“孙涛上篮球队,我上文艺队。”施小鹏得意洋洋,抢着回答。
“你会文艺吗?”刘小冬笑了笑。
“门缝里瞧人吧,就许你会文艺。”施小鹏更是得意,“告诉你,我跟我叔叔
学了三年二胡,不信你问孙涛!”
刘小冬用不相信的眼神看着孙涛。
“真的,”孙涛用老城憨厚的鼻音,“他叔叔是部队文工团转业的。”
“那尹强同意要你了?”刘小冬问。
“他敢不要,劳资科长是我叔叔的战友。”施小鹏摇晃着他新留的小分头。
这时,刘小冬分明看见,尹强一直在远处偷眼看着他们说话,看到了她们的热
乎劲,他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愤愤地走了。
“太好了!”刘小冬忽然拍起了手,她指着远去的尹强,压低了声音,“你要
是不来,我还真有点怕那个尹强。”
“别怕,”孙涛像个大哥哥,“以后有事就找我们。”
“对,有我在他不敢欺负你!”施小鹏也拍拍胸脯。
看着自己两小无猜的同学,刘小冬真是感激,刚才心理悬着的石头一下子落了
地。“张燕来了,可她没理我,”刘小冬对两个男生说。
“咱班同学能在一个工厂上班不容易,以后咱们得多接近她,特别是你,你们
都是女生咱们一定要团结。”孙涛说话不愧为大哥哥,刘小冬点了点头。
回到家,刘小冬把明天上班的事告诉了妈妈,想和妈妈庆祝一下,可是看到妈
妈面色阴郁,目光呆滞,肯定又在想爸爸了。
“妈妈,爸爸来信了吗?”刘小冬问。
“没有,小冬,你过来,”她拉她进了里屋,带上了门,压低了声音:“隔壁
王大娘住院,她儿子从昆明回来了,带来了你爸的口信。”
“我爸说什么啦?”
“他说叫咱俩千万别去,那边挺苦,两派斗争又激烈,不用给他写信,怕别人
抓把柄。”
“那我爸怎么样?”
“他说挺好的,再问,就不说了,我想你爸处境不太好。”
“那怎么办呀,妈妈?”女儿瞪大眼睛。
“能怎么办?”妈妈叹了口气,“忍,熬吧!”
这一夜刘小冬失眠了,她听到妈妈在炕那边不住地翻身,像烙饼一样。工厂、
老资料、尹强、同学还有爸爸,一个个人、一件件事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的脑袋里晃,
越晃越远,越晃越模糊。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