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张燕的事仍让刘小冬心有余悸，又传来了震惊全厂的特大新闻：“刘同厂长在
昆明自杀了！”噩耗传来，修平当即昏了过去。那边来信是让家属去取刘同的骨灰。

　　刘小冬毕竟年轻，她睁大眼睛摇着头，“不会的，不会的，我爸不会自杀，准
是他们弄错了！”

　　工友、邻居谁也不敢贴边了，只有两个男同学在身边安慰。孙涛说：“先别着
急，去了就知道了，我陪你们去吧！”

　　“还是我去，厂子不能给你假，”施小鹏此时已调到了销售科，他想了想说：
“我要求跑一趟销售，顺路就去了。”

　　“那也好，”孙涛安慰着母女俩，“大婶，施小鹏和你们一起去，你们别担心
了。”

　　经过了大约一个星期的车马劳顿，他们一行三人终于赶到云南省昆明市的郊区，
新建的机械厂。一路上，施小鹏真是关怀备至，以至于修平都快把他当成自己的孩
子了。可是刘小冬哪有这种心思，她连回到出生地首都北京都没有出站看一看，一
心想的只有爸爸，只有云南。

　　事情没有像刘小冬天真的想法是弄错了，老天爷一点也没有丝毫地眷顾她们，
她们的亲人刘同确实死了，是半月前投进滇池自杀的，他的骨灰就摆在眼前。

　　也许是一路上流干了眼泪，也许是面对满屋横眉怒目的当地造反派头目，刘小
冬和修平谁也没有哭，甚至也没有掉出一滴眼泪。如果说她们的内心这时只能“忍 ”，
莫不如说是一种暗暗滋长的“恨”。她们没有询问详情，也没有要求什么，只是怒
目而视，像两座活火山，就要喷发出岩浆。因为她们母女绝不相信，她们的亲人，
一个为党为国工作多年的干部会自杀。他一定是受到了非人的折磨，因为现在全国
各地黑邦都在挨斗、挨打。那些造反派的皮带、皮靴可以对他们任意抽打、践踏，
已经不是什么新闻。刘同是拿着高工资来支援三线的厂长，他与当地新招的低收入
工人群体，在这次人性善恶大暴露的运动中，会有什么样的矛盾，会发展到什么程
度，她们完全可以想象的到。她们的亲人，如果不是被残害致死，就是实在不能忍
受那惨无人道的身心折磨了。因此，面对这些恶狼一样的人，她们除了心中不敢爆
发的恨，还能有什么？她们默默地捧起了亲人的骨灰盒，离开了这间一分钟也不愿
再呆下去的房间。

　　在返回东北之前，她们决定去滇池看看。此时已是深秋季节，而在昆明依然像
春天。正值雨后初霁，翠绿的群山蒸发着层层的白气，烟雾缭绕，好似仙境一般，
碧绿的滇池荡漾着鱼鳞一样的波纹，一眼望不到边，水天相连。阳光下，视力所及
的滇池，就像一条硕大的金色鲤鱼，直冲苍穹，跃进了九霄云天。啊，这是一个神
话般的境地，刘小冬不禁赞叹，她感到自己有一种升腾，飘荡的感觉。一种忘我的、
博大的感觉，一种脱俗的，抛却尘世的感觉。突然，她了解了爸爸为什么会投进滇
池，为什么会放弃世上的一切以及自己最宝贵的生命，放弃他永远说不清的历史和
那颗永远爱国的心。他干干净净地来到世上，要干干净净地走，他融进了大自然，
融进了理想中的仙境，他洗清了别人泼给他的一切肮脏，交还给上天一颗晶莹的心。

　　“就让爸爸在这里安息吧！”刘小冬和妈妈商量，“让他永远作一个像水一样
清清白白的人。”

　　修平点了点头，打开了她寸步不离的骨灰盒，母女二人一点一点把刘同雪白的
骨灰撒向滇池。

　　此刻，她们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泪水，母女二人抱头痛哭，仰天长啸。她们向
着滇池、向着天空、向着群山，呼喊着亲人的名字，抒发着心中的不平，那凄惨的
声音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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