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刘小冬结束了英语短训班的第一次考试，便听到了厂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消息：
施小鹏从国外回来了，孙涛在北京去世了。

　　她急忙和韩超男校长一起去厂部打听，果然这些传说是真的，她眼前一黑，昏
了过去。

　　当她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便是，“韩老师，我要去北京……”

　　两天以后，风尘仆仆的刘小冬赶到了北京的工厂销售处，孙涛的哥哥接待了她。

　　“你就是刘小冬？”他看着这位端庄、美丽、文雅、但眼皮红肿的女子，心中
不免为弟弟惋惜。

　　“孙涛走得很坦然，他说他的一生问心无愧，你不必太悲伤了。”

　　“他的骨灰在哪里？”刘小冬的眼泪又含在了眼眶，声音哽噎。

　　“在八宝山，这是地址和路线。我不能陪你去了，已经买了车票，一会要回部
队了。”

　　“谢谢、谢谢！”刘小冬不知说什么好，她伸出右手，于是她纤细的手被握在
了一只粗大的手里，她仿佛感到了孙涛的体温。

　　这是一个深秋的傍晚，一袭黑衣的刘小冬来到了墓地，远处的夕阳正在落下，
几只硕大的乌鸦“呱呱”叫着从墓地飞起。

　　她拿的路线图轻轻向里面走去，周围那样静，静得能听到她轻轻地落步声，墓
碑林立，就像一个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

　　终于，一个熟悉的名字闯进了她的眼帘：“孙涛爱弟之墓，”一束鲜花摆放在
碑前。

　　“孙涛，我来了，我的丈夫……”刘小冬的心里在呐喊，“你为什么不让我见
你最后一面？”

　　她双膝跪下，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下跪。因为她看到电影里，过去妻子在丈
夫的坟墓前都是跪着的，虽然他们没有成亲，可她认定了孙涛是他的丈夫，一个天
下最好的丈夫。

　　她轻轻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伸出手，去抚摸这墓碑，像是在抚
摸一个人的身体。

　　“孙涛，”她喃喃地说：“我给你唱支歌吧，就唱咱们小时候第一天见面时唱
的那支。”

　　“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

　　晚风吹来一阵阵快乐的歌声，

　　我们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边，

　　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唱着唱着，她仿佛回到了童年，回到了第一天转到工厂子弟学校那天；回到了
孙涛冲进老师办公室，要求替她插队的情景之中；回到了孙涛奋不顾身跳到坑道下，
救出母亲的那一刹那；回到了自己走出考场，晕倒在孙涛的怀里，孙涛把她送进医
院的场景……这歌声颤颤的、柔柔的，回荡在黄昏的墓地，回荡在孙涛的墓碑边。
不知何时，这细细的女声里加进了一股轻轻的男声，像两股小溪，一股粗，一股细，
流到了一起。

　　刘小冬慢慢抬起头，看到了墓碑后面的施小鹏。他，没有了当年小美男的模样，
粗黑的面孔上满是胡碴，瘦长的面颊颧骨突出，衣着朴素、个子修长，以前天真的
眼神多了几分沧桑，多了一些渴望。这时候刘小冬才明白，墓碑上的鲜花一定是他
送的。

　　“小冬，”看着毫无表情的刘小冬，施小鹏走上前来，“这是孙涛让我交给你
的。”

　　刘小冬打开了这小小的日记本，第一页的几行字闯进了她的眼帘：“小冬，如
果有来世，就让我们化作一对小小的老鼠，笨笨地相爱，呆呆地过日子，拙拙地依
偎，傻傻地在一起……”

　　她的眼睛立刻被泪水蒙住了。

　　回到销售处，刘小冬接到了韩超男从东北打来的长途电话：“小冬，不要太悲
伤了，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韩超男的声音很激动，“教育局来了通知，全市两
名工作优秀的年轻教师去国外学习一年，还要懂英语。由于你平时的工作和这次英
语培训班的成绩，决定让你去。”

　　“你说什么？”刘小冬简直不敢相信。韩超男又重复了一遍，并嘱咐刘小冬不
要回东北了，教育局派的另一位出国人员马上去北京与她汇合，近日出国。

　　一个星期后，刘小冬和一个同伴走进了飞机场，施小鹏拉着皮箱走在后面，直
到快上飞机时，他们没有说一句话。

　　登机的时间到了，他们走向入口。

　　“小鹏，谢谢你来送我。”刘小冬很有礼貌地说。

　　“别见外，”施小鹏把皮箱交给刘小冬，并递给她一封信，“一路保重，这封
信你到飞机上看吧！”他的目光充满了期望。

　　“好吧，再见！”刘小冬和同伴走进了入口，消失在通道的尽头。

　　飞机起飞了，刘小冬从衣袋里掏出了那封信，上面写满了施小鹏工整又熟悉的
字迹：

　　“亲爱的小冬，请让我这样称呼你。请你相信，在我离开你的这些年，无时无
刻不在想念你，甚至把和你面貌相似的人当成了你。

　　但是你的善良、你的正直和你的执着是不可替代的，相比之下，作为一个七尺
男儿，我是多么渺小、多么可悲。

　　不过经过这些年的坎坷，以及孙涛和你对我的影响，我决心彻底改变自己。我
要回到咱们一起生活的东北，不管工厂接不接收我，无论以后干什么活，我首先要
学习、要充实自己。我知道了没知识干什么都不会干好，我要补习文化，上职工夜
校，好好工作，让你回来的时候，对我刮目相看。

　　等你觉得我能配得上你的那一天，你就来找我吧，我会永远等着你。

　　永远爱你的小鹏”

　　刘小冬小心翼翼把信折叠起来，和孙涛的日记本一起，揣进了贴胸的内衣口袋，
好像揣起了两颗心，这两颗心紧贴着自己的心，在一起跳动。她把目光投向了飞机
的窗外，此时，飞机正从蜿蜒的万里长城上空经过，古老雄伟的祖国一览无余。她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了这次出国学习自己身上所担负的重任，她将为了祖国的
教育事业，为了培养下一代，而再一次拼搏、学习。

　　当施小鹏依依不舍地在机场外驻足抬头的时候，这架银鹰，拉起了一道白线，
载着而立之年的刘小冬，穿过云层，冲向高空，向着另一个未知的世界飞驰而去…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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