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行长办公室里,凌欣月电话放下没几分钟,罗志雄就“噔噔噔”地大步而来:
“凌行长,敦促退回扣的通知下发后,现在看收效不大。群众集中怀疑的几个部门,
像基建办公室、总务部、科技部等都打定了主意不松口!”
“老罗,也许他们真的没问题。是不是区医生一出事,我们有点草木皆兵,风
声鹤唳,看事情偏激了点?”
“凌行长,也许是我长期干这工作,容易形成有罪推理的思维。我认为这些部
门的一些人,肯定有问题。但让他们主动交代,从下通知时,我就想过,他们一般
是不会主动交代的。”
“那你为什么还积极建议下文件,让他们主动交代呢?”
“我是想讨把上方宝剑。同时我们也做到了仁至义尽,他们再不交代,只能咎
由自取了。”
凌欣月点点头,又问起电话管理员小杜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罗志雄把声音压低:“现查明,小杜这些年共吃电信部门的回扣四十一万五千
元。另外,九三年她用行长的名字给自己和亲戚安装了三部电话,电话费都是和行
长的电话费一起报销了。仅这一项粗算下来,每年约七八千元,十年就是七八万元。”
“老罗,这些数字确凿吗?”
“大数目错不了,由于没立案,有些我们还不能查得那么细。总数只会比这个
多,不会少。”
“像小杜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应该到检察院报案,请他们立案侦查。”
“小杜现在情绪怎么样?”
“跟没事人一样,对省行发的文件,她根本没放在眼里。凌行长,眼下拿回扣
成了风气,谁还会在意!”
“拿了就要付出代价,区医生不是被查出来了吗?哎,老罗,你估计小杜能逮
捕吗?”
“只要她没有很硬很硬的后台,必逮无疑。”
“如果她主动交代了呢?”
“主动交代能减轻一点,但她数额较大,追究刑事责任是免不了的。”
“老罗,你侧面和她谈谈,启发她主动坦白。”
“凌行长,别提了,我和小杜谈过两次,和总务部、基建办公室、科技部等部
门的有关人员谈了三次,他们的反应几乎一样,眼瞪得像牛眼一样大,咬牙切齿地
保证自己绝对没有经济问题。就说基建办公室吧,建宿舍,建办公大楼用的材料不
少是次品,可付的都是正品的钱。基建办公室那些人又不傻,如果不是背地里有什
么交易,他们难道是瞎了眼,由着别人以次充好?”
“老罗,我再侧面和小杜谈谈,如她还不醒悟,你就按有关程序和检察院联系
吧。”凌欣月叹了口气无奈地说,“这样说来,我们清理吃回扣的工作,没有什么
收效……”
“现在有些人胆子比天大,哪有主动交代的?就是被检察院抓去,多数也是死
不开口,顽抗到底。社会上流传‘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就是反映的这种现象。倒是咱们F 行系统的贪官骨头软,像海蜇一样,让人讥笑了,
到目前为止,全国F 行系统抓进去的人,平均一点七天就把罪行全部交代了。”罗
志雄嘿嘿地笑了。
凌欣月面色一凛:“老罗,我看你的情绪有点不对头哇,哪有监察干部这样看
问题的?”
罗志雄收起了笑容道:“凌行长,我只是说说而已,如果你真的不怕风险,一
如既往地支持我,我保证在你领导下把我行反腐败工作抓好。”
“对超卖国库券的有关人员的处理意见搞得怎样了?”
“还没搞好,此事牵扯面太大,得一个一个分清责任。”
“是啊,我们既要严肃纪律,又要注意政策。特别是事过五年,时间比较长,
同样情况,能从宽就从宽处理,处理面千万不能太大了。”
“好,我一定按您说的办。”
罗志雄前脚走,金静兰后脚就急匆匆走进来:“凌行长,市苹果节办公室要我
们买票,怎么办?”
“要我们买多少呢?”
金静兰伸出四个手指。
“四十张也不算多,那就买吧。”
“是四百张!”
“我们哪有那么多人啊!”
“他们说包括城区行。”
“那也没有那么多人啊!”
“人家说这是政治任务,只能多买,不能少买。”
“你去跟如芸说说,让她找市里有关部门通融一下,我们今年费用紧,能不能
少买一点?”
“我说了,可白行长说市里定下的数,谁也无权减少。”
“唉,市里办这么多节有什么用呢?”
“谁说不是,春天樱花节,夏天海洋节,秋天苹果节,冬天豆腐节,人造节日
泛滥,难怪人们说海州是伪节日的天堂呢!节日的票价这么高,每次我们也得花几
万,这次要花十二万哪!”
凌欣月无奈地摇摇头道:“静兰,既然他们不同意少买,你了解一下其他行,
如果人家都买,我们也没办法,只好买吧。唉!”
金静兰走后,凌欣月一时无法平静,这形式主义的东西什么时候能根绝呢!
正想着,金静兰又像风似的急匆匆走进来。没打招呼就打开了桌上的闭路监视
器:“凌行长,快看,朱朔才和白如芸吵起来了。”
“什么?”凌欣月吃惊地看着画面,只见两人互相指着对方的脸在说着什么,
情绪好像很激动的样子。
“可惜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金静兰惋惜地说。
凌欣月没接她的话,继续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指着指着,只见白如芸猛地扇
了朱朔才一个耳光,朱朔才的眼镜跌落到地上。他摸到眼镜,气冲冲地朝白如芸的
胸部狠狠一拳,白如芸龇牙咧嘴倒在地上,朱朔才一瘸一拐扬长而去……
“凌行长,是否过去安慰一下白行长?”
“他俩的事,谁知为什么,还可能是闹着玩呢,我们怎么安慰?”凌欣月看着
金静兰诡秘的样子,微笑着嗔道,“你这个家伙准知道原因,说来听听。”
金静兰抿嘴哧哧地笑了一会儿:“凌行长,我真不知道详细情况,待我打听一
下再告诉你。”
金静兰刚刚离去,朱朔才轻轻地敲门进来:“凌行长……”
“朔才,坐。”凌欣月热情地招呼道。
“凌行长,我……”朱朔才刚说了一句,竟哽咽起来。
“朔才,别急,慢慢说。”凌欣月像大姐一样轻轻地拍拍朱朔才的肩膀安慰道。
“凌行长,刚才……刚才白如芸打了我。”朱朔才的泪水涌满了眼眶。
“怎么回事儿,两个副行长打架,你们不是开玩笑吧?”凌欣月微笑着问。
“凌行长,是这么回事,我妻子林修竹是白如芸的表姐,是海州大学有名的校
花儿,我被她的美貌和才气所倾倒,在白如芸的撮合下,从相识到结为秦晋之好只
两个月,算得上是闪电式恋爱了。婚后我们小两口儿甜甜蜜蜜地过了一年,林修竹
执意要到美国留学,我倾全力支持。她一去就是四年,读了硕士读博士,好不容易
毕业后,又说要在美国发展一段时间,如能拿到绿卡,把我也办到美国。
“就在我做着美梦的时候,上周末,我在孔雀岛大酒店里意外地看到她挽着一
个老外,亲昵地进了酒吧……当时我真惊呆了,气傻了,通过公安局的朋友了解到
那个老外是美国K 行亚洲部的经理,我妻子是他的助手,随他来中国考察。已经来
了三天,两人住在一个房间。我忍气吞声,把羞辱藏在心里,电话里好话说了一箩
筐,她才答应和我见面。见面后我一肚子气还没有发,她就把离婚协议书拿出来让
我签字,我当场就气晕了!凌行长,四年了,您知道,我把大部分积蓄都花在她身
上,谁料想,竹篮打水一场空,真是鸡飞蛋打。无奈之中,我找到白如芸,想请她
出面劝阻,不料,白如芸撇撇嘴讥讽挖苦我,说我是个准太监,没有男子汉的雄风。
我一气之下痛骂她是骚货。白如芸一听,扇了我一个耳光,我也一拳把她打倒在地
……”
“你们也太冲动了,明天和如芸好好谈谈,消除误会。”凌欣月并没有批评的
意思,而是像大姐姐一样关心地说。
“林修竹刚才还打电话,逼我签字,她说和那老外已同居了三年,我如不签字,
她就起诉到法院。她还说这事白如芸两年前就知道了。凌行长,白如芸这样做对吗?
我对这个破鞋的意见不是误会的问题。”朱朔才狠狠地说。
“朔才,伤人的话比绞索还坏,绞索造成的伤痕能够愈合,舌头造成的伤痕却
不能。就算如芸做得不对,你也不应骂她是破鞋,一个副行长,你这样骂她,她能
不冲动吗?”看起来朱、白联盟是彻底破裂了,凌欣月只好劝道,“朔才,既然修
竹离婚的决心已下,你再拖着也无益,不如顺利办了,凭你的条件,不信找不到好
的伴侣。”
这时,高峻岭电话打来了,他想和凌欣月商量一下处置桃树湾土地的事,问她
有没有时间。朱朔才看她有事,便告辞了。
凌欣月忙道:“好啊!高行长,我去您家。”
凌欣月含笑走进高峻岭的书房。“老行长,又有什么新作问世?”
高峻岭慈祥地打量着凌欣月,乐呵呵地说:“还新作呢,旧作还没修改好。”
“去年刚出版,今年就要修改呀?”
高峻岭带着孩童般的纯真和骄傲:“是这样,我那本《梦萦海州》,一版印的
五千册一销而光,在社会上,尤其是金融界引起了一些反响。方方面面也反馈了许
多意见,有不少意见很宝贵,特别是几个专家的意见,对我启发很大。出版社要再
版,问我是否修改。我想,既然要再版,何不趁机修改一下,把质量再提高一点。”
“欣月,喝茶。”高峻岭老伴热情地说。
凌欣月忙起身道谢,又对高峻岭笑道:“您老还是先修改好书稿,再忙桃树湾
的事儿也不迟。”
“你把这么件大事交给我,不理出个头绪来,我哪能静下心来干其他事?欣月,
我把处置桃树湾土地的方案搞出来了,简单和你说说。”
“高行长,有材料的话,我看看就可以了。不劳您费口舌。”
“材料比较简单,你先看看,过会儿我再解释一下。”高峻岭说着把一沓材料
递给凌欣月。
凌欣月快速地翻看了一遍,高兴地说:“高行长,如果集资的事能这样圆满解
决,那就太好了!”
“是啊!其实这事早就能解决,只是庄亚群没把它当回事儿。他安排抓这事的
张珍田又是个不负责任的浪荡公子,他通常是一个月才去趟桃树湾镇,吃喝玩乐几
天后,什么事也没解决又回到海州,这种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让我们赶上好机会了,全国地价、房价普遍上涨,很有利于我们解决这事。
高行长,您再考虑一下,有了收益以后,是先返还职工的集资款呢,还是先还行里
的贷款?”
“欣月,现在的房地产很热,出来图纸卖楼花即可。我让他们先规划一批住宅
楼对外出售,所得收入,先把职工集资的利息和贷款利息还上,下一步再把贷款本
金还上。现在退集资款,估计多数人不想退了。我看再和每个集资者重新签订协议,
注明利益共享,风险同担。让朝阳房地产开发公司和每个职工订合同,与行里无涉。”
凌欣月频频点头:“高行长,这事托付给您老人家真是最佳决策,把行里十多
年来的一个大包袱,三转两换,变成了一个大金娃娃!”
“那是你凌行长治行有方。”高峻岭老伴一旁插嘴道。
凌欣月赶紧笑答:“阿姨,别夸我了,从做人到做事,全是高行长呕心沥血培
养的……”
“欣月,你还别说,如果不是你任行长,这事儿就可能拖黄了;庄亚群那小子,
从当了行长后,没干多少正事!”高峻岭一提庄亚群就气不打一处来。
“高行长,我哪儿做得不对,您老人家可要提醒我呀!”
“行,有你这句话,我看到一定说。不过,这段时间还未看到,只听到一片赞
扬声。”
“人家都知道我是您培养起来的,不愿在你面前说罢了。”
“不不,是你的正派、胆识和远见征服了众人。就说你处理了公羊、奔驰车,
取消了电梯卡,谁不竖大拇指;还有你不搬办公室,谁不夸!连丁伟伦都自叹不如
呢!”
凌欣月惋惜地说:“要是让伟伦干行长就好了……”
“欣月,你根本不了解内情。事到今天,我就直说了吧。丁伟伦这愣小子,我
也很喜欢他,可咱们喜欢有什么用?他一没有后台,二不会来事,人家总行能挑中
他?庄亚群可是打通了从总行到市里一切用得着的关系。白治仁那时是市委组织部
副部长,更是上下活动,为了让他干这个行长,动用了一切人脉。你认为干市行的
行长、副行长,光靠工作能力强就行了?”
“是啊,现实的确如此。不过,我倒成了例外——既没有后台,也不曾活动,
更不想干这个行长,可……”
高峻岭摇头:“以我对总行的了解,你并不是他们的最佳人选。我看郭恒德和
庄亚群不是一条道儿上的人,选你是双方互相妥协的结果吧。谢天谢地,这个结果
可以说是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高行长,您言重了。”
高峻岭喝了一大口茶水继续说:“欣月,我提醒你,庄亚群那摊子乱事,你现
在既不能给他全抖搂出来,也不能总帮他瞒着。该解决的问题,一定要按政策一个
一个解决。庄亚群肯定有问题,那一千二百万元的白条子就足以证明他经济上不可
能清白!”
“高行长,您放心,反腐败抓廉政,我决不手软!”
“这我知道,你千万要多长个心眼儿,庄亚群现在大权在握,叫你办的事,你
不听从也不现实,能推则推,能拖则拖。”高峻岭严肃地叮嘱,“你千万要记牢,
口说无凭,他让你干啥事,都要有依据,都要文字备案。”
凌欣月感激地说:“是,我一定牢记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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