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到了，摁门铃。他开门，我进来，他立刻把我拥在怀里。我没有抱他，只是垂
着手，头埋在他的胸前。是熟悉的味道，我忽然无端的感触，眼泪又流下来。他就
一直这样拥着我，很久，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

　　很久。我说，好了，谢谢你。他松开我，我们去了客厅，坐在沙发上。他说，
喝茶？我说好。

　　分开其实已经很长时间，我们却都没有问对方的情况。他说一些无关的开心的
事情，我笑。当时已经是凌晨，他说，要不要去睡一会儿，我说好。我们就牵着手
去睡房。大家脱衣服，躺下来，被子下面，我们安静的躺了一会儿。我就爬到他身
上去。

　　我们做爱。后来沉沉的睡去。醒来的时候，看看表是早晨六点，我起来，轻轻
的穿好衣服，带上门出去。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面。

　　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面。我不知道，最终我是不是爱过他一点点，他是不是也爱
过我一点点。谁也不肯去说这个爱字。因为我们彼此都给与不了。双方都是不肯低
头屈就的人。我也并不觉得遗憾。我们互相是对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或者在各自
心中留有痕迹。在愿意想起的时候，那个有痕迹的地方会温暖发热。

　　说起之后再也没见过面的，有一个人，很多年了，我至今也不能忘记。假如我
甘心情愿去做他的女人，我一定是个幸福的妻子。可是，我是个骨子里都不安分的
女人，我的心我自己也控制不了，我的世界在更广大的地方，我不能为他停留在那
个小城市里过平凡的相扶教子的生活。

　　很想用文字来纪念他，纪念我们那一段青葱岁月。

　　大学的时候我们的学生会主席，是个瘦瘦的男孩子，白白净净的脸，长着一双
女孩子才有的明亮闪烁的大眼睛，坚挺的鼻梁，红润的唇，非常漂亮的男孩子。宿
舍里的女生有时候谈论起他，说你们看见没有，听说跟着他的那个奇丑女孩就是他
的女朋友。我很好奇，以后也留意到，在食堂，在校园经常看见他们在一起。其实
是一个温温顺顺的女孩，五官的确不好看。跟他的秀美反差很大。

　　我发现我看他的时候经常跟他的眼神撞到，很明显，我看他的时候他也正在看
着我。当时我就很有兴趣来得到他。所谓的秀色可餐。我从来没有避讳我是这样一
个色女子。

　　怎样开始密切以来，我已经不记得。寒假的时候收到他的信。问我可不可以提
前返校。我说好。他的家就在大学所在的城市，他来火车站接我，说，我借了朋友
的房子，你可以住在那里。房子离大学很近，在狭窄的小胡同里。是个带小院的独
栋房子，里面却不大，一室一厅那种。里面一张简陋的单人床。

　　那天晚上是我们的第一次。在余下的一星期里，我们除了出去吃饭，基本上就
呆在家里。年轻的身体好象用不尽一样。

　　开学的时候，我们走路去，两个人都飘飘的，那感觉很奇特。

　　很快所有人就知道他换了女朋友。听说那个女孩子病了一星期，整天以泪洗面，
但并没有来找我的麻烦。在校园里碰见她亦是低头而过。当时我想过，如果她来找
我，如果她还愿意接受他，我绝对会拱手相让，我会退出来。我本来就没有认真。
可是她没有。这反而让我尊敬她。

　　我和他就这样维持着公认的男女朋友，周末的时候我们就回到小屋里，做爱。
乐此不疲。直到有一天，他带我到男生宿舍去。我看见他，那个我要写的人。叫他
雷吧。

　　雷身体魁梧，最突出的是他平直的肩，普普通通的衣服给他穿起来就特别好看。
我喜欢他单眼皮的眼睛，笑的时候齐整整的牙齿，我喜欢他短短的看到头皮的头发，
我喜欢他穿着北京平底布鞋穿过学校的草场，朝我走来的样子。我不顾一切的开始
追他。

　　雷说，不行。他是我的哥们儿。

　　我说，我去跟他说清楚。

　　我约他见面。我们坐在图书馆附近的长椅上。看着人来人往。

　　他的脸色苍白，拿出一支烟来抽。他等我开口。

　　我说，我们分手吧。

　　他不看我，往空中吐了个烟圈儿，说，是为了雷？

　　我说是。

　　他立即站起来，扔了手里的烟，用脚碾碎。大步走了。

　　我靠在长椅上，我知道一场男人之间的战争爆发了。

　　我没有跟过去。因为我想知道结果，没有我在场的结果。

　　结果是，他打了雷，雷没有还手。

　　为了平息一下，我暂时也没有去找雷。至于他，听说那个女孩子又主动去找他，
慢慢地看见他们在一起吃饭，我觉得安慰许多。

　　接着是暑假。我们各自归家。雷也回到他住的小城。临走他留下他爸爸单位的
电话号码，那时候还不是人人家里都装有电话。后来忍不住给他打电话，说坐火车
去找他。中途需要转一个慢车才可以到他住的地方。要他来接我。

　　我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下了火车，穿过隧道，外面几乎没有人。我站了
一会儿，他还没有来么？突然，一双大手从后面把我抱起来。是他。他第一次这样
抱我，我好像为这一刻等待了很久很久，眼睛都湿了。

　　他是我初恋失败后第二个爱上的男人。我的心里永远留有他的一个位置。

　　他去推他的自行车。那种老式的大自行车。他跨上去，再让我坐在后座。我抱
着他的腰。就这样晃晃悠悠朝城里奔去。

　　后来看黎明和张曼玉的电影（甜蜜蜜），看到黎明用那架老自行车带着张曼玉
驶过闹市，张曼玉坐在后面晃着脚，我就会想起他，就像想念一个久远的亲密的爱
人。

　　渐进城里，街上热闹起来。昏黄的路灯下，小摊贩叫卖着水果，临街的人家飘
出炒菜的香味。是暖融融的回到家乡的感觉，是不是爱屋及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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