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气象台预报真准,暴雪,的确称得上是暴雪!
这雪下得特大,也特急,是海州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昨天刚开始下的时候,
还伴着一阵小雨。不久,雨住了,风停了,就只有那大片大片的雪花,从乌云密布
的天空中簌簌地飘降下来,真是片片雪花大如席呀!
凌欣月心情郁闷地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这混沌的世界,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便转身到茶几上找药。一低头,发现放在茶几上的信没看,顺手拆开,一沓彩色照
片一下子滑了出来,散落在实木地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蓦地只觉得像是被人在
太阳穴狠狠地打了一拳,差点晕过去。她颤抖着手把那些照片捡起来,拿起一张,
一点一点地撕碎……只撕了两张,就觉得手上无力,撕不动了。她把地上的碎片一
片片捡起来,紧紧地团在手里,然后又抓起剩余的照片,也试图把它们团成一团。
可照片太多,怎么也握不过来,硬纸的边缘把手指划伤了,鲜血滴在那些照片上,
照片上的图像依然是清晰的。那些照片,有各种各样的姿势,两个主角是她最熟悉
最亲近的人。照片清晰地显示着他们的拥抱,他们的亲吻,他们的……
赤裸裸的背叛!
凌欣月弯着腰,慢慢地滑坐到地板上,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什么也看不清。
她闭上眼,只觉得脸热辣辣地疼……
电话响了,是丁伟伦火烧眉毛的声音:“欣月,有人在海州F 行网站贴上了博
彦和静兰的视频,你赶快采取措施,赶快……”
凌欣月浑浑噩噩,下意识地打开电脑,点开了浏览器。她的浏览器主页就是海
州F 行的宣传网站。刚打开,她一眼就看到一行滚动的大字:
“海州F 行的璩美凤——且看行长助理金静兰和凌欣月的丈夫苏博彦的激情演
绎!”
凌欣月愣了一下,咬了咬牙,还是把鼠标放在了滚动条上。里边是一小段视频
录像:苏博彦进了海王大酒店二○八房间,更衣洗浴;镜头一闪,金静兰也进了同
一房间,更衣洗浴。镜头又一闪,出现了两人在床上做爱的镜头,虽然两个人的脸
部打上了马赛克,但从体形上判断很可能就是苏博彦。凌欣月相信自己的眼睛。此
时的她倒是没有那么愤怒了,可能最初的愤怒耗尽了她的力气,现在心中已经不觉
得怎么疼,甚至有些麻木了。
被逼到绝处,凌欣月的头脑反而很快恢复了特有的冷静。婚外情背后有着怎样
的浪漫姑且不论,眼下的问题是,谁拍了这些录像?谁在暗中监视他们?从衣着上
推断,这段录像应该是在一两个月前拍的,也就是苏博彦准备出国前夕。那么,过
了一两个月,选择在这个时候把它公布于众,显而易见,对方的目的不止是想搞臭
苏博彦或者金静兰的名声这么简单。
凌欣月觉得心慌气短,她忙取出丹参丸,服下五十粒,头靠在沙发背上想休息
一会儿。刚一合眼,照片和录像上苏博彦与金静兰做爱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她紧
张地思索着,她的对手既是一群十分凶狠的豺狼,又是一窝极端狡猾的狐狸。他们
先以送花圈相威胁,接着以公开隐私来逼迫,真是用心险恶,手段之残忍,到了令
人发指的地步。这伙浑蛋还想干什么呢?
凌欣月又想到金静兰,如果她看到照片和视频后会作何反应呢?对她来说,这
个打击太大了,可以说是致命的。别说是个姑娘家,就是有夫之妇的婚外情赤裸裸
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也能羞愧得无地自容,甚至寻短见。她能挺得住吗?如果
她挺不住,从此一蹶不振或一走了之,这海州F 行的腐败盖子要彻底揭开,难度将
更大,和腐败分子这场殊死的斗争很可能夭折,以失败告终。如果腐败分子逍遥法
外,他们的反扑将会更加猖狂,后果不堪设想。
金静兰和黄胜强刚进入热恋期,不知黄胜强知道后会作何打算。想着想着,凌
欣月惊恐万分,眼下她比任何时候都担心金静兰。稳了稳神,她马上拨通了黄胜强
的手机。
“胜强,是我,凌欣月。我有件急事需要你帮忙处理。你听好,立刻关闭咱们
F 行的网站!不要看……什么都不要看!还有,帮我查一下从昨天到今天,登录过
咱们海州F 行网站的IP地址都有哪些?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查到用户。对,就这些
……我以后会给你解释……就这样,好的,再见。”
凌欣月等待着,她在等黄胜强的结果。同时,她也想看看那些阴谋家还会抛出
什么撒手锏。凌欣月暂时不想找金静兰,她并不清楚金静兰是否收到了同样的照片,
或者看到网站上的内容。
黄胜强很快打回电话,把查到的结果告诉了凌欣月。因为是星期日,网站的流
量不是很大,基本来自海州F 行内部。
“有关金助理的那个帖子……”黄胜强话语有些尴尬,显然是已经看到了录像
的内容,“发帖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五分,用的是动态地址,我请电信局的人
帮忙查了,这个地址段属于东明集团。”
凌欣月并不惊讶,不把个人恩怨放在其中的话,这几个小时,足够她理清思路,
这件事的幕后操纵者已经呼之欲出。
黄胜强又说:“我关闭站点时查过,那个帖子的点击数只有七,应该还没有几
个人看过……”
“知道了。胜强,这会儿,静兰特别需要你关爱体贴。你知道,爱情的力量是
无边的。爱神是万物的第二个太阳,它照到哪里,哪里就会春意盎然。我真心希望
你能把第二个太阳给她。”
“凌行长,我怀疑这录像的真实性……”
“胜强,我更希望它是假的。不说了,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你要特别注意
保护静兰的安全——千万别让她单独行动,明白吗?”
“明白。”
凌欣月明白,对手掌握着实打实的东西,即使关了海州F 行网站,他们还会找
别的途径传播。一般老百姓对这类桃色新闻,尤其是对身边还算有头有脸人物的桃
色新闻,向来是趋之若鹜。对手拿这事把人们的眼球吸引住,太容易了!
放下电话,凌欣月拨通了罗志雄的手机,简单向他讲了发生的几桩事,要他想
尽一切办法从西港赶回来,保护好金静兰。
可是出乎凌欣月的意料,一直到星期天下午,对手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凌欣
月等到的,反而是金静兰的电话。
“凌行长,胜强都告诉我了,那绝对是假的!”金静兰愤怒地吼道。
凌欣月的耳朵让电话震得有点不舒服,她把电话放远了点,冷冷地说:“我也
希望是假的,可它不是!”
金静兰急切地辩解:“凌行长,我们真的没有,真的。我们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请您相信我。”
凌欣月的大脑一片空白,差点喊出来,无耻!还有脸说没有,说什么也没发生
过,还让我相信你,你想把我骗到何时?她咬紧嘴唇,一言不发,泪水无声地流淌
……
金静兰等了一会儿,恳求道:“凌行长,我知道,您现在正在气头上,说什么
您也听不进去,我……我确实疯狂地追求过苏行长,也真想得到他,责任全在我,
不关他的事。他是一个好男人,是一个有责任感的好男人,他是爱你的,凌行长,
真的!”
凌欣月的心凉透了,她突然觉得万念俱灰,要问个清楚、争个明白的心理也早
就没有了,淡淡地问:“你就是要跟我说这些?”
“不是!”金静兰怕她挂电话,忙说,“我想我还是离开F 行吧……我马上到
你那里,有些东西要当面交给你!”
“不……”凌欣月艰难地说,“不行!现在,我不想见你,你让我怎么面对你!”
“这些东西真的很重要,我……”
凌欣月打断她:“如果和工作有关,明天上班你交给我好了,如果是私事,我
……我不想看。”
金静兰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好吧,明天……对不起。不管你信不信,我
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过,自从认识你之后,我……我就不想再伤害你了……尽管很
痛苦……”
奇怪,窗外那满天的飞雪似乎也有“噼啪”的落地声,耳鸣胸闷,辗转反侧,
凌欣月几乎彻夜未眠。她不得不爬起来,取出丹参丸,吃了三十粒,又服了两片安
定,这才恍恍惚惚地睡着了。梦中她只觉得周围又黑又潮,胸口像压着块大石头,
怎么搬也搬不动,怎么喊也喊不出声。
突然,电话铃声疯狂地响起来,在静寂的凌晨格外刺耳。凌欣月猛地坐起来,
惊恐地盯着床头上的电话机。
罗志雄在电话里喊着,声音像是在哭:“静兰,静兰她……她坠楼了!”
“什么坠楼?坠什么楼?”
“她从办公楼……”
蓦地,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地刺进了心窝,凌欣月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敲打
着电话机,“人呢?她人现在怎么样?”
“天太黑,雪太大,黄胜强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已经失血过多……”
凌欣月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怎么会?不会, 不会的,
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凌欣月喊起小陶,小陶艰难地驾车直奔办公楼。凌欣月一下车就被号啕大哭的
黄胜强扑过来抱住了。
黄胜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罗志雄哽咽地蹲在雪地上责骂自己。姬长岫见无人
回答凌欣月的疑问,只好将黄胜强的笔录递到她的手上。借着楼前的照明灯,她一
字一顿地读着这篇撕心裂肺的笔录——
2004年12月12日晚9 点10分,我遵照凌欣月行长不让金静兰助理单独行动的指
示,上楼走进金助的办公室,见她还没有吃晚饭,就劝她吃完饭再加班。她说,她
就要离开F 行了,还有很多事没办完,必须争分夺秒才行,请我去买包方便面来。
我买来方便面为她泡好,她只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再次坐到微机前。
10点15分,我看她不时地用面巾擦眼睛,知道她太累了,便劝她回宿舍休息,
明天再干。
11点40分,我开车把金助送回她的海景花园小区8 号楼中单元302 室。
事情也巧,因为雪太大,公交车停运,再加上第二天要期中考试,我的堂妹晚
上没能回来陪金助,我又不好意思留下来跟金助同住一室,便嘱咐她早些休息,明
早准时来接她。
我下楼后,在车里待了40分钟,透过窗子见302 室的灯光熄灭了,我才安心地
离去。
这一夜,我翻来覆去无法入眠,一种不祥的预感沉沉地压在我的心头。
13日凌晨,4 点20分,几经踌躇之后,我终于拨通了金助的手机,听她说话的
声音,好像不是从梦中醒来,没有哈欠,没有埋怨。我放心了,过了片刻,我陡然
意识到,她是不是重新回到了办公室?我忙拨她宿舍的电话,果然无人接听。
于是,我立即起床驾车赶往办公楼,车到办公楼是凌晨5 点10分。
金助办公室的窗户亮着灯光。当我准备上楼时,发现雪地上有一堆红色的东西,
走上去一看,是人,是金助!我蒙了,坐在雪地上许久,才想起应拨打110 ……
黄胜强
2004年12月13日6 时5 分
读完这篇笔录,凌欣月嘤嘤地哭了。
这时,刑侦大队长胡连江走过来,向姬长岫报告,现场勘查全部结束,凶手是
通过市委院里那个旁门,进入办公楼地下车库,然后乘电梯上了办公楼的。
“胡大队长,此门我已在里面加锁,不可能从外面进来。”罗志雄瞪着眼睛惊
疑地说。
文彩凤把装在盒里的锁给罗志雄看了看:“罗经理,你加的锁让凶手撬掉了。”
“啊!”罗志雄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觉得安全工作做得万无一失,
可还是出了问题,心里刀扎似的疼。
胡连江说:“凶手作案后,又从该门溜走了。所以,他们逃过了夜班保安人员
的眼睛和大楼的电视监控。从脚印判断,凶手为两人,开的是一辆进口越野车……”
“他杀已确定无疑!”姬长岫肯定地说。
“是的,而且凶手很狡猾,早有预谋。”胡连江说道。
听罢,凌欣月眼前一黑,“扑通”一声,一头栽倒在雪地上。待她被抢救过来
后,无神的眼睛里噙着两汪泪水,对守在身边的姬长岫说:“长岫,我想见静兰…
…”
“可你再也不能经受刺激了。”
“我还有心跳,我还活着,如果不见静兰一眼,我会死不瞑目的。”
姬长岫说服了医生,请护士搀扶着凌欣月来到金静兰的遗体前。
天已开始放亮,满天是厚厚的、低低的乌云。冷飕飕的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
像鞭子抽似的生疼生疼。
天哪!这就是金静兰吗?这就是那个靓丽得令人目眩的米脂姑娘吗?这就是那
个昨天打电话给她的“情敌”吗?这就是那个敢于赴汤蹈火的敬业行助吗?不,不
是!这是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啊!脸已分辨不出是男是女,如果不是她身上穿着自
己送她的那件红色羽绒服和佩带的那个海州F 行员工卡,恐怕谁也不会相信这就是
那个泼辣、干练、敢恨、敢爱、能说会干的陕北靓女,那个点亮海州的美人!
“妹子,妹子,姐姐来看你啦。姐姐……”凌欣月跪下来,将金静兰紧紧地抱
在怀里,深吻着她那扎着红绸带的马尾辫儿,“妹子,你是为姐姐去赴汤蹈火的,
你呀……”说到这里,凌欣月又一次晕倒了。
凌欣月在海州市医院保健病房召开了海州F 行行长办公会。首先她让罗志雄宣
读了市公安局出具的文字材料,认定金静兰的死是他杀。接下来,她宣布了会议的
议题,停了片刻,没人发言。她一改过去的习惯,率先发言:“金静兰助理的死,
公安局已有定论,她为什么被人谋害呢?就是因为她在和坏人作着殊死的斗争,她
是为反腐败而牺牲的,我的意见应定为烈士,如大家没什么意见,可按程序报批。”
她说完停了停,休息了片刻。
“我同意。”罗志雄嗓子沙哑,瓮声瓮气地说。
“我也同意。”黄胜强积极拥护。
“你们呢?”凌欣月直视朱朔才和白如芸,声音虽然很轻,但却流露出行长的
威严。
“同意。”朱朔才说。
白如芸点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弃权。”
“好,此事通过,罗志雄抓紧整理材料上报。”
这时,凌欣月的手机响了,是姬长岫打来的,她轻轻地一挥手,让屋里开会的
人离开后才接听。
“欣月,告诉你个好消息,准备外逃的东明集团保卫科长已被抓获,为金助理
血祭的日子已不远了。该消息要绝对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凌欣月心率突然加快,轻轻地应了一声“好”。
“再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你收到的照片我们做了鉴别,是拼接的,你看到的
视频是他们分别偷拍后伪造的,全是假的。床上做爱的那两个人,根本不是苏博彦
和金静兰。尸检报告出来了,金静兰是个处女。”
“啊!”凌欣月又晕过去了……
心内科主任匆匆走过来,进行紧急抢救。
片刻,凌欣月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心内科主任急促地问:“凌行长,刚才怎么了?”
“谢谢主任,没事,请让他们都进来吧。”凌欣月看着主任的脸乞求道。
“不行,你必须休息,观察后再定。”主任无奈地摇摇头,“凌行长,什么都
是身外之物,身体才是自己的呀……”
凌欣月苦笑着点点头。
凌欣月晓得,汽车爆炸案一日不破,她的生命就危在旦夕,那些正在做垂死挣
扎的黑手,随时都会伸向她,让她做第二个金静兰,永远停止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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