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凌欣月作为重点调查对象是从这天晚上开始的。也就是庄亚群等F 行高层被确
定为爆炸案嫌疑人的第二天晚上。姬长岫依然不动声色,多余的话只字不提,只是
严肃地通知凌欣月,出于侦破所需,她必须把自己跟F 行高层的关系,尤其是跟庄
亚群的公、私关系说清楚。凌欣月怔怔地看了姬长岫半晌,默默地照办了。她把姬
局长的要求变成了文字,并随时准备接受警方的调查。
下午,凌欣月正在呆坐,电话突然响起来。
“凌行长,我在医院里,唐玉贞行长不行了!她好像有话要跟您说……”
“我马上过去。”
唐玉贞比凌欣月大不了几岁,工作时间却很早。四年前任西港区支行行长时得
了子宫癌,不得不退任调研员。凌欣月任行长后,商量把她从西港区医院转到海州
医疗条件最好的市医院,医保部门不同意。无奈,凌欣月决定行里负责医疗费,转
到了市立医院。
半个月不见,唐玉贞消瘦得厉害,凌欣月一看心就沉下去了。她走到床前,两
手合握着唐玉贞露在被子外边的手,那手,瘦得除了皮就是骨头了。
“玉贞,感觉好些了吗?”
唐玉贞无力地点点头,凹陷的眼窝慢慢溢满了泪水,她哆嗦着摁了一下呼叫器。
一个护士走进来,她吃力地说:“小张,请……你去……请……请医生来,我
……
我有重要事……”一句话断断续续地说了足有一分钟。看着她被病魔折磨得犹
如枯草,凌欣月心里一阵阵刺痛。
一会儿,医生进来了,唐玉贞积蓄了全身的力量,艰难地说:“医生,我……
我郑重向您……请求,请您……采……采取措施,让我……有精力……讲一个
小时……的话……”
医生见惯了这种场面,“你的身体情况不允许这样做。”
“我知道……我……是快……快……离开……这……这个世界……的人,你…
…你……无论如何……要满足我……”唐玉贞的手紧紧抓着凌欣月,“否……
否则……我……我死……死……不……不……瞑……瞑……瞑……目!”
凌欣月俯在她耳边轻声说:“玉贞,你是不是担心孩子的事?你只管安心养病,
只要我还干这个海州F 行行长,就一定负责到底!”
唐玉贞缓缓地摇着头,大口大口地吸着氧气,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凌欣月从
她的瞳仁里除了看到自己的影像,还有那无尽的眷恋……
半个小时后,护士给她换了一瓶点滴,并注射了一针。
唐玉贞渐渐没了坚持的力量,闭着眼睛,处在似睡非睡状态。
凌欣月和金静兰一直陪在唐玉贞的床边,病房里静静的,只听到唐玉贞轻微的
呼吸声。
“凌行长……”许久,唐玉贞那被凌欣月握着的手吃力地反握了一下,她慢慢
睁开眼睛,定定地注视着凌欣月。药物给了她最后一点力量。
“我有话……想和你……你一个人说……”唐玉贞艰难地说着,暗淡的眸子里,
突地跳出一簇火苗。
“好的。”凌欣月示意金静兰离开。
“凌行长,我……对……对不起你……”唐玉贞断断续续地说着,满眼的泪水
沿着瘦削的面颊滚落下来。
“别这样说,是我对不起你。我没有照顾好你,你住院那么久我才知道。”
唐玉贞吃力地摇摇头说:“没有你,我可能早……早离开……这个……世界了。
我……我今……今生……不能报……报答你,凌……凌行长,来……来生……
我一定好好报答你。”
凌欣月心里一揪一揪地疼,不忍心看着她那受罪的样子,想劝她别说了,可转
念一想,她是个要强一辈子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就遂她最后一次心愿吧。
“凌行长,一九八二年十一月二日……那笔错款,是我的主要责任,我当……
当时私心杂念太重没敢承担,推给了你,我对不住……你。”说到这里,唐玉
贞仰起头,急促地喘着气。
凌欣月赶忙说:“玉贞,这都过去二十多年了,你不要在心里老惦记着,我早
忘了。再说,那事也根本没影响我什么,你看,我现在不是已经当行长了吗?”
唐玉贞定定地望着凌欣月,眼里充满悔恨的浊泪。凌欣月握着她那冰凉干枯的
手,宽慰道:“玉贞,你看你,这么点事儿,压在心里二十多年,值得吗?”
“凌……凌行长!张大海……他……有事!”唐玉贞两眼迸射出憎恨的光芒,
吃力地继续说,“到北京的……二十二个姑娘有问题……王秀玲、刁丽华……都多
次怀孕……庄有问题。”她无力地微闭上眼睛喘息着。
凌欣月看着她那蜡黄的脸色,知道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忍不
住泪水又溢出眼眶。
许久,唐玉贞抬起右手艰难地伸向枕头底下。
“玉贞,你要找什么?我帮你。”
“钥……匙。”
凌欣月探手进去,枕头底下果然有两把钥匙。
“还有……信。”
凌欣月又轻轻扶起她的头,她摩挲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
有几页叠在一起的纸。
“凌行长,你把此……此信给……我……我爱人……和儿子,钥匙你拿着,开
……开我家的那个小保险……柜子……”唐玉贞拼着一口气想说完她要说的话,整
个人都处在油尽灯枯的边缘。
凌欣月急忙摁了一下呼叫器。医生护士进来了,看了看,摇摇头又退出去了,
这是癌症晚期的昏迷,没法子的。凌欣月急忙给金静兰打电话,让她马上通知唐玉
贞的家人。
过了许久,唐玉贞艰难地睁了睁眼,声音极低地说:“柜子里……的材料……
只……你……看……千……万……”
话没有说完,唐玉贞就在凌欣月的怀里慢慢地垂下了头……
向唐玉贞遗体告别后,凌欣月仍处在深深的悲痛中,她后面的一些人刚走出殡
仪厅,就嘻嘻哈哈,谈笑风生。她回头看了一眼,生气地低头向停车位走去。
这时,凌欣月的手机响了,传来庄亚群低沉悲痛的声音:“欣月,请你代我向
唐玉贞同志表示沉痛的悼念,向她的家属表示诚挚的问候,望他们节哀顺变。唐玉
贞同志是F 行系统的楷模。她是一个好党员、好行长,积劳成疾,英年早逝,我万
分悲痛……”电话里传来庄亚群的哽咽声。
凌欣月一句话也没说,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鼻子酸酸的,心想:庄亚群真
是个出色的“政治家”,太会作秀了。
过了片刻,庄亚群欷歔道:“欣月,我们要很好学习唐玉贞同志的模范事迹,
我已和郭行长汇报过,下一步在全国F 行开展一个向唐玉贞同志学习的活动,你看
如何?”
“庄行长,我看可以考虑。”
“好,这事就这样定了。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最近美国K 行的老熟人请我推荐
一个女行长助理,我把那个小貂婵给抛出去了……”
“哪个小貂婵?”
“咳,就是那个祸妞儿金静兰嘛!别看她工作挺积极,那是假象,以前许多坏
事都是她在背后怂恿的,她是颗地地道道的定时炸弹,是个危险的祸妞儿,她的野
心大得很呢!你若不提高警惕性,迟早要吃大亏的,况且她……”庄亚群想挑明金
静兰和苏博彦的关系,想了想,还是咽回去了。
凌欣月不同意庄亚群对金静兰的看法,但她也不想反驳他,说了句“谢谢庄行
长的提醒”便关了手机。
“凌行长,唐玉贞的儿子怎么安排?”白如芸微笑着、谦恭地走过来问凌欣月,
她知道这会儿凌欣月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件事。
“你说呢?”凌欣月不高兴地反问。
“凌行长,今年我行增人指标已经没有了,是否等明年?”白如芸试探着问。
“唐玉贞同志为我们F 行奋斗了一生,最后连命都搭上了,她从没向行里提出
过任何要求。她知道我们行超员,压缩任务很重,儿子大学毕业后,她也未提出照
顾,所以在家待业一年半了,再过半年,他就不属于应届毕业生的接收范围了。”
凌欣月心事沉重地说到这里,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不再说下去了。
白如芸心里明镜儿一般,凌欣月想帮唐玉贞的儿子解决工作,也算对得起死者
的托付。既然这样,何不送个顺水人情。“凌行长,你看能否先接收进来,等明年
有指标时再顶上。”
唐玉贞儿子的工作很快安排了,凌欣月的心里宽慰了许多。自从唐玉贞走后,
她眼前经常晃悠着她的影子。她知道,唐玉贞心里有许许多多的话要说,可再也不
能说了。多刚强的一个女性啊,却被病魔折磨成那样。如果早一点儿治疗,也许情
况不会像今天这样。一想到唐玉贞拿不出钱来治病的凄凉境地,凌欣月就觉得心在
流血。
回到办公室,凌欣月打电话把金静兰叫来了:“静兰,给员工买大病和辅助医
疗保险的事落实了没有?”
“正在落实,凌行长,离退休人员是否也买?”
“买。为什么不买?”
“朱行长说,我们是企业,离退休人员马上要转到街道,和我们彻底脱钩,像
一般市民一样,我们不需要再管了。”
凌欣月静静地望着窗外白云如絮的天空,好一会儿才说:“静兰,朱行长说的
是真的,上面是有文件。但我认为这个文件在目前是很不合理的。这些不公平不合
理是上面定的,我们无力改变。但在我们单位,就不能这样考虑问题,不管上面怎
么规定,只要我们F 行存在,只要我还在行长的位子上,就要把这些老同志照顾好
……”
“凌行长,我完全同意你的观点。”
“静兰,再开行长办公会时,这件事作为一个议题提出来。要切实关心员工生
活,特别是对离退休的老同志,每年查体一次,同时请市医院的专家讲一讲保健知
识。”
金静兰记录下来,凌欣月又问:“为外商聘家政服务员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我们重点联系的十户外商独资企业,已全部给他们聘了家政服务员,外商很
高兴。当他们得知是我们为他们免费聘的时,一个劲儿地道谢,并坚决要付款。”
“他们要付款就让他们付,人家是来合法赚大钱的,小恩小惠的事情他们不稀
罕。”
“凌行长,还有一件事,客户经理部的齐经理,元旦要和韩国大川股份有限公
司的工程师结婚,发了请柬,凌行长要不要去参加她的婚礼?”
“当然去!静兰呀,什么时候让我看看你穿婚纱啊?我想,你穿婚纱一定很好
看!”
金静兰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红着脸笑道:“凌行长又开我的玩笑了!对了,
我听到了些风言风语,说汽车爆炸案跟咱们行高层密切相关,说不定是一次毁灭性
的海啸,这是真的?”
凌欣月自语般地说:“谁知道呀,也可能是真的……”
金静兰的眼睛瞪成了铜铃,嘴巴也张圆了。
凌欣月的思绪已飞向了远处。唐玉贞的材料公之于众后,更进一步证实了她的
担忧和姬局长他们的推断,汽车爆炸案的主体人物,真的出在海州F 行的最高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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