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早晨起来,凌欣月拉开阳台门一看,嗬!下霜了。
对面屋脊上一片雪白,像下了一场小雪似的,院子里也白皑皑地铺上了一层寒
霜,煞是好看。凌欣月回屋穿上一身雪白的运动服,刚要出门散步,金静兰拿着一
份打印的材料走进来。“凌行长,这是我起草的《关于中层干部选拔办法的意见》,
你看看。”
拿着散发着墨香的材料,凌欣月从心里高兴:“静兰,这么快就成文了?”
“昨天晚上加了一个班,你主导思想明确,再加上听了黄胜强关于‘直选’的
高论,很受启发,写起来就容易多了。”
凌欣月快速看完四页材料:“材料写得不错,回去就召开党委会,定下后马上
进行直选试点。”
她们肩并肩地边讨论着工作边向海边走去。朝阳初升,金子般的海水柔柔地没
过岸边的石砾,细小的浪花打湿了她们的裤脚。
海滨路上,一辆飞驰的宝马轿车,突然在路边停下,解永龙和许丽燕匆忙下车
直奔凌欣月和金静兰而来。
“凌行长,金助,早上好!”解永龙满脸堆笑,彬彬有礼地问候着,伸出他那
肥胖的右手,欲和凌欣月握手。
凌欣月一看到解永龙,就想起那天晚上他的丑态,马上想吐,她从心里不愿和
他握手。
“凌行长,你一心扑在工作上,真乃巾帼豪杰也!”解永龙夸张地奉承道。
从解永龙下车走过来那刻起,凌欣月就预感到他有求于自己。
果然,寒暄过后,许丽燕轻轻地拍着金静兰的手说:“金助,解总想请二位坐
坐,不知能否赏光?”
金静兰双手一摊道:“哎哟,真不巧,凌行长午餐、晚餐已应了区长、书记之
邀。”
“明天可以吗?”解永龙赶紧问。
“解总,我看免了吧,谢谢您的好意。”
“那我们一起吃早茶好吗?”许丽燕灵机一动。
“早茶?凌行长从来不出去吃早茶。”
解永龙搓着手,他知道在海王大酒店把两位姑奶奶得罪了,只得尴尬地求她:
“凌行长,那天我酒喝多了,嘴上无德,净说了些屁话,您千万别介意,小弟我今
天赔礼了。”
解永龙的妻弟是海州市人民银行的处长,在孔雀岛赌博被公安局抓获。同时查
明他挪用公款,检察院准备起诉,解永龙已为他补上了挪用的公款,想请人民银行
苏博彦行长、公安局姬长岫局长网开一面,被严词拒绝。求白如芸,让她爸爸说话,
白如芸说她爸爸身为书记,这样的事儿从不过问。后来白如芸给他支了一招儿,让
他找凌欣月,此事只要凌欣月肯帮忙,一定能摆平……
金静兰问许丽燕:“找局长行长时,你们没有意思意思?”
许丽燕摇摇头:“碰上两个黑脸包公……”
金静兰转身掏出手机,装模作样地摁了一组数字,简单说了说解永龙相托的事,
大声道:“姬局长,你说什么?你问凌行长什么意思?”挂断后又假装摁了一组数
字,也简单说了说解永龙内弟的事,而后又大声道:“苏行长,你问凌欣月什么意
思?”
凌欣月看着金静兰捉弄解永龙和许丽燕,心里乐滋滋的,一句话也没说。她眺
望着滔滔的海浪,自言自语道:“有意思……”
凌欣月的手机响了,是丁伟伦打来的:“欣月,这几天我一直找不到你,是不
是又去挖我的墙脚了啊?”
“哪能啊,大师兄,挖谁的墙脚也不能挖你的呀!”凌欣月调皮地笑着。
“我们和韩国大川股份有限公司都谈到七七八八了,冷不防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来,你可真行啊!”
“大师兄,那是我们行的信贷员能干,我正考虑如何表扬和奖励他们呢!”
丁伟伦笑了:“你呀,可真是脱胎换骨了,魄力越来越大了。”
“大师兄又在取笑我,这市场经济,竞争这么激烈,说不定哪天我把K 行从海
州挤出去呢……”
丁伟伦坦荡地笑道:“那一天到来之时,就是我去给你凌欣月打工之日。”
“大师兄,要不我们再fair play 一次?现在有个企业,听说是你过去一手扶
持的优良客户。”
“哦?哪个企业?”
“东明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怎么样?感不感兴趣?前几天,白治仁书记打电话
给我,让我积极支持这个高科技企业呢!庄亚群也打了两次电话。”
“原来是这样。”丁伟伦好像明白了什么,沉默了一会儿说,“欣月,东明的
水很深,究竟是什么背景,我至今也没弄清楚。我在海州F 行时,虽说是分管信贷,
但真正拍板贷款的事,百分之九十以上是庄大头说了算。我从来没拍板给东明贷过
款,对这个企业情况吃不透。”
凌欣月突然想起,西港区支行原副行长钱世光因受贿案被捕,牵扯到东明集团
股份有限公司,他爱人前些天曾写信为其鸣不平。凌欣月决定马上去走访她,看看
能不能了解到更多关于东明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情况。
给凌欣月和金静兰开门的是一个清瘦、略带忧郁的十七八岁男孩,他是钱世光
的儿子——钱峰山。钱世光的妻子老杨盖着一条旧被子躺在床上,身子蜷曲着,不
时传出沉重的咳嗽声。
钱家的困顿出乎凌欣月的想象,整个家里连件电器的影子也看不到,除了床和
桌椅,再没有其他的家具。
儿子凑到母亲床前,轻声说:“妈,凌行长来了。”
老杨无力地睁开眼,佝偻着身子下床穿鞋。凌欣月急忙上前握着她枯柴似的手
说:“对不起大姐,我这几天忙着开会,没能早些来看您,请原谅。”
“凌行长,只要能把您请来,就谢天谢地了!”
“大姐,您现在身体咋样儿?”
“硬撑着哪……”老杨嘴唇抖动着,两行浊泪先流了下来。她在丈夫被捕后就
一病不起,买断工龄在家养着。家中值钱的东西都变卖了,如今家徒四壁,她每月
二百八十元的微薄收入,连三餐都捉襟见肘,更别提买药治病了。“真是活着不如
死了。要不是牵挂着峰山,我早一头撞死了。”
凌欣月忙拍拍她的手说:“大姐,千万别这么说,您总得为孩子着想啊!”劝
了一阵后又问,“儿子在哪儿上学?”
提起儿子,老杨更加难过了:“都是他爸害了他,他今年考取了海州大学,可
我们家现在这样子,谁肯借钱给我们呢?孩子也懂事,打工挣点钱,都给我买药了,
我和他爸对不住孩子啊!”
“妈,过去的事儿别说了。”钱峰山倔犟地抬起头,“别担心,不读大学我一
样能挣钱,您的病也肯定能治好。”
凌欣月说:“怎么能不念大学呢?小钱,学费的事,你到F 行申请教育贷款吧。”
“凌行长,这款能贷给我们吗?”老杨和钱峰山几乎同时问。
金静兰说:“小钱,你这种情况符合贷款条件,怎么能不贷给你呢?”
“抓紧去办吧。”凌欣月拍着钱峰山的肩膀,“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如同光
芒四射的烛光,把人生之路照得耀眼通明。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好好孝敬你母
亲。”
“阿姨……”钱峰山眼睛红了,把头转向一边。
凌欣月心头一阵酸楚,她打开皮夹,抽出里边全部的现金,塞到钱峰山手里:
“这两千元先安排一下你母亲的生活,明天就到学校报到并申请助学贷款。”
金静兰也把包里所有的钱拿出来放在老杨的床边,让她留着买点药。
“好人,好人啊!想不到天底下还有你们这样的好人啊!”老杨放声大哭,久
压在心里的苦水一股脑儿涌了出来。
一九九九年春天,东明集团向西港区支行申请贷款进口设备,钱世光是分管信
贷的副行长,他觉得东明集团贷款数额太大,负债比例过高,坚决不同意贷。东明
集团邀请区委书记矫怀清和钱世光到美国考察,钱世光讲既然我们没有贷款意向,
没有必要随企业出国考察。张大海做不通钱世光的工作,便向庄亚群汇报了,庄亚
群说贷不贷款可以研究,出国考察一下,学点知识开阔一下眼界总是必要的,况且
企业出钱,何乐而不为呢?
到美国的第二站便是赌城拉斯维加斯。东明集团总经理冷新家给矫怀清和钱世
光一些筹码,笑着说,挣了是你们的,输了算我的。钱世光不想要,矫怀清说怕什
么,这也不是收钱,玩玩而已。在赌场里,钱世光看着花样繁多的赌局,犹如刘姥
姥进了大观园,这样赌一下,那样赌一会儿,越玩越上瘾。不过,他显然不是被幸
运之神眷顾的人,下注越来越大,输得自然也越来越多。矫怀清也好不到哪里去。
后来冷新家又给了他们一些筹码,当然也都打水漂了,至于总共输了多少,他根本
就记不清。
从美国回来,研究东明集团贷款时,钱世光仍不同意贷。不久就以受贿罪被捕
了。在审理时,钱世光不服,辩称矫怀清也拿了筹码,也全输掉了,为什么不抓他?
法官揶揄他,人家矫怀清书记回国后把输掉的钱一分不少地还给了东明集团,那叫
受贿?那是借!后来,钱世光在狱中还未等到判刑,就被同室的犯人活活折磨死了
……
老杨紧紧地抓着凌欣月的手哽咽道:“明摆着,世光上了人家的圈套呀!”她
从枕头里摸出个塑料袋,颤抖着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旧塑料本和厚厚的一封信,双
手交给凌欣月,“凌行长,你是个好人,我求你给世光说句公道话吧!”
凌欣月接过信,一句话也没说,用力地握着老杨的手,使劲点了点头。
“长岫,你看这些材料对破案是否有用?”凌欣月从钱世光家出来,直接找到
姬长岫,把一个旧塑料皮本交给他。
姬长岫仔细地看着钱世光的记事本,像是日记,又不是日记。
张大海和我商量,冷新家要成立东明集团股份有限公司,问我是否入股。我问
他都有谁入股,他没告诉我具体什么人,只说入股的人很少,主要是几个领导,官
都比我们大,你还顾虑什么?我又问一股多少钱,他说还未确定。我觉得领导干部
入股办企业不合适,就是无私也有弊,容易授人以柄,便以没钱为由谢绝了。
……
东明集团申请贷款一千万元购进汽车,信贷部告诉我,东明集团没有资本金,
我说这根本不可能,没有资本金,工商部门能批准它成立吗?信贷部经理说验资前
一天从农村信用社贷的款,验资后第二天就归还了。我说既然农村信用社能给它贷,
何必找我们呢?信贷部经理只是笑,没言语。这是怎么回事呢?我要了解清楚。
……
没有资本金,没有担保单位,没有抵押物,就把一千万元贷给了东明集团。这
纯粹是全额信用贷款。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干过这样的事,银行蒙受了重大损失,
现在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干了,我坚决不同意,可审批委员会的其他成员都同意,我
又没有否决权,只有找张大海行长了。岂料张大海温和地笑着说:“世光,你看大
家都同意,你就灵活点吧,东明集团虽然贷款条件差一点,但保证没有风险,你放
心吧。”我能说什么呢?看来是张大海早就同意贷了,我还想找他行使否决权,真
是天大的笑话。
……
我终于弄明白了,东明集团的股东谁也没从自己腰包掏一分钱,完完全全是干
股,全是用我们的贷款经营,贷款的风险太大了,我必须向上级行反映。
……
我又做了一件错事,不该给市行写信,昨天我才知道,东明集团的股东有庄亚
群、矫怀清、张大海、桑田,他们是一根线上拴着的蚂蚱,我这真是自找无趣。
该把信寄给总行,明天就寄。
……
姬长岫看后,沉思了一会儿,抬起头来,以征询的目光看着凌欣月:“谈谈你
的看法。”
“我也拿不准,我始终在想,是否存在为钱相争,黑吃黑呢?”
“哦,有点意思。此事你不要和第二个人说。”姬长岫叮嘱道。
凌欣月认真地点了点头,又歪起头问:“大局长,我的嫌疑可以排除了吧?”
姬长岫笑道:“案子存在黑吃黑现象是你提出来的吧,我怎么会知道,你这一
手是不是在黑吃黑呢?”
凌欣月无奈地叹口气:“唉,公安同志的肚肠,这次我算是领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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